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阳 蝙超蝙无差》十世铅华

43、第 43 章

　　42、
　　就在理智的天平越来越倾向于就此终结的时候，布鲁斯忽然听到耳畔那恐怖的声音有一瞬间趋于舒缓。
　　“我的小布鲁斯。”
　　有一句轻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出现过的啜泣般的低吟传进了他的耳朵。
　　“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你？”
　　这句话给布鲁斯带来的震撼超越了一切，以至于在他的大脑还完全没有转动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倏地睁眼。
　　他的瞳孔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女人的视线，透过那浑浊的眸子撞进她的心底。
　　布鲁斯的脸很像他爸爸，熟悉他父亲的人都说，他与他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除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他妈妈。
　　视线交汇的瞬间似乎连空间凝滞了一瞬，但紧接着，小丑妆容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一样猛然炸毛，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狂怒状态。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她发出尖锐的叫喊，眼睛微微发空，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
　　有那么一刻，布鲁斯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实打实的恨意，这种真实情绪放在小丑身上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但放在女人身上却好像并没有那么突兀。
　　出于某种原因，她还没有像他所熟悉的小丑那样失去自我成为几乎纯粹作为“恶”这一符号的象征，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显然更加难以令人预测，几乎就在下一秒，她手中的刀刃猛地插向布鲁斯的眼睛。
　　布鲁斯并没有反抗，也有可能是他过载的脑神经没能反应过来。
　　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大脑拒绝思考，拒绝他所有的猜想，但他强大的记忆力却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就将那张脸死死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过于常人的敏锐洞察力，鸵鸟一样希望那刀子快些贯穿自己的身体——起码那时就不需要再思考了。
　　但就在刀尖即将插进他眼睛的时候，那女人又突兀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当啷一声，利刃落在地上，女人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歇斯底里的狂怒变成歇斯底里的悲怆，再然后又没来由的忽然歇斯底里的狂笑了起来。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睁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布鲁斯的脸，但又像是完全看不到他，而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令她感到万分幸福的场景一样，表情完全扭曲。
　　“宝贝……孩子……布鲁斯……”她喃喃自语，“回来……回来……回来了……”
　　最终她的表情定格在一个略显扭曲的笑容上，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布鲁斯的眼睛，带着能够溺死人的甜蜜。
　　“妈妈的乖宝贝，你终于肯回来看妈妈了。”
　　一旁的悠悠第一次见到小丑这样失态的样子，看上去被她吓坏了，瞪圆了眼睛手忙脚乱的安抚着她，用尖利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她的名字。
　　“玛莎小姐，玛莎小姐。”
　　那个名字就像一把钻头，硬生生刨开布鲁斯所有的防御，钻进他的脑子里，强迫他不得不接受现实——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世界的恶之花，散播着罪恶与疯狂的小丑——是他的母亲。
　　布鲁斯艰难的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一片温软贴合住他的额头。
　　这让他下意识的再次睁开眼睛，金色的发丝摩挲着他的额角，从这个角度，他能透过铺满了脸的白粉隐约窥探到那被掩盖起来的熟悉的眉眼。
　　她抱住了他，双臂用力的发抖。
　　“宝贝，妈咪的小宝贝。”
　　曾经美丽的女人此时正用一种混乱的目光痴痴地盯着他，她的笑容仍然诡异，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用力抱着他的头，就像儿时无数次的爱重和拥抱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有记忆中熟悉的温柔舒缓，而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渴求，带给人一种窒息般的危险感受。
　　那不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倒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攥紧水面上漂浮着的一根稻草——那救不了她的命，但那是她唯一能够抓到的东西——哪怕注定要沉底，她也要拉着那东西一起沉下去。
　　“去把我宝贝的衣服拿来，还有我给宝宝准备的玩具。”
