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替》盲凝

7、第 7 章 这不是一个

　　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句话如惊雷一般砸在冷菁和温瑈的心头。
　　方文杰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两位不妨好好观察下周围，你们此时所处的环境——尽管看起来真实而生动，却是一个虚拟的空间；你们此刻所在的2020年，也只是一个模拟出来的时间。”
　　不顾对面两人的目瞪口呆，他不加停顿地往下说：
　　“2100年，人类正式步入22世纪。时代面貌日新月异，科技得到飞速发展，科学家们发明出了很多2020年甚至都不敢设想的东西。丰富的物质生活带来的是无限延伸的精神空虚，人类前所未有地想要丰盈并扩展意识世界。因此，T21st诞生了。
　　“T21st，全称‘Traveling In The 21st Century’，是我们游戏公司推出的一款神经游戏。我是这个项目的总策划，梁煜是我们组的程序员。
　　“顾名思义，T21st就是为了让人们重温21世纪所打造的，我们尝试让真实的上世纪场景在游戏里重现，为此构建了这样一个庞大的社会体系。可以说，正如你们怀念着经典的20世纪70、80年代，我们也有对21世纪的复古情怀。”
　　冷菁与温瑈的手臂上不约而同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两人错愕地举目四望，周遭怎么看怎么逼真。回忆起以往的生活，形、声、闻、味、触五感无不都在肯定这个世界如此真实，镇定从容如冷菁也不得不头脑空白了一阵——她活了二十八年，现在却被告知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方文杰取下眼镜，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不慌不忙地等待两人回神。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们的反应，也似乎笃定她们最终会消化这些信息。
　　温瑈做过科研，更能接受这些有悖常理的认知。她当先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作为玩家的记忆，也不记得关于那遥远的22世纪的任何事情。
　　她心里一惊，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和冷菁都只是游戏里的npc么？”
　　一旁的梁煜摸了摸后脑勺，半永久鸭舌帽下盖着的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他眨了眨眼：“是，也不是。
　　“我们为这个模拟现实世界的游戏设置了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npc，用以维持这里社会的运转，也就是你们见到的尤采骅、施丽妍那些角色——他们的名字也是系统按随机产生的角色特征而自动生成的。当然，这是因为T21st还在研发阶段，公测和正式运营后会更加真实地让npc们自主拟名。
　　“同时，为了观察研究游戏弹性和可开发度，而这个项目暂时还不便让其他人体验，我创造出了两个虚拟玩家——也就是你们，来测试这个游戏的运转。”
　　“虚拟玩家？”温瑈有些疑惑，“跟npc有什么区别吗？都只是不存于世的游戏角色。”
　　梁煜耐心解释道：“不一样，在22世纪，人类已经可以初步模拟出神经系统——以线上的计算机技术为容器，而非提取生物的细胞或组织来培养出一个真实的脑部结构。我们将这项技术运用到了T21st中。”
　　冷菁不解其意：“模拟神经系统是什么意思？”
　　“冷小姐可以这样理解：你们属于被特别选中的npc，且拥有能够独立思考并产生自我意识的前提——一套可以运转的模拟神经系统。此外，你们在这个游戏数据库里的身份是玩家，而非只能按系统设定来活动的npc。”
　　冷菁似懂非懂，倒是想起了最开始的疑点：“无论如何，既然这是个体验现实的游戏，我们为什么会一遍遍地死去又重来，永远停留在4月8日这一天？”
　　梁煜叹了口气：“22世纪是神经科技产物井喷式爆发的时代，无数神经游戏如雨后春笋般争相涌现，它们多为RPG（角色扮演游戏）、ACT（动作游戏）、AVG（冒险游戏）等，游戏公司之间也有不少明争暗斗。
