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残》一川口

44、第四十四章

　　梓玉的衣摆刚刚消失在假山后，楼甯琛与常尚书便从那头的小路走了过来。
　　楼甯琛紫衣华服，和常尚书谈笑间余光瞟到了婪池边独自一人的燕离曦，倒有些惊讶。燕离曦稍稍作揖：
　　“三皇子殿下。”
　　楼甯琛上前笑道：
　　“燕右相，且免去这些虚礼。前些日子听闻右相染了风寒，在府中休养。未曾想到今日能在此处见着右相。”
　　燕离曦只道：
　　“谢过三皇子差人送到府上的山参，实乃良药。”
　　梓玉躲在假山背后的洞中，背部紧紧贴着石壁，她听着他们的对话，大气也不敢出。前段日子想必是指的火烧佛陀寺一事，燕离曦上山寻她，在乐安只对外声称自己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这些梓玉是知道的，可她没想到三哥竟然遣了下人送礼上门慰问。她扒着凸起的石壁，侧耳留神，生怕错过任何一句。
　　那厢楼甯琛继续道：
　　“如今宫内外多事频发，正是需要燕右相的时候，右相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以往许多事也多亏右相所献之策。幸得你已恢复安康，真是太好了。”
　　燕离曦闻言，淡然自谦道：
　　“非我之劳，是寅州能有贤明的圣上，明辨是非，处事果断决绝。”
　　一旁的常尚书见状，适时插上了嘴：
　　“圣上英明实乃我寅州的福分，可辅佐君王的忠臣也自然重要，只可惜那卫左相卫家心思阴沉，竟敢把歪脑袋打到皇后身上，做出此等不义之事。真是天大的耻辱啊！相比之下，右相为国为民，两袖清风，当真令人佩服敬仰。”
　　燕离曦静默不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却并不表明自己的心思。楼甯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如今乐安城内卫家一事扰乱宁静，城外北岱蠢蠢欲动。而寅州之外各国谁又不是趁乱虎视眈眈这块肥沃之地，虽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蝼蚁多了也是威胁。”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
　　“父皇已将北岱之事交与大哥全权处理，王鞘辅之。王鞘手下多为良军。若北岱真的不识好歹，就只有靠武力镇压了。只可惜，苦的终归是那些无辜受连的边城百姓。”
　　常尚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道：
　　“三皇子大可放心，实则靠两方打起来的几率并不大。听闻大皇子身边有名书生，是王家远房亲戚，早些默默无名，是新起之秀，先前他在所居的市井之地，三言两句就解决了当地地头蛇同官府长久的纠纷。都言他足智多谋，眼光长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甚得大皇子重用。若有他为大皇子献策，说不定便可安抚北岱，省去武力相争。”
　　楼甯琛点点头，却未说话看向燕离曦。燕离曦只垂眸望着池中倒影，一言不发，好似刚刚所言都与他无关一般。
　　一时便是一片静默，只剩下夏蝉鸣叫。常尚书眼珠子偷偷掠过，看看三皇子，又看看燕右相，几滴汗珠从额角划过也未敢拿袖子擦拭。
　　楼梓玉曲着身子躲在洞中，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脑中飞速旋转。
　　户部尚书常保骧她是知道的，四大家族之一常家的家主。常家大女儿常观如是三哥的皇子妃，既然如此，常家助力三哥是理所当然的。然大哥身后是鼎鼎大名的王家，并非一个常家所能相抵的。如今大家都以为卫家倒下是既定的事实，除去卫左相，便只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离曦了。
