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雨》如月xx

8、第八章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凌嘉澍的思绪，蒋慕恒的客人似乎跟着他走到了卧室这边。

　　凌嘉澍悄咪咪地凑到衣帽间门口，刚才她特意留了一条门缝给。

　　往外看去，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的男人，只见他弯腰拿起了蒋慕恒床头柜的药片，认真的看着。

　　“徐医生，我还需要换别的药吗？”这是蒋慕恒走过来，背对凌嘉澍站着，身上的睡袍已经换成了白T。

　　对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蒋先生，现在关键不是换药吃的问题，而是您的情况并不是纯靠药物治疗。”

　　蒋慕恒道：“徐医生，叫我名字就行。”

　　“就是啊，老徐，蒋慕恒是我哥们儿，不用这么客气。”另一个人插了一句。

　　嗯？虽然能够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徐医生，但对这第三个声音，凌嘉澍是有印象的，她往门口凑了凑，歪着脑袋往外看。

　　只见一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身材微胖的男人毫不见外的直接一胳膊揽住了蒋慕恒，这场景在凌嘉澍眼中真是分外熟悉。

　　如果说变化不大的蒋慕恒让凌嘉澍找不到穿越时空的实感，眼前这个发了福的董逸倒是立刻让她意识到岁月确实流逝了。

　　要知道，董逸和蒋慕恒在他们学校可都是能竞选校草的人物。而且跟性格沉静、不大跟女生有交集的蒋慕恒不同，董逸热情开朗嘴又甜，某种意义上比他基友更受女生欢迎。

　　眼前这位微胖界的男士高中时凭借爽朗的笑容迷倒了不少女生，而如今富态的脸庞居然让他当年的名品笑容多了一丝慈祥？噗。

　　门外三人并不知晓凌嘉澍的心里活动，而是继续着他们的话题。

　　董逸性格倒是没怎么变，大大咧咧地拍着蒋慕恒的肩膀：“我看你前段时间好多了呀，怎么最近又开始了？”

　　蒋慕恒答道：“有么？我自己真没感觉。”

　　董逸撇了撇嘴，一旁的徐医生说道：“你的状态都写在脸上，最近失眠又严重了？”

　　蒋慕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还是那句话，对于你的问题，药物疗程只能解决一部分，你必须得遵医嘱进行自我调整，转变生活方式。”徐医生继续道。

　　“好，我知道了，徐医生。”

　　现在这个蒋慕恒倒真的是脾气不错。

　　董逸笑着道：“我跟老徐还得办点事，就不在这多留了。”

　　蒋慕恒跟徐医生寒暄了几句，让他走在前面，自己跟董逸并排往外走。二人恰好从衣帽间前面走过，蒋慕恒状似无意地往凌嘉澍这边看了一眼，凌嘉澍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董逸一下子挂在蒋慕恒身上，低声道：“行了，小蒋，差不多就行了，该走出来了。日子总要往下过，你说是不是？”

　　蒋慕恒反过来拍了拍老友的胳膊，微微一笑：“谢谢你，兄弟，我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的。”

　　董逸耸了耸肩：“唉，哪次你都是这么说，哪次你真听进去了？”

　　蒋慕恒没说话，把董逸跟徐医生送出门，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正大光明偷听了全程的凌嘉澍正盘腿坐在门后，托着下巴思索：这蒋慕恒看着挺年轻，还生病了？听那个徐医生说的，他有失眠的毛病，怪不得黑眼圈那么重。

　　一阵脚步传来，蒋慕恒推开衣帽间的门，看到盘腿坐在地上的凌嘉澍，脸上才露出安心的神情。
　　“还好你在。”

　　凌嘉澍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你真生病啦？那你、你得多喝热水多休息。”

　　拙劣的安慰似乎让蒋慕恒很是愉快，他点点头：“你放心，我身体很好，以后也会注意。”

　　说完，他侧身让了让，凌嘉澍走出衣帽间，有些犹豫地问道：“…现在是几几年？”