　　“T21st作为第一款由玩家真实形象登入的现实体验类游戏，在一些不正当竞争的漩涡里首当其冲。某个竞争对手侵入我们的游戏系统，埋下了恶意插件，能够使玩家意外死亡，继而时间停止，游戏瘫痪。”
　　冷菁顿时明白过来：“所以只有我和温瑈一次次地经历死亡，而小瑚她们作为npc反而没事？”
　　“对，这也是我反复观察你们这一天的经历才得出的结论。”
　　冷菁心下了然——难怪最近总觉得有狗仔跟踪。
　　温瑈捏了捏方才因震惊而紧绷的手臂：“恐怕不只是4月8日这一天吧。在我以前逛超市、收工回家或者夜跑等等时候，你也出现过。”
　　梁煜有些不好意思：“是，在游戏被黑客攻击之前，我也得经常观察你们的适应情况。”
　　温瑈琢磨了一会儿，问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一直暗中跟踪我们，还有方先生作为尤导电影的投资商，把我们聚集在一起，都是在等待我们‘觉醒’？”
　　“说得不错，”方文杰将眼镜架好，镜片后的目光中隐有锐利锋芒，“我们要等两位经过一遍又一遍的独立思考并拥有自我意识后，才能告诉你们循环的事实。接下来……”
　　“等会儿，”温瑈轻声打断了方文杰的话，双眼直直地看着他，“既然两位可以自由进出游戏，可以随时与我们交流，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游戏真相呢？”
　　“事实上，我跟小梁曾多次直接找你们商量。”方文杰缓了口气，“但大部分时候，即使我们费力解释也不会被相信，毕竟从你们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事实；为证明所言非虚，也尝试过带你们去杂物间，但你们死后醒来时会遗忘这些经历；小梁甚至篡改过你们的记忆数据，可即使每次醒来都能记得一切，你们却因为少了自我觉醒的过程而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后来我们才意识到，直接告知事实不过是揠苗助长，只有你们自己经历了多次循环，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才能真正唤醒模拟神经系统的活性。这个思考的过程也是虚拟玩家实际成人、与npc产生本质区别的过程。”
　　“篡改记忆？”听到这些十分奇幻的消息，温瑈反而有些兴奋。即使是凭借计算机模拟的数据，神经系统到底也是精密而复杂的结构，这项22世纪的技术甚至发展到可以随意更改记忆的程度了？
　　“是的，当时你们还只是虚拟玩家，没有真正‘成人’，所以可以像改变npc数据那样去改变你们的数据，”梁煜莫名觉得心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又赶紧补充一句，“不过，现在你们已经独立于npc之外了，因此不能再以更改系统的方式去设置你们。”
　　那么……温瑈想到了记忆里始终都很突兀的一点：“我放弃博士学习转而来演戏，是因为被篡改数据了吗？”
　　“是，”方文杰双眼轻阖，两手背在身后，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指，“作为玩家，你们的身份本不由系统设定，而是随各自兴趣自由选择。实际上，你们也正常参加了高考，冷小姐选择了戏剧学院，毕业后进娱乐圈发展；温小姐从小就对生物医学十分感兴趣，本硕博一直在研究神经科学。
　　“我们本不该干涉两位的生活，但T21st被埋入恶意插件后，我和小梁一直找不到修复的方法，只得寄希望于你们身上。一起行动更有利于你们发现循环，因此我让小梁改了温小姐的数据，你的大脑会将修改解释为追逐幼时的演员梦。同时，我们也更改了尤导的试镜名单，加入了你们的名字，我再作为投资商要求你们单独试镜，便于我观察，也有利于你们觉醒，”方文杰面向温瑈，语气间有几分真心实意，“很抱歉。”
　　他没把话说得很清楚，但温瑈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即使自己是虚拟角色，却也是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了，他们就这样站在上帝的位置上，任意操控自己的人生？
　　冷菁抬眸看了温瑈一眼，向方文杰问道：“为什么是寄希望于我们身上？解决恶意插件不应该调试代码程序吗？”
　　梁煜稍稍低头，借帽檐遮住双眼，显得有些羞赧：“我检查了很多遍代码，实在没找到问题在哪……所以我们猜测要在游戏中修复这个bug。”
　　“你们作为拥有全知视角的游戏开发者，不能自己解决问题吗？”