　　三哥是想拉拢燕离曦！她被这个冒出的想法惊了惊，却越想越觉得甚是可能。三哥与常尚书一唱一和，提起大哥负责北岱一事便是借机提醒燕离曦如今大哥渐渐被重视，自己落了个下层。转言又赞扬起大哥身边的王家书生，便是告诉燕离曦，你若想投靠大皇子也是无用，他已经有了出谋划策之人，待皇位落在他头上，丞相之位只能是那名书生，而你燕离曦什么都不是。然而我楼甯琛还缺少助力，你若加入我的阵营，待我功成名就，自然不会亏待你。
　　梓玉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喘息声，然而心中却一阵阵惧意，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要与燕离曦站在对立面，若是燕离曦真的加入三哥的阵营，那大哥又该如何，自己又该如何！
　　僵持许久，楼甯琛才收回目光，浅笑道：
　　“燕右相既然在此赏景，那本宫也不便打扰了。本宫知道燕右相是聪明人，自有思量。告辞。”
　　说罢领着常尚书出了婪池一处。燕离曦等他们二人走出了眼帘，静静瞥了假山一眼。
　　梓玉从假山后下来，踩着水站在池中，她的衣衫早在爬入洞中时被假山上的流水打湿，裙摆如同盛开绽放的清莲漂浮在水面。
　　水滴顺着发梢留下她也不顾，只盯着燕离曦道：
　　“三皇子想拉拢你。”
　　燕离曦这才抬眸细看她，薄唇轻启：
　　“你也听到了，我燕氏能在朝中立足全凭皇上赏识。以往我一直都不沾任何党派纠，可身为右相又怎能不被卷入这个漩涡。三皇子不止一两次来试探我的意思，如今我大概也不能再如以往那般伫立急湍之中。”
　　梓玉沉默片刻，才道：
　　“你说得对，我早该思量自己的身份，卫贵妃的事我没有能力去管，也无法插手。从今以后我会遵守自己的本分，我大概是懂了。”
　　燕离曦不知道她在假山后想了什么，只觉得她突然间有什么变了，不再那般摇摆不定，倒是坚毅了许多。脸庞倒还是小女孩一般，稍许透露出稚气，但这还不够。
　　梓玉不再说话，垂着脑袋走上了岸，拖着水迹直径从他身边走过。走了老远才忍不住回头望去，燕离曦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未动。风卷起他的发丝飘舞在空中。此时的他，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转眼便是立夏末，到了芒种时节了。骄阳似火，没有了风的流动，空气仿佛是静止般的，只有透过光晕看到的些许细碎的浮游生物与泥土的尘渣在缓慢地漂浮，昭示着流逝的光阴。
　　大皇子府中燥热难耐，下人将大门敞开，拿着木桶和木瓢在门口石板台阶上洒着清水。闷热的午后，人都是懒散的，下人一不留神便让几个拿着拨浪鼓的小童们打闹着嬉笑着跑了进去。那几个小厮顿时急了，无奈丢不开手头的工作，忙唤了几个婢子去寻那些小童。
　　小童们嘻嘻哈哈地在大皇子府中追逐打闹，一不留神的其中一小童便撞到了人，他摔坐在地上，手中的拨浪鼓都摔了出去，滚到了那人脚下。
　　梓玉弯腰捡起那地上的拨浪鼓，鼓面画着凶猛虎豹，已然有些损毁，不过是街头便宜的小物罢了。随后赶来的婢子忙抓住小童们，惶恐地向梓玉请罪。梓玉微不可闻地叹了声，道：
　　“你们先在此等着。”
　　随后进屋拿了本书出来。她将手上那书递给那摔倒的小童道：
　　“以后莫再贪玩随意跑入府邸了，拨浪鼓我留着，作为交换，这本书给你。男子汉闲暇时应多念念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那小童似懂非懂地接过她手中的书，照着封面念了出来：
　　“卫夫子诗集。”
　　婢子们带着一群小童离开。梓玉独自站在盛夏的庭院中，她手中紧握一枚薄叶，薄叶尾端系着一条丝绸。那是经过加工而成的签，是梓玉读卫夫子诗集时用的签。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读这本书了，她无法想像若恒钧知道了她对卫舒的死置之不理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恨她吗，会与她断绝情义吗。无论结果是如何，她都该承担，这是代价，是她选择站在大哥身后的代价。
　　正如先前阿嫂对她所说的话，她已经让大哥为了她离间了王家的势力，当时她懵懂无知，所做之事却是不能原谅的。正因为大哥待她甚好，她更应该忍耐，坚定不移地站在大哥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