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替》盲凝

8、第 8 章 “关于恶意

　　“关于恶意插件，我们还不是很清楚，”梁煜的脸上流露出思索的神情来，“但按理来说，它可能是任何物体，比如一个公文包、一台电脑、一支笔，或是一盏灯、一把伞、一个房间，甚至可能是一瓶水、一棵树、一朵云。”
　　既然现在彼此正式认识了，也算是合作关系，称呼“小姐”似乎有点见外。他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两位……姐姐？你们有发现些什么吗？”
　　冷菁无奈地反问：“我们才刚得知游戏真相，能发现什么？”顿了顿，她又问道，“你们找了四百多天，就没找到一点线索？”
　　“暂时还没有……哎？什么四百多天？”
　　“方先生刚刚不是说，我们已经经历了四百七十几次循环了么？”
　　“那个呀，游戏里的时间密度跟现实中的时间密度不一样，”梁煜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姐，听说过‘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没？外面的真实世界就是那个‘洞’。”
　　“好好说话。”冷菁一脸淡然，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好的……”梁煜抬手理了理帽子，规规矩矩回答道，“正如我们常常感觉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反应节奏，众所周知，大脑的活动速度比实际动作要快上许多。再加上神经刺激可穿戴设备的加持，差不多能做到脑神经活动速度是实际的12倍速。也就是说，现实的1小时是这里的半天时间。
　　“在你们的476次循环里，有三百多次的致死原因是楼梯上方的高空坠物，有一百多次是你们有意识避开楼梯后，仍陷入车祸、火灾、触电等意外现场。当然，还有些结束循环的情况是我和文杰哥作为玩家进入游戏，同样因遭遇各种事故而丧命。综合下来，在T21st里，我们平均每天只能活到中午十二点。游戏瘫痪后我便会重启时间，所以其实外面的世界才过去不到二十天。”
　　温瑈整理好心情，来了一点兴致：“大脑光是维持正常运行就要消耗掉身体总能量的20%，加大神经刺激使大脑反应速度加快，身体机能跟得上吗？”
　　“确实，尽管我们有使用一些高科技手段来改善身体的不适感，但还是不能长时间进行线上游戏，这也是22世纪神经游戏的一大难题。如果减小游戏与现实的时间比，许多玩家会觉得游戏节奏太慢；如果再加大，恐怕会引发身体的副作用甚至是生命危险。”
　　温瑈注意到梁煜与方文杰的疲态。梁煜自不用说，之前见面时就满脸都写着困倦和憔悴，应是长期缺觉的缘故；方文杰虽看上去精神尚可，脸色也难掩疲惫。想必这半个多月里，他们一直辛苦守在T21st中。
　　“说起来，你们太阳穴边上的接片是什么？为什么一从杂物间出来就消失了？”冷菁指向他们背后的杂物间，“还有，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走进去的感觉……很玄妙。”
　　方文杰有些不满梁煜相告太多无关的信息，他用眼神制止准备开口的梁煜，自己回答道：“那里是T21st玩家进出、管理npc的地方，类似于21世纪网游里的出生岛，”又言简意赅地解释，“接片是连接意识世界与游戏界面的媒介，通过相关技术，它能接触到大脑神经中枢，可以直接收集神经信号。进入游戏后，接片会自动隐藏。”
　　“接触大脑神经中枢？”温瑈惊讶道，“这不是很危险的事吗？若有恶意代码控制心智呢？或者某个阴谋家利用这点对玩家洗脑呢？甚至，如果电路发生意外呢？恐怕无论哪一条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温小姐还挺了解，”梁煜笑了笑，他接收到了方文杰隐晦的警告，收敛了一点亲近，又欲盖弥彰地开一个玩笑来遮掩，“倒忘了你是神经科学专业出身的，要是能来现实世界里帮我们T21st研发组就好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有实际形体的虚拟玩家是不可能穿越到现实世界的，但温瑈与冷菁莫名心里一颤，某块隐秘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别贫了，”方文杰出声打断他们，“还是想想怎么找到那个恶意插件吧。”
