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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地如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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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698年,康熙三十七年,藏历土虎年。
按照规定,仓央嘉措要从布达拉宫迁至哲蚌寺学习经义。
高原的夏天,雨水让这片土地生出绿意,旷野中遍开的野花,随晚风轻摇,空气里,有淡淡的芳香,分不清是花,还是这难得的绿草。而仓央嘉措一路上都在打着逃跑的算盘。布达拉宫守卫森严,哲蚌寺就不一样了,而且哲蚌寺比布达拉宫离他的家要近的多。
他在堪布的指引下进入了甘丹颇章宫。这里曾是□□二世、五世的驻锡之所。他仔细看着周围,这座巨大的宫殿,由一百八十三跟柱子支撑,宫殿中到处都是唐卡壁画,在楼上的佛堂中,还供奉了三世以及四世□□的肉身灵塔。
燃着酥油灯房间里,烛光盈盈。仓央嘉措将打包好的行李放在桌上,坐在桌边等,等到夜黑风高,其他人都睡了,他就可以趁机溜走了。屋外突然响起了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他连忙将包袱塞到床上的被子里去。摄政王第巴·桑结嘉措推门而入。他身形高大,目光如狼,黑红色的面庞之下,隐藏着无尽野心,让人不由得生出畏惧来。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的日子,虽然鲜少见到桑结嘉措,可每次见到他,他都觉得浑身的不舒服。
“明日一早我便回去了。”桑结嘉措此次亲自送了仓央嘉措过来,以表现他辅政的尽职尽责。“你好生学习经义,等你满十八岁的时候我便会来迎你回去,到时你就可以亲政。”
“我明白,您也请早些休息吧。”这话虽然说的客气,可他心里根本不相信桑结嘉措的这些鬼话。若是真想他亲政,怎么会一点政务上的事情都不叫他知晓,整日里只是叫他学习经义。不过他也懒得想了,反正今天晚上,他就要逃之夭夭了。
桑结嘉措离去后,又等了好一会,确定院子里没有动静了,大家也都应该睡下了。仓央嘉措从被子下抽出包袱,蹑手蹑脚的出了门。院子的上空,一轮明月高悬。从枝叶扶疏里漏下来的那一缕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极力的压制住就要爆发出来的欣喜,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脚步,生怕发出一点响动,吵醒了别人。
穿过了院里,又沿着长廊一直到了大门口。可大门上却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是谁啊,一把小小的锁能耐他何。环顾了一下四周,南边的院墙边生着一棵怪脖子树。他走到树下,将包袱往身上一背,张口朝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手掌摩挲几下,轻轻松松的就上了树。他先是爬到离地两米多高的树杈上,又爬上了一根向着院墙外生长的粗壮枝干,向外挪到一定程度后,飞身一跃,稳稳的落到了院墙上。他得意的一笑,然后越下了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跃出地平线时,仓央嘉措迎着风奔跑,快活极了,高原的风鼓满了他的衣袍。走了几天几夜后,他终于雇到了一辆马车,在风声、车轮声,急迫的扬鞭声、赶马的吆喝声中……家乡,近在咫尺。
马车终于停在了邬坚寺前,仓央嘉措激动的一下子跳了下来,冲进院里,可院里只有萧萧落叶。他只觉得心神不宁,明明是晴天,空气里却似笼着一层轻烟,斑驳的光影兀自晃动,隐隐的,透着不安。
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门口。“父…”仓央嘉措还以为是他的父亲,可是回过头来却发现时寺里的老僧人,一身红色袈裟,头顶着红教的僧帽,袒露的右肩和手臂上的皮肤干瘪起皱,血管鲜明。“坦布大师,我父亲呢?”坦布大师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凄怆,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孩子,你跟我来。”
他心里的不安更甚,焦灼的追问:“我父亲呢?”坦布大师还是不回答,只是摇摇头,然后进了庙堂。他也跟了进去。庙堂的中央是无量佛的金身,坦布大师在佛前执香拜了一拜后,然后走到东侧的一排灵位前,将香插在了其中一位的灵位前,两边白烛成泪。
在青烟缭绕中,他看清楚了灵位上的字“…扎西丹增…”他的父亲!他只觉得五雷轰顶,哀坐在地上,有浑浊的泪猝不及防的落下。他好不容易逃出来,满心的欢喜,可迎接他的却是这样惨痛的现实。一颗心凌乱的揪成一团,痛到麻木。“才一年多的光景啊,怎么会…怎么会就死了呢?”他梦呓般地轻声。
