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阳 蝙超蝙无差》十世铅华

33、第 33 章

　　番外：
　　再抬起头的时候，男人的表情已经发生了改变。
　　他折起厚重的眼镜放进衣兜，再睁开时天蓝色澄净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清澈又明亮。
　　“一起走走？”他道，然后自顾自的飞了出去。
　　又一道身影紧随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掠空而过，最终停留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域。
　　“一开始我希望他回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男人忽然开口，轻声说道。
　　紧随着他的人露出痛苦的神色，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然后我希望他向我认错，只要他肯认错，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男人又说道。
　　“后来我希望他求我，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这违背了我的法则。”他微微勾起嘴角，似乎沉浸进了什么美丽的幻想，“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的。”
　　戴安娜终于无法再忍耐，“他总是那么倔强，一开始是，到最后依然是。”
　　“所以最后的一刻，我希望他呼唤我的名字，像从前那样。”男人无声的苦笑，“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他喊了，我一定会去救他，不管他做了什么。”
　　但他没有。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
　　“但当他真的死去以后，我才发现，即便在那些我曾经恨他恨的恨不得亲手扭断他的脖子的时候，我仍然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死。”
　　男人闭上了眼睛，所以看不到自己扭曲的表情，自认为万分平静。
　　“他怎么会死？”
　　这个问题从那心跳声彻底消失的时候就从他脑海中盘踞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死？
　　他不是蝙蝠侠吗？
　　他明明那么聪明，那么强大，有那么多方案和策略。
　　他为什么会去那里？
　　他为什么……让他们杀了他？！
　　戴安娜的眼角通红，微微的水光在她美丽的眼睛中闪烁，她的脸上带着悲悯，一只手安慰的搭上他的肩膀。
　　“这是一场噩梦。”她道。
　　“我倒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男人扯开了嘴角。
　　从巴里死去的那一刻，他就陷进了这场梦里无法逃脱。
　　他的眼前是英雄枉死时猩红的热血，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那热血中燃烧，触目皆是无尽的冷清和萧瑟。
　　他的耳畔永远回荡着一声枪响，让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死去的巴里在他眼前不断幻现，控诉着他的软弱和无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什么将一切变成如今的样子。
　　……于是他疯了。
　　他清醒的疯狂着，像个失去了心爱宝贝的小男孩一样，固执的把自己封闭起来，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他把他作为人类时所珍视的感情视为软弱，然后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和同理心，连同玛莎和乔纳森带给他的全部的爱一并封存进噩梦的深处，以为这样就可以永不犯错。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情——他不是真正的神。
　　直到他的另一名挚友也倒在血泊中，喷洒的鲜血溅在他身上，那股灼烧般的触感才得以将他从无边的愧疚与自我折磨中烫得片刻清醒。
　　被他亲手埋葬了的克拉克肯特从荒芜的坟茔中爬出，惊恐的将目光投向现实。
　　可现实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寒凉，而那还未冷却的血液又将他拖进了另一场更加凄寒的噩梦里。
　　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停颤抖，他抑制不住的紧握住拳头，脸上的微笑一瞬间甚至维持不住。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戴安娜打破了沉默。“那之后，我用真实套索拴住了自己。”
　　布鲁斯临死前的提问徘徊在她的脑袋里，她甚至能够清楚的回忆起他脸上的每一滴血。
　　她紧握着手中的绳索，似乎这个动作能给予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问自己‘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秉持正义、伸张公道、拯救世界吗？’”
　　超人看向她。
　　“不怕你笑话，我以前经常这么干。”戴安娜几乎是笑着说出来的，只是这笑容落到男人的眼睛里，却惨烈的不再像她。
　　“我从来都以我秉承的信念以及敢于面对内心的真实而自傲，从我还在我的家乡时就是这样。”
　　“我的姐妹们为我带上花环，称赞我的坦诚和我决绝的勇气，我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赞许我是她最引以为豪的孩子。”
　　“但是这一次，我的答案是——不。”
　　“在真实套索面前，谁也不能对自己撒谎。”她惨笑着道。
　　谁也无法体会那一刻她心中翻涌的情绪，她几乎以为她马上就要死在那里，她宁可自己立刻死在那里。
　　我是为了我所以为的爱情，为了证明我对你最有用，更为了向你证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所以在露易丝离你而去的时候、在布鲁斯背弃你的时候，我才会在愤怒的同时感到那一丝丝我永远都不会承认的窃喜。