　　冷菁微微点头，认真分析道：“现在看来，我和温瑈的优势是切身经历了更多次循环，了解局部细节；而你们的优势是拥有所有循环的数据记录，清楚整体情况？”
　　“是的，”梁煜接过话来，“尽管我们也有一些丧命经历，但远远比不上你们的四百多次。况且，虽然我们通过跟踪观察的方式，围观了你们大部分循环经历，但始终不是亲身体会，也就几乎没有找到恶意插件的踪迹。”
　　“有没有可能让我们重新回到现场呢？”温瑈思忖着，“既然你们可以重置时间，甚至改变过去的经历，那么所有发生在这里的事，实质上都是一堆存放在计算机里的数据吧？”
　　“理论上应该可以……”梁煜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如果让你们戴上接片，连接游戏系统，我在后台调取那些记忆数据，或许可以让你们故境重游。”
　　方文杰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这个提议，但又因为当下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摘戴接片要在这里面操作，跟我们进来吧。”梁煜先行走入杂物间。
　　冷菁踌躇片刻，还是有些后怕：“为什么上一次我跟温瑈进去之后突然断片儿了？是因为我们不属于真实玩家吗？还是说你们在后台切断了我们的意识？”
　　“冷小姐不必担心，”方文杰跟在最后，神色无波无澜，“我和小梁作为玩家也会死亡，上一次是我不小心被追逐打闹的孩童撞下了楼，因此游戏瘫痪了。
　　“只要有一个玩家丧命，游戏就会停止——这才是恶意插件的可怕之处。”
　　温瑈回忆起以往一些经历，想到了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自己的确是在刚摔下楼梯时就失去了意识，想必是冷菁被砸致死引起整个游戏世界瘫痪。而一些有头无尾的零碎记忆应该也是梁、方两人丧命致使时间重启。
　　不过……那时候她和冷菁独自去找杂物间，方文杰没跟着吗？高空坠亡必是四五楼以上的高度，而她们试镜都集中在一二楼，方文杰为什么要站到楼上去？那时候他在眺望什么呢？
　　“是啊，现在只有我们四个玩家，这里平均还能运行到中午十二点。若是游戏上市，数以万计的玩家涌入，只怕到时T21st会时时刻刻瘫痪。”梁煜刚回来就听到方文杰那句话，顿时满面愁容。
　　他方才短暂下线了一会儿，另外拿来两个接片递给温瑈与冷菁：“之前说了，接片是直接与脑神经相连的，玩家也通过它接触游戏界面。理论上说，我在后台调出前面四百多次循环的数据，你们可以通过接片看到那些画面。”
　　“咦？”温瑈接过接片，好奇地问道，“你能把真实世界的东西带进来？”
　　梁煜摇摇头：“我们自然不能把外界的物品带进游戏，毕竟这里说到底是人类的意识世界，实物怎么能进入意识呢？但接片是连接意识与现实的媒介，它是唯一能随玩家自由进出的物体。”
　　温瑈若有所思，在梁煜的指导下戴好接片。
　　冷菁也依葫芦画瓢。太阳穴被接片贴紧后，以此为中心，一股密集而酥麻的感觉层层叠叠爬过头皮，痒痒地钻进大脑里，神经网络似有一股无形的电流轻轻淌过。她这时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拥有了一套活络的模拟神经系统。
　　“成人”的感觉真好啊……冷菁不合时宜地开了个小差。
　　见两人都戴好了接片，梁煜下线去后台调取记录。
　　以往的4月8日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四百多次的经历一帧帧展现在冷、温两人的脑海里。在得知这是虚拟世界以及存在恶意插件后，曾经所有的日常都成了异常，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有漏洞，她们仔细揣摩着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反复于细枝末节里寻求蛛丝马迹。