　　“我们不能以管理员身份进入游戏，那个恶意插件似乎能够监测到并启动自我保护模式，转入隐藏状态。我们也以玩家身份进入游戏做了许多尝试。事实上，第一次游戏瘫痪后，我们才发现你们死于意外，并且游戏时间停止了。我只能一次次重置4月8日这一天的数据，或是更改以前的数据，却永远无法到达系统设定的下一天——每一次都会发生意外事故，每一次时间都会停止。我们只好一边寻求修复bug的方法，一边一次次复活你们。”
　　冷菁与温瑈都没有说话，空气显得十分沉闷。
　　梁煜后知后觉地感到他说错了什么，可自己说的话硬着头皮也要圆回来。他努力活跃着气氛：“不管怎么说，多个人多条经验嘛。21世纪有一句谚语，‘一个拿不起，两个抬得动；三个不费力，四个更轻松’，是吧？”
　　冷菁显然没有接住他的示好：“那为什么不多设置几个虚拟玩家？”
　　“……模拟神经系统也不是那么轻松就可以造出来的，”梁煜默默解释道，“而且创造出许多生命是很可怕的，可能有自我意识的角色越多，事态越不可控。”
　　所以就一遍遍复活她们，把她们当作可以无限重启的机器？抑或是修复bug的工具？
　　温瑈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说到底，所谓的T21st终究属于你们那个世界的产物。况且我们只不过是这个虚拟时空里的虚拟角色，为什么要帮忙？”
　　方文杰微微一笑，自己在职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这里还有谁比他更熟悉商业谈判？他双手抱在胸前，端出胸有成足的架势来：“两位仔细想想，今天你们可以选择出门时穿什么衣服、早餐吃粉面还是包点、分岔路口走左边还是右边，甚至你们可以凭借记忆避开楼梯、避开车辆、避开一切脑子里留下印象的意外事故。但无论如何行动，只要有恶意插件的存在，你们终究难逃一死。
　　“迄今为止，你们已经经历了476次循环——现在是第477次。想想看，从仅有‘人’的形体到拥有‘人’的意识，一个生命从无到有多么难得？要花费多少功夫才能真正做思想上的主人？
　　“更何况，现在你们只能在4月8日这一天做主，日历上看似普通的4月9日、4月10日都只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虚幻泡沫，你们更是不可能抵达未来。
　　“若能打破循环，即使身处虚拟世界，你们也已经拥有了与真人无异的思想和意识，可以随心所欲、行动自如。往后的日子还长，何不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冷、温两人陷入了空前未有的低迷和挣扎中。
　　温瑈心烦意乱，思绪纷飞。
　　她还记得自己很小就被神经科学展示出的惊人魅力所吸引，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学校。读博时，就在很普通的一天，她忽然决定要去当演员。那时她还参加了许多研究项目，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教授们纷纷出言挽留，无不遗憾科研界少了一个可塑之才。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所谓的演员梦根本子虚乌有？她对科研的热爱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抹去，自己却毫不知情？对她来说实实在在的人生经历，作为虚拟玩家，其实只是一堆可以被随意修改的数据？
　　冷菁也紧拧着眉头，反复自我怀疑。
　　如果说整个世界都是假的，她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又算什么呢？梁煜说她们两人不一样，毕竟小瑚作为没有精密脑神经的npc，对她而言，连“似曾相识”的概念都只是纸上一个不轻不重的词语。但自己真的更高级了吗？连世界都是虚拟的，她每天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雁过留声，水过留痕，她会留下一星半点的印迹吗？该如何证明自己活过？
　　可是，她们还有选择吗？哪怕是在虚拟时空里，是选择像蜉蝣般朝生暮死、只能见识短短一天的光阴，还是选择肆意且畅快地享受往后余生的岁月？
　　长久的沉默后，两人对视一眼，开口问道：“那个恶意插件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