　　我为我的付出和自以为的牺牲而自我感动，幻想着这就是爱情，最终把我自己给弄丢了。
　　这是一场多么荒诞的闹剧啊，她想。
　　所以我将以前从不离身的真实套索藏起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与过去划清界限。
　　所以我再也不敢直面内心，因为我在潜意识中无法面对自己的改变。
　　所以直到布鲁斯死去之后，我才鼓足勇气再次为自己拴上绳子，而当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终于扯开了我自己身上最后一面遮羞布，赤条条的将一切腌臜暴露在日光之下。
　　原来我的心早就知道了。
　　戴安娜笑着仰起了头，眼角却笑出了泪水，她看着男人，就像是许多年前，她第一次遇到他时那样。
　　他仍然光芒万丈，屹立如太阳战车上的阿波罗，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但那个曾站在他对面，自在的与他谈笑风生，那个英气逼人、斗志高昂的战士，那个永远坚持真理、永远敢于抗争、永远都不会轻言放弃的战士，那个即便面对无法战胜的强大对手、甚至是面对超人时也永远坚持自我，为真理和正义而奋不顾身的战士——她把她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于是我知道，我毁了。”戴安娜轻声说道。
　　但她无法责怪任何人。
　　这是卡尔的错吗？
　　他甚至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她的爱情——他只是不爱她。
　　是布鲁斯的错吗？
　　可他曾无数次向她明示暗示过她的变化、联盟的变化，是她自己一味的沉迷在她伟大的爱情里，丝毫听不进去。
　　是露易丝的错吗？
　　可她只不过是比她更能够坚持自己的信念，更加毫不动摇的去走她自己认定正确的路而已。
　　她甚至为自己下意识想要找一个借口安慰自己而感到羞愧的无地自容。
　　戴安娜突然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大海的尽头。
　　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看着落日将海面烤得通红的景象，一时间都有些失声。
　　“我要回天堂岛了。”许久之后，戴安娜才道。
　　男人没有出言挽留，沉默了一会后才问道。
　　“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戴安娜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反而轻松了许多，“我会在炼心塔反思我的罪行，重新踏上修行之路。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我有资格再次担起神奇女侠的名号了，我会祈求神明重新赐予我试炼，到那时，我想我就有资格承担起这份如今的我已无法承担的重任了。”
　　“不过在那之前，这片土地和这个新生的联盟只能靠你自己来看守了，卡尔。”
　　看清过往，所有的执迷烟消云散，她终于可以用正常的眼光重新正视这位昔日同袍。
　　“不用担心我，我还有玛莎。”男人笑了起来，“玛莎……她总是愿意等待我的。”
　　“但你会很辛苦。”戴安娜关心的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超人？或者……”
　　“虽然现在局面平稳了一些，但憎恨我的和爱戴我的仍然很多，这对新生的联合政权来说是个隐患。”男人轻声道，“我大概会带着玛莎换个地方隐居几年，等风声降下去一些，再考虑要不要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星球日报开始重建了，老编在联系旧部，想要重整旗鼓再战纸媒市场，露易斯打算回去帮他。”
　　“而克拉克肯特……他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我大概要想办法再换个身份，幸好玛莎依旧愿意接纳我，我大概会成为自己的远房表弟也说不准。”他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那很好。”戴安娜道，“作为你的朋友和战友，我永远祝福你们，赫拉会保佑你的家庭永享安宁与幸福。”
　　男人谢过她，然后又道，“我们打算搬家去大都会旁边的乡下再找一座房子，那边离哥谭近一点，我们也能帮布鲁斯看着他的城市。”
　　“迪克很棒……他已经能出色的承担蝙蝠侠的角色了，但他……”
　　……但他不是布鲁斯啊。
　　男人再也说不下去了。
　　海岸边再次安静了下去，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的声音。
　　他忽然呼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就是那孩子太敏锐，我们得藏得更隐秘一点才行。”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戴安娜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男人摇了摇头，“这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弥补我们造成的错误，我想布鲁斯也一定会很高兴。”
　　戴安娜道，“但那会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
　　“所以我很庆幸我等得起。”男人打断了她的话，“现在的联盟很好，我会看着它，不会让它走向我们的老路。”
　　“我很庆幸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能够跟此方的太阳一起长存于世，可以等到那个我们所承诺过的新世界真正降临的那一刻，替巴里、替布鲁斯、替所有见不到那一天的同志们，看一眼真正的黎明。”
　　戴安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与男人握了握手，向着大海的方向起飞。
　　神奇领主的人生已经结束，而对于天堂岛的戴安娜公主来说，她重生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在她背对的地方，神之子回到大地上，克拉克肯特重新走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