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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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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灯没有说话,借着黑暗,风灯只能看清他发亮的光纱,长汀外围奋力厮杀的哀嚎声,惨叫声传到这里,只剩呜呜咽咽的风声。
“你要我找什么?”
“神树,我要你为我找一串铃铛。”
“铃铛?!”,风灯侧头看他,“什么样子的铃铛?”
“闻道的镇魂铃。”
一瞬间,风灯脚下的诞池水生出波纹来,波纹层叠荡漾开去,融入了本就汹涌的浪潮里。他的心不能平静,为什么水泽会想找闻道的镇魂铃?水泽与闻道又怎么会认识?他要这镇魂铃干什么?
闻道大圣的镇魂铃一共三串,分别戴在发间和两手手腕上,那个假闻道身上有两串,照水泽这么说,还有一串遗落在了小世界……可风雨拿闻道的铃铛干什么?水泽与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风灯与风雨朝夕相伴数万年,如今在一系列谜团面前,却仿佛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风雨……
他在心里默念着风雨的名字,沉入了小世界。
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漆黑的山洞,潮湿的环境让山洞极其阴冷,有凝结的水从石壁上滴下来,嘀嗒嘀嗒~
水滴声在寂静黑暗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风灯伸出手,抚在了身边滑腻的石头上,这里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他年少时候会跑到这里,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窥探大世界,想一些外面的事情,他日日审视着大世界的三千爱恨,对大世界很向往,大世界什么花最好看?大世界里竟然有那么多种树?大世界的风嗅起来是什么样的?
他看到江南柳絮翻飞的场景,以为这是什么轻盈的新雪,小世界从来没有下过雪,数千年如一日的艳阳高照,凉风习习,连雨也很少。
他最不懂的,最想弄清楚的是为什么大世界的人想要被爱和爱人呢?一个人,有吃有喝,有事情可干,为什么还需要爱这种东西呢?
爱又是什么?
在年少的神树眼里,爱不过是一种让人愉悦的情绪,可让人愉悦的情绪有许多种,为什么人唯独执着于爱呢?
他跑去问风雨,风雨只叫他不要想这些东西,他说,“你不能想这些,你是审视爱恨的神树。当你去想的时候,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深渊。”
他便会停止胡思乱想,懒懒地躺在树下睡觉。可如今当他踏进深渊里,却觉得深渊也自有一番风景。
风灯缓步往前走着,很快他便能看到洞口窜进来的日光。
这是小世界一个寻常的下午,是风灯的家。
地上的浸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从这里到洞口只不过几步距离,他却走的极慢,仿佛拖延一下,就还能看到风雨从坡上游下来,把自己圈成一团小山,嘴里吐着猩红的性子。
一双金色的眼睛就这么看向他,“你回来了。”
嗯。
风灯终于走过那段距离,看到了那棵枯了一大半的婆娑神树,风卷起他白色的衣襟下摆,又向远方奔去。
寂静无声,一片死地。
婆娑神树也快死了。
风灯缓缓迎着风走着,他竟然想,如果他从一开始对大世界没有向往,是不是就没有这场劫难?他是不是什么也不会失去,还一如既往地躺在树下晒太阳……
选择从来不能回头。
“没有谁能逃的过。”他摇了摇头,靠近婆娑神树,便能听到一声又一声微弱悲恸的哭嚎,那是他在为自己,为风雨痛哭。
“对不起。”风灯抚摸着婆娑神树的枝干,对自己的身体说了一声对不起,“是我害你受苦……对不起……”
他已经逃出来了这个美好孤独的牢笼,它却要永远呆在这里。
“对不起。”
风灯闭上眼睛,感受着婆娑神树的变化,神树接纳着他,引导他走向树根。
他看到了,一颗新孕育的,缓慢跳动的婆娑心,缀于腐烂的树根之间,虚弱又强硬地吸收着吞噬着周围的生命力。
婆娑心就是一截树根,一截不起眼的树根。它将孕育出新的,一无所知的风灯。在这节树根的下方,有一节白色的,破碎的蛇蜕,风灯走过去,恍惚中,他看见风雨在树根间抬头看他,“傻子,你回来了。”
“对不起。”他伏跪在地,此刻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风雨。失去了最爱的,最亲近的亲人。
他们同时诞生于天地,血脉相连。风雨知道他的一切,他对风雨却一无所知。
灵镜当时的口型,是让他拿风雨的蛇蜕,可风雨的蛇蜕与所有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风灯小心翼翼伸出手,把那一截蛇蜕拿在手里,一瞬间,盘根错节的树根里隐藏的黑暗消散了。
一条巨大的黑蛇穿行其中,驱赶着黑暗,慢慢地,游到了风灯面前。
风灯望向它,却没有看见那双熟悉的金色眼睛,三角形的眼眶里,只有一片黑暗。
这是风雨留下的残影。
“傻子?你回来了?”
风灯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尖尖的吻部,残影却消失了。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高高挂起的腐朽树根上,他变成了人形,还缠绕着树根,那张脸,颠倒众生,一笑,众生都要甘愿沉沦。
风雨对着风灯笑了一下,眼睛里是空洞的黑暗,“你答应过会回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让我看看你。”
风灯只是沉默,手紧紧地攥紧了袖子。风雨留下残影给他,是一早就想到自己会死……他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
“你还是原来的样子。”风雨对着他,残影是看不清周围的,只是一道没有意识的影像,风雨神色却极其认真,“风灯,自你离开小世界之后,我就很想你。”
“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我却从来没有说。”风雨神色有些难过,“我也不必说了,有人教会你爱,而我,却是那个教会你恨的人。”
“你看,我始终在你的心里有一席之位。”
风雨絮絮说了很多话,风灯渐渐明白,原来,风雨出大世界,是为了阻止他。“当你心中有爱的时候,却不愿死了,不正是说明你的本心是如此吗。”
“你选择了出去,我就已经别无选择。”风雨垂下眼睛,“我爱你啊,风灯,你知道我爱你吗?”