　　她忽然变得亢奋起来，指挥着悠悠进入另一间小房间，没一会功夫，不情不愿的少女捧回来一堆做工精致的小衣服，样式从儿童西装到高定睡衣应有尽有。
　　她带着欢欣的笑容将那些衣服往布鲁斯的身上套，就像一个正在给心爱的芭比娃娃换装的小女孩。
　　但那些以一个八岁孩子的体型为样本裁量的衣服怎么可能套用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呢，玛莎的脸色阴沉了一瞬，忽然变得有些可怕，但她很快又夸张的抽噎了起来。
　　“我的甜心……我的宝贝……都是妈咪的错，他已经这么大了，可妈咪没来得及参与。”
　　“不怪你，玛莎小姐，哦，我的夫人，这不是你的错。”
　　悠悠从背后拥抱她，一边小心安慰一边用想要杀人般的眼神死死瞪着布鲁斯。
　　但布鲁斯现在已经分不出心力去关注她了，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各种想法乱糟糟的一拥而上，在他的脑子里面激烈碰撞，只留下满地狼藉。
　　确认了女人的身份，这个世界的发展就不难推论了。
　　在他八岁那年的那个小巷，他的父母并没有死去。
　　——死的那个人是他。
　　不得不说这个结果从某些方面讲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可以说在他以往的无数次午夜梦回之间，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和渴望过的结果。
　　但眼前疯狂的女人却又提醒着他——一切并不会向你渴望的那样发展，即便死去的是你，你的父母依旧会沉沦于你带给他们的不幸。
　　他的一生都在跟小丑纠缠不休，而在另外的一个时空，他的母亲因为他变成了小丑。
　　那他的父亲呢？
　　他的父亲……会是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吗？
　　布鲁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幸运从来不会降临在歌谭，救赎从来不会属于歌谭人，这仿佛是诅咒，又仿佛是世人口中的命运。
　　精神在重压下的影响很快蔓延到身体上，布鲁斯开始感到神经抽疼，咬紧的唇齿间蔓延起一丝血气。
　　“啊哈，真是可怜呀。”
　　或许是因为精神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布鲁斯隐约听到了一声咕哝。
　　嘶哑难听的声音却像多年的老友一样说着最熟稔的话。
　　但当他集中精神注意倾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悠悠的提议声。
　　“我们量一下他的尺寸，再做一件新的衣服吧。”
　　玛莎的脸上绽起笑容，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布鲁斯的虚弱，赞同了悠悠的建议。
　　而身体跟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已经抽走了布鲁斯所有的气力，他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一样被女人来回摆弄，就连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有注意。
　　原本喧闹的房间随着主人的离去而瞬间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布鲁斯沉默的望着屋顶，深沉的眸子里充斥着晦暗和倦怠。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房间中响了起来，布鲁斯悄然逃脱缚住他身体的束锁，自己坐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到达极限，脚尖落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但心里的一股子劲撑着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
　　玛莎的巢穴防护缜密，但布鲁斯同样久经历练，尽管身体已经虚弱疲倦到了极致，他还是勉强从里面逃了出来。
　　只是当他终于离开那布置温馨却暗藏玄机的据点，再次踏足天光之下后，眼前的景象却将布鲁斯再次震在原地。
　　这是一片城市的废墟，破掉的玻璃窗、焦黑的墙壁和倾斜的楼体无一不表明着这里曾经经历过什么。
　　这里理应是一片被废弃后的不毛之地，如果仅仅如此，大概他只会以为玛莎选择了与他原本世界不同风格的地方建立巢穴而已，并不会感到惊讶。
　　但在废墟之下，生命的种子却开了花。
　　一个个人影在残垣断壁之间穿行，黑洞洞的废墟深处人头蚕动，水泥板和塑料布在砖石瓦块和满地垃圾之间遮挡出一片挤挤挨挨的庇护所，有绳索连接在楼与楼之间，有一些看上去还算结实，有一些则是用破烂的布条绞起的，这便是他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了。
　　这是一片废土中的乐园，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栖息之地。
　　自从清醒之后，接二连三的变故无一例外都在打击着布鲁斯心防，而眼前这一景象，无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神在剧烈震荡之下彻底失守，他开始感到晕眩，紧接着，诡异幻象在他的脑子里卷土重来，周围的一切都像断片一样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天空中的太阳在一瞬间呈现出一片暗红色，如同日食一般，紧接着，周围的光线也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中，两侧黑漆漆的墙壁一直延伸到高天上，将天空圈出一个狭窄的裂隙，高悬天上的日轮被皎洁的明月取代，暗沉一片的天际却洒下如水般的清洌，整个世界宛如对撞般呈现出极致的黑白两色，冰冷的像是一张画卷。
　　直到小巷的尽头出现了两大一小三个黑点，世界才好像活了起来。
　　小小的影子在小巷的尽头一晃而过，短暂的出现后，又很快向小巷的更深处走去，并最终与漆黑的背景融为一体。
　　布鲁斯的身体明显的晃动一下，又被他自己强行控制住。
　　这是幻觉，布鲁斯想。
　　但随即一声枪响从小巷的尽头传了出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