　　“2020年。嘉澍你那边是几几年？”

　　“06年，我那边刚过完端午。”事关重要，凌嘉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是高二…还好、还好。来，嘉澍，到客厅坐会儿吧。”

　　凌嘉澍沉默地跟着蒋慕恒走进阔朗的客厅，她没有顺着蒋慕恒的指示坐下，而是走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面试图消化这个冲击力极强的信息。

　　蒋慕恒所住的楼层应该很高，往下一看，是繁华的市区，大概在这个世界也接近傍晚了，暮色中霓虹灯次第亮起。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让她有点发晕。

　　“抱歉，冰箱里没存什么东西，只有牛奶和水果了。”蒋慕恒拿了一碟樱桃放在茶几上，然后递给她一杯牛奶，“牛奶总没坏处，咱们聊聊吧，嘉澍。”

　　凌嘉澍心中确实有许多疑问，她点点头，伸手接过那杯牛奶。可二人都没想到的是，蒋慕恒刚刚松开手，那杯牛奶就从凌嘉澍手中滑落，直接掉到了地板上，杯子摔了个粉碎。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凌嘉澍有些错愕，蹲下想要捡起玻璃碎片。

　　“别碰，我来收拾。”蒋慕恒也蹲下来，但当他看到玻璃碎片再度从凌嘉澍的手中穿过时，楞了一下，紧接着下意识地去抓少女的胳膊。

　　果不其然抓了个空。

　　凌嘉澍半跪在地上，对这反常的现象有些不知所措。

　　蒋慕恒似乎有些不信邪，再次伸手试图捉住凌嘉澍的肩膀，这次他倒是牢牢地握住了她瘦削的肩头。

　　凌嘉澍这次没有反抗，她瞪大了眼睛，绷起全身的肌肉感受着。

　　她感到有什么力量在挤压她，是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感觉。

　　蒋慕恒手掌中，女孩肩膀纤细的骨骼、温热的皮肤所带来的实感正在漫漫淡化，他有些惊慌，手下意识地用力，却发现女孩的肩膀也在变得透明。

　　“蒋慕恒，我、我又要回去了！”凌嘉澍惊呼了一声，那种熟悉的吸力正牵着她往落地窗上靠。
　　“嘉澍，小心！抓住我的手！”

　　蒋慕恒一步跨过去，试图握住她的手腕，却依旧扑了个空，脸色也就变得越发苍白：“别走！”

　　可蒋慕恒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孩身形慢慢变淡，似乎要融到她身后那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中。

　　凌嘉澍的视野旋转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蒋慕恒徒劳无功的试图捉住她已经半透明的胳膊。

　　“嘉澍，你听我说，暑假如果你要做兼职的话，去找我，不要找程雪！听到了吗？”

　　那你得先告诉我程雪是谁啊？

　　凌嘉澍模模糊糊的想着，她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蒋慕恒越来越远。在被卷进混乱之前，蒋慕恒翻滚着激烈情绪的双眼就成了她这次穿越最后的记忆。

　　这次，凌嘉澍直接脸朝下摔倒在水泥地上。掉下来的时候，对手肘的冲击太大，弄得她硬是在地上趴了有半分钟，才站了起来。

　　胳膊和脸颊上全是尘土，鼻腔中充斥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味道，凌嘉澍这才确定自己回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把脸和胳膊洗了。她还是发晕，双手撑着洗手台，紧闭着眼睛想要把这股不舒服的感觉熬过去。但到底是没忍住，弯下腰吐了些清水出来。

　　凌嘉澍又接了几口自来水漱口，她现在浑身酸痛。直起腰来望天，突然想起来可能已经上晚自习了！凌嘉澍忍着难受，扭头就往教室跑。

　　糟糕，走廊上空荡荡的，看样子是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凌嘉澍只得暗自祈祷老方不在教室里。

　　也是她走了一次运，老方竟然真的不在！凌嘉澍饱受摧残的身心终于舒展了一小下，带着丝窃喜放轻手脚走进班里。

　　可惜老方这个阎王虽然不在，她座下的鬼差可依然坚守岗位。

　　“凌嘉澍，你为什么晚自习迟到？”