“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体会。”他说着,神色别样温柔,连风都要醉在这一笑里,“我才盼望你学会爱恨,等你有了爱恨,你才会永远记住我,我才会真正在你心底……”
所以他才会离开小世界,才会不顾及日渐衰弱的身体,许多人都要为道而死,他却不忍见风灯消散,只有他一个人的小世界,只能称做牢笼,又怎么能称为家呢。
“我爱你啊。”
风灯沉默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风雨静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他神色是那样宠溺,“如果有一天,我改变了主意,我会去沉渊,我会躲着你,傻子,你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好的人。”。
傻子,你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好的人。
“如果我改变主意。”
“那也许看到这段残影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风雨自嘲地笑了笑,“你回来,是为了献祭诞池吗?”
残影是没有知觉的,可当风雨望过来的时候,他却觉得风雨那双已经没有色彩的眼睛正在凝视他。
“傻子,你知不知道,水泽到底是谁?”
水泽就是闻道。
几千年前,闻道并没有堕入堕天涧……
“我不愿见你沉沦泥淖,埋于诞池,你不必为我挂怀,你的婆娑心就是我的心,你的心头血就是我的血。人间说入地有黄泉,就由我为你浇出一条血路来。”
随着声音渐渐变小,风雨的虚影消散了。风灯呆呆地站着,一切重新陷入死寂。
你的心就是我的心,你的血就是我的血。我与你血脉相连,我的兄弟,我最爱的人。我不曾消散,山间的风是我,地上的草是我,一呼一吸之间,我就在你的心里。
风灯静默着,任黑暗安抚着自己。原来,他以为自己明白的来龙去脉,只是水泽想让他知道的来龙去脉。
神树殉道,不过只是一个笑话。
三个囚徒之间,自导自演的笑话。谁不想挣脱囚笼,谁愿意做关在漂亮头衔里囚住的可怜鸟儿,,婆娑神树,风雨蛇神……
水泽说,总要有人牺牲。
风灯掩面笑起来了,在黑暗中,笑的放肆,笑出眼泪来。
如果风雨不曾逃出小世界,他不曾知道水泽是闻道,也就不会死,他不会死,风灯却也无法知晓水泽大圣就是闻道大圣。
诞池不是平白无故出事,是闻道恨上了神宫,让诞池才生出了失败品,才需要一根镇池的神柱……风灯才会从小世界出来,听从所谓“天道”的指引去学习爱恨……
若神魔对立不拆散闻道和问虹,闻道成了诞池守门人之后,便不会让诞池出事……若闻道本心坚定,便不会造出失败品来,让神族被屠戮……若他自己,不一心向往大世界,向往爱恨,便不会听“水泽大圣”的话,跑出小世界……风雨也不会跑出小世界,落得消散于天地的下场……
是谁有错?
小世界的风和日光,那条爱闻草的黑蛇再也感受不到了。
天地间,风灯再无亲人。
半晌,他终于收拾好心情,无论如何,风雨已经消散了。他在风雨放东西的地方找了许久,却没有找到闻道的镇魂铃。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水泽认定风雨拿了闻道的镇魂铃?
这个镇魂铃对于闻道来说不过是一个法宝而已,为什么“水泽”这么紧张地要寻它,难道有什么别的用途?
风灯从小世界回到诞池,水泽还在一旁等着。见到风灯从池水里出来,他迅速迎了上来,风灯明显感觉到他有些紧张,“取回了吗?”
“没有。”
风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一片冷意,摊摊手,表示自己确实什么也没拿,“小世界里什么也没有,更别说一串铃铛。”
“我是神树,”风灯冲他一笑,“我怎么会拿闻道大圣你的铃铛呢。”
“你根本没有遗忘?”
听到闻道大圣四个字,水泽身形明显一顿,随即狠厉朝他掠来,举手投足之间,诞池汹涌起水浪。
“私藏镇魂铃,”水泽打量了他一眼,竟然抬手成掌就朝风灯击来,“神树,我奉劝你不要自作聪明。”
风灯迅速往后一仰,躲过着迅厉一掌,他的神情很冷,语气却是一贯诚恳,“我真的没拿!闻道大圣,能不能讲点道理?”
要铃铛找假闻道去啊,他身上有两串,挂起来叮叮铃铃直响,“小世界里怎么会有?哦,那定是风雨带回去的了?闻道,当初在神鉴上下令杀风雨的时候,你可曾有一丝不忍?”
水泽笑了一下,“不曾。”
“我与风雨数万年困在小世界,你不过是被水泽这身皮囊困了千年,同为囚徒……”为什么牺牲的是我们!
“神树,”水泽透过风灯年轻的面容,仿佛看到了千年前不识爱恨的他,“你从未失去过什么,又怎么敢口口声声指摘我?”
“我是闻道大圣,是天地法道,神宫与沉渊万年交恶,我便不能靠近我所爱之人,”水泽声音温柔,“如此不过,我还要失去身份姓名,永远困在这身皮囊之下……”
“人人说天道永恒,它便就不会有错。我便只好困在这里,等它玩弄?”
风灯只冷冷地看着他,“你心中有恨,我们何其无辜?”
“你何其无辜?”水泽嗤笑,“若你不红尘心动,一心想逃出囚笼,又怎么会有这么一遭?神树啊神树,怎么到来现在,你还是不曾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