　　比起闭着眼沉浸其中的两人，方文杰显得过于置身事外。他没有观看接片传到他大脑里的画面，只在一旁安静地望着她们，面色在变换的光线下明灭不定。
　　“恶意插件会是什么呢？”温瑈压紧接片，想更清楚地感受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图像，“这是个现实感游戏，不可能太玄幻……是那辆让我们提前碰面的车吗？”
　　“什么车？”方文杰只在新峰工业园与她们见面，自然不知道路上发生的插曲。
　　“绝大部分循环里，我们本该在片场第一次见面，但来的途中有辆车突发抛锚，让我们阴差阳错地提早遇到了。”
　　方文杰想了一会儿：“但它只改变了人物出场顺序，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他又补充道，“何况你们并不是因为它而丧命，我和小梁也没有见过那辆车，它又怎么改变我们四个人的结局？”
　　“我知道了！”冷菁猛地睁开眼，反复播放的画面和身旁两人的对话启发她找到了答案——
　　“恶意插件是人！只有人才能自然地推动情节发展，让每次循环经历都走向死亡！”

　　“人？”梁煜回到了T21st中，“可是这里的虚拟玩家就你们两个，难道还有其他产生了自我意识的npc？”
　　“不至于，”方文杰捏着眼镜下的鼻梁，“我们跟踪观察了那么多次，还没碰到有异常的角色。”
　　保险起见，四人又对照了大部分记录。画面都是在他们其中的某个人意外丧生后才进入下一次循环，而没有出现四人无意外发生游戏就重启的情况。
　　“或许就是npc呢？”温瑈谨慎地推测道，“恶意插件‘附身’到某个npc身上，npc本人并不知情。你们也说了，npc只是按系统设定来思考，恶意插件本就是从系统内部侵入，npc自身更不会发现异常。”
　　梁煜搓着手，表情有些为难：“如果是这样，恶意插件究竟附到谁身上去了？T21st里的人口基数这么大，找出一个藏身暗处的npc无异于大海捞针。”
　　冷菁摘下接片，笃定地说：“肯定不会是随便一个路人，否则怎么影响到我们四个人？既然我们大部分时候在新峰工业园丧命，恶意插件肯定就是这里的某个人！”
　　方文杰望向她的脸，开口说道：“我观察过你们丧命前的经历，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位编剧叫你们上楼梯，接着头顶的仪器就都砸下来了。”
　　“施丽妍？”冷菁思考着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奇怪，我也记得几乎都是她提出试戏要求。”
　　“那还等什么？”梁煜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声音激动得微微发抖，“她现在就在片场！”

　　四人走出杂物间，回到片场中央。
　　小瑚第一个冲上来：“冷姐，温瑈姐，你们去哪儿啦？尤导都准备开始试镜啦！”
　　冷菁心情复杂地看向小瑚。
　　按梁煜所说，小瑚是个没有真情实感的npc，自己与她多年的交情也都是游戏设定。她对自己的体贴照顾，是系统将诸如“助理的本职工作”“助理与艺人如何相处”这样的信息输入到她的程序里，她照本宣科地遵循本能。
　　温瑈轻咳一声，冷菁回过神来，轻轻扬起嘴角：“没事，刚刚我和温瑈找角色状态去了。你看到施编剧了吗？”
　　“施编剧？”小瑚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提到她，自己对那位编剧印象实在不是很好。但她还是往后指了指，老实回答道：“她应该在那边跟尤导待一块儿吧。”
　　顺着小瑚手指的方向，四人看到施丽妍站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尽管无人提醒，施丽妍却似有所觉地转头看向这边。
　　她的表情掩没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她注视过来的目光却正好对上冷菁与温瑈的视线。
　　那双陡然亮起来的双眼，就好似暗中埋伏的野兽发现了猎物。
　　虎视眈眈，也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