　　黑板前，一个正在抄写什么东西的女学生放下粉笔，转过来一脸严肃地问道，是他们班的团支书兼数学课代表罗秋云。

　　“额，我肚子不舒服，刚从厕所回来，这次就别记名了吧？”

　　凌嘉澍太了解罗秋云这人的尿性了，知道她铁定要给老方打小报告。她虽不怕罗秋云。可今晚真的是没心力应付来自老方的狂风暴雨了。

　　罗秋云留着短发，干瘦干瘦的，窄窄的小长脸上偏偏长了一对过于大的眼睛，再加上有些鹰钩鼻，硬是给她的脸带上了一丝鱼类特征。

　　而她那双大眼睛隔着镜片看人的时候，总是精光四射，容易给人留下神经质的印象。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凌嘉澍，才说道：“你回位吧。”

　　嘴上说着，罗秋云啪叽掏出自己记纪律的小本子，开始在上面刷刷的记名。

　　凌嘉澍咬着牙瞪她，这马屁精一天不找茬会死吗？火气蹭蹭地往上冒，她扭头往座位上走。

　　刚坐到位上，邵洁凑过来小声说道：“罗非鱼可真够装模作样的。”

　　罗非鱼是班上那些看不惯罗秋云的人给她起的外号。

　　“不准说话，安静上自习。”罗秋云拿着小本子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俨然一个年轻版的老方，官威十足。

　　凌嘉澍今晚已经犯事了，铁定要被罗秋云在老方那儿告一状，为了避免自己罪加一等，她只是朝邵洁笑笑，没有说话。更何况脑子里还有一团乱麻要弄明白呢，她也没心思跟邵洁说话。

　　对方见凌嘉澍心不在焉，撇嘴笑笑，把小镜子夹在书中间，开始自我欣赏。

　　凌嘉澍转着笔，瞥了一眼自己右前方的蒋慕恒。对方一如往常，一动不动地低头看书，不受外界影响。

　　看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如果知道自己十四年后的样子，反应应该很有趣…不对，按照他的脑回路，应该根本就不相信凌嘉澍会穿越时空。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个”蒋慕恒提到的程雪是谁？为什么他说不让凌嘉澍去找这个人？还有，看起来那个蒋慕恒好像生病了。而且这病似乎还挺严重，要不那个徐医生怎么说单纯的药物治疗还不能根治呢？

　　如果现在的这个蒋慕恒不再那么讨嫌，她可以考虑大发慈悲地给他一点暗示，让他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凌嘉澍！”

　　老方极具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凌嘉澍连忙扔下笔，看向门口的老方。

　　只见班主任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脸低气压地看着凌嘉澍，显然是已经收到了罗秋云的小报告。

　　算她倒霉，撞到枪口上。瞥了一眼罗秋云，她已经抄完了老方的数学板书，现在正一本正经地写着作业。

　　凌嘉澍在心里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站起来。

　　老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溜达到凌嘉澍这一排，侧了侧脑袋审视她，语气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凶恶：“现在已经学会晚自习迟到了，你下一步想要干嘛？逃课还是辍学？你就不想想明年的高考怎么办吗？”

　　凌嘉澍尴尬极了，被老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说教还是会让她有些抬不起头来。虽然迟到确实有缘故，但凌嘉澍也知道，所谓的“穿越”这种理由在其他人看了只会是贻笑大方，根本说不出口。
　　她垂下头，准备接受暴风雨的洗礼。

　　老方看了看凌嘉澍，没有继续发火，只是带着气道：“坐下，好好学习。再让我抓着一次你试试！”

　　老方没有多言，转过身走到另一排，拍了下蒋慕恒和他前面的卓雅心，两个好学生知情识趣地跟着她走出教室。

　　蒋慕恒是班长，卓雅心是文艺委员，估计学校有什么活动，所以老方得用到他们俩吧。不过话说回来，给准毕业级部摊派任务倒不太像他们学校的作风……

　　凌嘉澍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坐在靠近门口的罗秋云正一脸关切地往教室门外张望，脖子使劲前倾，手中的笔放在纸面上久久不动。

