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归》黑狗1900

14、孤星

　　守香看着手中那把短剑，那是一把剑炳处雕刻满曼陀罗花朵的银色短剑，沿着花朵边凹凸处是一层彩色琉璃，在阳光下会流光溢彩。剑身不到半尺却锋芒直露。
　　他最喜欢剑炳处的琉璃触感，滑溜溜，就好像小辞的手，丝丝淡凉。
　　距离捡回那个半死人已经过去好几天，族里大夫相互诊治都说那人已经完全好转，只是不知为何却始终沉浸梦中醒不过来。
　　“守香。”
　　细雨过后，河面又高出许多一头，晏小辞一身素装，踏着两只黑脚丫，手持鱼叉在河畔上游浅水里捕鱼。
　　水面波光粼粼，带着暖意，晏小辞感觉自己不是踩在水里，更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
　　真希望他也能感受到这种惬意，可惜……
　　晏小辞回头望着岸上那个正忙着编织鱼篓的人，有些期待地望过去，娇嗔道：“守香，你真的不下来吗？这里的水很温柔，不会伤人的”
　　守香将最后一条草藤绕着篓口边锁了一圈，回身摇摇头道：“不，我怕水。”
　　晏小辞有些失落地撅起嘴角，看香水面，几条黑鱼滑过，她攥紧鱼叉，瞄准，猛的一掷，便一击而中！
　　“好长的一条鱼！守香，你看！”
　　晏小辞将鱼叉高举在空中，大声欢呼：“这条鱼有一尺多长哪！你把鱼篓冲向我，我丢过去，你要接好啊。”
　　守香笑吟吟地看着她，举着鱼篓高盛回应：“好。”
　　无数条鱼像彩虹一般从这头划到那头，很快，鱼篓就装满了。
　　晏小辞将最后一条黄色的鱼朝岸上竹篓扔完，就踏着水花扑棱扑棱地冲到守香面前，满脸洋洋得意：“看，我很会抓鱼，你和我在一起，会有吃不完的鱼。”
　　守香躲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低下头恩了一声，然后将鱼篓背上，一只手去牵小辞的手，小辞却把手往背后一躲道：“这手又湿又黏，我要回去先洗洗。”
　　守香目光一凝，问：“怎么了，让我看看。”
　　小辞慢慢将手伸出来，掌心通红一片，守香心疼地捧住她的手道：“以后不叉鱼了。”
　　“可是我想吃鱼，我喜欢吃鱼，” 晏小辞委屈的看着守香一脸天真，“不用叉子叉鱼怎么抓的到鱼吃呢？”
　　“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捕鱼呀。”
　　守香吹了吹小辞手掌上的伤口道：“以后我给你捕鱼，我们可以用弯沟和水车一起捕鱼，我会沿着湖岸边挖一条弯弯的宽篱笆沟，两头连着湖，不出水，等看到鱼发,你就用水车从一头车湖水,水顺着弯沟从另一头流入湖中，鱼就会成群结队顺着水流抢水而上，游进我们的沟中，等鱼铺满小沟，你就停车拿干滩儿鱼。……。”
　　“好呀，那我们明天就试试。”
　　守香轻轻拉住她的手，两人笑呵呵地准备走开，却听到南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嘶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促高昂。
　　他们朝南面望去，湛蓝的天空中布满万千金点和黑点织缠着，乌央乌央的朝北面涌去，仿佛硕大的蛛网蔓延铺展，急速奔涌。
　　它们御风而来，金点由小变大恍如片片金箔，叽叽喳喳地朝这边密集涌来，最后在他们头顶上空盘旋着呼啸飞过。
　　“是金赤鸦！”
　　晏小辞惊喜地望着朝北面急啸而过的金赤鸦，无数金色的羽毛纷纷扬扬落下，仿佛金色的雪花，落地便化，毫无痕迹。
　　“这情景可是百年难见一回。”
　　守香看着飞走的金赤鸦群，心中却产生出一丝不详之感。
　　金赤鸦是一种头顶一撮金色羽毛的神鸦，头上之羽遇土则化，它们常年生活在南荒的羽山群巅，何以今日竟然从万里之外的南荒羽山倾巢而出，舍弃家园纷纷向北而去？
　　北面，守香望向北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行进？或者是发生了什么，迫使它们只能朝北飞去？
　　晏小辞注意到守香神色之变，随之也凝重起来，她把鱼叉朝河畔淤泥处随便一插，
　　穿上草鞋，招手示意道：“我们今晚去问问了长老，他通晓天地异事，又一直和四方有通信往来，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鸦群自身的原因，并无大事，我们先勿要自扰。”
　　守香点点头，背上鱼篓，两人相偕而去。
　　了长老本名了横秋，是隅族的天知者，百年来一直孤身居住在隅山深处绝壁下的石洞中，从不外出，但是族主若有疑问可亲自前去拜访问之。
　　暮夜月明，那石洞下临深潭，风鼓浪中，总能听到如洪钟一般的水石之音。
　　晏小辞和守香乘小舟随潭流行进，船夫是位哑者老人，白发苍苍，据说曾经是被了长老所救，后来就成为船仆跟随了长老一辈子扎根于此。
　　等至绝壁下，两侧山石高达千尺，森然耸聚，恍如猛兽。
　　晏小辞心中害怕，忍不住抱怨道：“了长老真是古怪，怎么喜欢一个人住在这里，还一住住那么久，到处鬼气森森的，每次来这都吓人的很。”
　　守香淡淡道：“可能是人各所好，这里的景致更能深得了长老的心意吧。”
　　山间栖鸟闻得人声，纷纷惊起，云霄间，忽然传来老人咳笑声于山谷之中，晏小辞一时兴起，朝水上大声尖叫，声音如从天地传来，高亢不绝，船夫都被吓了一跳，划桨的手哆嗦个不停。