坦布大师神色黯然,又添了两根白蜡烛点上,叹了口气道:“你走后不久,这里就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这其中,也包括你的父亲…” 青石板的灵位上只刻着一个名字,四周摆满了这样的灵位,也都只有一个名字,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时候,家里破陋而清贫,母亲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记忆力父亲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蜷缩在父亲的怀里,听父亲唱着那些古老的民谣,父亲的面容柔和而慈祥,随着哔啵作响的火塘,一明一暗。他还记得,他走的那天,父亲和其他的人一样竭诚而卑微的送他上车,父亲想扶他一把,却被身旁的喇嘛挡开:“佛爷要了断尘缘,再不可枉受尘缘所累。”喇嘛的声音似乎毕恭毕敬,却冷得彻骨。那一日,父亲久久的站在风里,两鬓都已经花白了,岁月挫弯了他的背脊,佝偻的身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不曾想,这一别,竟是永绝。
从此,清贫的家、崎岖的山路,冬天里比拉萨还要严寒的风,还有父亲的面容,都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
他将父亲的灵位轻轻的取下,问坦布大师要了一把篆刀,一边念诵着一边在灵位的背面刻上了一段超度的往生经文,希望他的父亲能登西方极乐。
梭拉,梭拉,麻哈梭拉,苏梭拉,娑哈。
苏达拉,苏达拉,苏吗拉,苏吗拉,娑哈。
那摩三曼达,尼达拉,嗡,度噜度噜低威,娑哈。
那摩佛,那摩法,那摩僧,那摩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达地啊他,嗡,嘎拉吧达,嘎拉吧达,嘎哈吧达,拉嘎吧达,拉嘎吧达,娑哈。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南无摩诃般若波罗蜜。
……
太阳徐徐下落,晚霞笼罩了大地。仓央嘉措终于刻完了这段经文,将父亲的灵位又小心的端放回去,神色哀伤。坦布大师带了些斋饭来,他却没有胃口。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桑结嘉措一定会派人来抓他,他不能给坦布大师添麻烦。不过他要她的玛吉阿米一起走,从此放浪天涯,自由自在的生活。
坦布大师一听他要去找玛吉阿米,立刻变了神色,“妖孽…妖孽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仓央嘉措不解,“大师,你怎么这样说?”
“她是妖孽,她们家都是妖孽,就是她们家害大家得了瘟疫。”在那一次瘟疫中,当地喇嘛认定,卓玛一家是外来的妖魔。
天边,哗的骤亮,一道闪电襞开天际,紧接着一个炸雷响彻天际。
仓央嘉措心中大恸,“什么!那她们家人呢”
“阿弥陀佛…”坦布大师只是低头反复念着这一句,不再说别的。
他也不再问,出了门,急急的向玛吉阿米的家跑去。雨势来的又快又急,风里夹着雨丝,抽在脸上生疼。落在身上冰冷刺骨,浸入灵魂。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连绵不绝。天已尽暗,暮色四合,墨蓝色的苍穹下,远山起伏如画。
终于到了玛吉阿米家。黑暗中寂寞的一草一木投下扶疏的暗影。他在门前试探性的唤了一声“玛吉阿米。”屋里寂寂无声,只有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他的手一触到门上的把手,门就“吱嘎”一声的开了。那声音绵软悠长,在这万籁俱寂里带和阴森的恐怖。屋里一片漆黑,他拿出随身的火折子吹燃。虽然光线微弱,可他还是看清楚了,屋内一片狼藉,很多东西都被砸烂在了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胡思乱想当时的情景:村民听信了当地喇嘛的谣言,冲进来胡乱的砸她们家的东西。她们一家人瑟瑟发抖的挤在墙角,看着愤怒的人群不知所措。那些砸红了眼的村民还是不解气,拿了棍棒就冲上去打她们……他越想越怕,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的玛吉阿米……
风雨不断的拍在他脸上,直寒到他的心底。他颓然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们一起在漫无边际的旷野上放马牧牛;一起到山林里去摘酸甜的野果;他忍不住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啃”了一口;他们在东山的树下许下永远在一起的心愿……如今,他却找不到她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那冰冷里有温热的液体蠕蠕流动。
一群喇嘛不知从哪里突然冲了出来。他们都戴着黄色的僧帽,手中拿着铁棒,那是布达拉宫的执法喇嘛。他心中哀痛至极,父亲已死,年少的懵懂的恋人下落不明,甚至已经罹难。那些喇叭居然拿了绳子去捆他,他愤怒的想要挣脱,拼命挣扎。可对方人多,他哪里挣脱的了,很快就被五花大绑。他手中的火折子在挣扎中落到了地上,在满地流淌的雨水里倏然熄灭。这样的雨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地之间无边无尽的黑暗。
仓央嘉措没有想到,自己第二次进入布达拉宫竟是以这样一种不堪而屈辱的姿势。他的手脚被紧紧的绑在一根木柱上,两边有人抬着他,就像是抬着一只待宰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