　　罗秋云走神可真是件稀奇事。她作为老方在班里树立的“头悬梁，锥刺股”的典型，本身就学功了得。尤其是老方看晚自习的时候，她更是危襟正坐，使出吃奶的劲学习，如果从后面看，她背部突出的骨骼仿佛都在用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老方对她的赏识。

　　所以，会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在意呢？她现在的表情特别像每次期末考试念成绩之前，既煎熬又渴求，带着一丝丝急迫。

　　谜底很快揭晓了，蒋慕恒和卓雅心一前一后回了教室，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老方。一看三人回来，罗秋云整个表情越发紧张了，她那大到有些凸出的眼睛快速地在蒋慕恒他们三人之间扫射。

　　蒋慕恒还是老样子，休想从他脸上窥测到任何事。而卓雅心看起来也挺平静，只是脸颊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热的。

　　老方平静地道：“都低头学习，谁抬头我找谁。”

　　一直怔怔地朝蒋慕恒、卓雅心看过去的罗秋云，眨了眨眼，仿佛被惊醒了，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在班主任的威压下，凌嘉澍也不敢再左顾右盼，老老实实低头写作业。

　　下了晚自习，沉闷地空气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老方前脚刚离开教室，罗秋云就直接蹦起来追了出去。

　　教室里，几个跟卓雅心玩得不错的女生把她围了起来。

　　“雅心，怎么了怎么了？老方为什么找你？”众人问道。

　　“没什么事。”卓雅心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她的笑容一样可人。

　　“说嘛说嘛，要不我们问班长了啊。”其中一个女生起哄似的推了卓雅心一下，见她还是不回答，便冲着蒋慕恒，“班长，方老师叫你们有什么事呀？”

　　蒋慕恒看了那个女生一眼：“你问卓雅心吧。”

　　“诶———”女孩子们拖着嗓子哼唧着，蒋慕恒也不跟她们多说什么，拎包走人。

　　凌嘉澍急着赶晚班公交车回去，可邵洁非拉着她陪自己上厕所，也不知道白天吐槽巩霏霏上厕所要人陪的是谁。

　　无奈，凌嘉澍只能跟巩霏霏一起在女厕外面等着她。

　　室外的女厕到了晚上还真有点安静，巩霏霏往凌嘉澍身边缩了缩：“有点吓人呢。”

　　“这么多人在学校，怕什么？”凌嘉澍不耐烦的用脚掌敲着地面。

　　“嘉澍，我爸爸妈妈说，哪怕是在学校也得小心，有些变态就喜欢往校园里钻，欺负学生呢。”

　　凌嘉澍宽慰她：“别怕，真有变态也不会活腻了来惹老方的学生，你说是不是？”

　　巩霏霏咯咯地笑了起来。

　　三人走到校门口，巩霏霏有人接，邵洁直接跟涂晟同路走了，凌嘉澍也加快脚步往公交车站点赶。

　　正走着，突然被从后面赶超她的人撞了一下。

　　肩膀被撞得还挺疼，也不知道这人急着做什么，走路这么莽。

　　“啧，干嘛呀你。”凌嘉澍有些不爽。

　　对方急忙刹车，含含糊糊地说道：“不好意思。”

　　凌嘉澍这才发现就是罗秋云撞的她，借着昏暗的路灯，她看到罗秋云丧着脸，垂着眼皮，似乎是哭过的样子。

　　凌嘉澍：“……”

　　罗秋云突然不那么强势了，反倒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撞了她的罪魁祸首掀起眼皮瞪了凌嘉澍一眼，直接跑开了。

　　搞什么？这眼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凌嘉澍撞了她。

　　1路车从身边驶过，凌嘉澍懒得再想罗秋云的事，疯狂的追公交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