　　“哈哈，好玩。”
　　守香直勾勾地看着小辞兴高采烈的的模样，不由地痴了。
　　“是小辞来了吗？”
　　远远传来谭叔的洪钟之声。
　　守香高声应答：“是，我们为金赤鸦的异象而来，如今，太公正在闭关不能亲来，并将族中事物交与小辞君打理，今午后见金赤鸦北飞异象，故烦扰了长老答其疑惑，若有灾祸，我等尽快筹备，好避免族人受害。”
　　“进来吧。”
　　船停在一灯火通明的洞口处，晏小辞和守香随着船仆相后而进，穿过光滑甬道，来到洞室，船仆便离开了。
　　一位黑衣老者正匍匐在一只硕大的木箱中用蛮力翻找东西。
　　“不对，不是这个，不在这？不可能，再往里面看看……。”
　　晏小辞不知他在找什么，大木箱有半人多高，她儿时曾好奇过但不敢相问，常常借口来此玩耍，却见那箱总是锁着的状态，后来也就遗忘此事，所以此刻见到那
　　箱被打开便忍不住凑上前去，却是黑通通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长老，你在找什么呀？”
　　“我在找关于南荒的地图。”了长老的头和上身几乎完全埋了进去，只看见半个下身，“这是藏棺，里面所藏之物只有藏物的人才能看到，你没往里面藏过东西，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了长老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一卷长牛皮卷，他把牛皮卷铺展在地上，守香注意到那是一幅巨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又清晰地标示着许多山川河流的疆域，在地图最中央画着一圈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脉旁边标着小字——南荒。
　　了长老的发丝凌乱如鸡窝，他将头发向后一揪，伸手朝守香道：“把笔给我。”
　　守香从旁边的砚台上取来一支毛笔递过去。
　　了长老接过却并不满意，不是这支，紫色的那支。守香又重取递过去，只见了长老掏出一个小玉瓷。玉瓷上面塞着一个雕花圆柱小木塞，他把木塞拔出来，再把笔头向里面沾沾，然后将笔尖对准地图，三滴透明水珠滚落，一滴正好落在地图上标示着“昧谷”字样的地方，另一滴则顺着图纸滑了半圈，落在一个标示着“白水渊”的地方，最后一滴则在“烟萝山”字边停下。
　　晶莹水珠周围晕染出道道黑色线圈，就像黑暗笼罩着光明一样把它禁锢在那里面。
　　“昧谷。”
　　“白水渊。”
　　“烟萝山”。
　　“那是什么地方？”
　　了长老没有回答晏小辞，只是自言自语道：“晓月东升西落，上一次金赤鸦从南向东飞，是因为曙月孤星在东荒出现，如今他们改换方向飞行，曙月孤星一定在北荒出现了。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曙月孤星？那又是什么？”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身带诅咒的人，每四百年就会出现一次。”
　　“诅咒？什么诅咒？”
　　了长老摇摇头叹气道：“人世间所有痛苦之事都会在他身上应验，孤命煞身，却可能拥有创世之能力，可以改天换地，也被称为‘孤王’，是所有人想要掌控的人。”
　　晏小辞忍不住哀怜道：“听着就很惨烈，还不如选择一死的好。”
　　“问题就出在这里，孤星拥有不死之身，无论何伤都会自愈，只能顺应天意，自然终老而死。”
　　听完小辞心中涌上一阵伤感，听到守香在问：“如何才能循迹找到孤星？又如何确定孤星的身份？”
　　“孤星身上都会有一件特别的宝物，古书籍记载着，曾经有能使用时间容器穿越时空的人对此写过预示。”
　　了长老将一卷旧竹简打开，手指滑倒右下角，道：“就是这里。”
　　晏小辞接过来和守香一起看，发现是一篇短文。
　　“今茶摊旁偶遇一乞丐，眉清目秀，自称来自天外，可切割时间，穿梭于不同时空，问其天外何处，答不上来，再问如何切割时间，也答不出来，再问其名，答曰：‘婆娑一梦，先生犹存’。如是再问其他，都不作答，问其经历，道：‘孤星王咒，草木归泽，四百年一轮回。断竹，蝶磬，笙离，然后剑绝。’言闭便随风而逝，甚是奇怪荒诞。”
　　晏小辞读完思忖道：“竹，磬，笙，剑，这是何意？”
　　了长老道：“古籍中有记载的是两个孤星，随身之物分别是断竹和蝴蝶石磬，第三位我从北面得到的信息是一种笙，所以这四个应该就是每个孤星所被标配之物，剑绝应该就是最后一个孤星，他可能会终结这自古以来的宿命轮回。”
　　“只是是何种剑，我还没有查出来，等到查出后再及时相告。”
　　了长老郑重地说，“得到孤星便多一分统治世界的胜算，金赤鸦的异象，魔人那边可能已经知晓，他们必将蠢蠢欲动，魔君索诃定会派人前往寻找，不过你们也不必太忧心，北荒魔人一直与三荒水火不相容，南荒和东荒也一定会协助我们阻止魔君索诃的任何妄动。”
　　“了长老分析的不错，我这就回去派人送信扶桑君和百丈翁，告知此事，请他们协助我隅谷。”
　　晏小辞和守香不敢耽搁，起身告辞，顺船回谷后派人传信给西荒和南荒。
　　天空不知何时弥漫起如丝的细雨，裹挟着微风，缠缠绵绵，洞内炉火照耀，温暖如春，了长老将百尺棺合上，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