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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假期后第一个开学日,上学的路总是格外难走。五中在一个坡上,凌嘉澍正艰难地爬着大坡。时不时停下来,晃晃脚后跟。

      今早起来一看,塞了报纸鞋子也还是带着潮气。但好歹能下脚,凌嘉澍咬咬牙还是穿上了。一路走来,隔着袜子脚底板也有股凉冰冰、粘乎乎的感觉。

      离校门还有一百来米时,凌嘉澍看到路边停了一辆宝马。看到车牌号时,她直接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法桐后面,像是在躲避什么。

      只见宝马车门开了,蒋慕恒单肩背着书包下了车。驾驶室那一侧的车窗打开,一个五官精致、妆容优雅的中年女性探出头来,微笑着跟蒋慕恒说了句什么。

      蒋慕恒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明显是他妈妈的那个漂亮女人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便摇上车窗开走了,蒋慕恒则头也不回的直接往校门走去。

      凌嘉澍这才从法桐后面走出来,继续往前走。蒋慕恒上了高中一直都是骑自行车上学,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居然又看到了他妈妈开车送他这一曾经熟悉的场景。

      大部分五中学生的上学之路最后都要汇集到这条大坡上,而凌嘉澍躲蒋慕恒和他父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其实,本来他们两家是邻居,关系也不错,互相都认识。只是后来……

      记得那时是初三刚开学,凌嘉澍家里的一团乱事刚刚结束,她们家在云湖的别墅抵押掉了,她趁着暑假跟妈妈搬到别的地方住去了。

      家里的车也早就卖了,凌嘉澍从上下学必有私家车接送变成了四个轮胎的公交车加两条腿的模式。

      一开始她非常非常不适应,心里充满了怨气和憋屈,脚步格外沉重,走得很累。

      那天一早她正在爬坡,听到有车摁喇叭,回头一看是蒋母的车,她肯定也是送儿子来上学的。蒋母摇下车窗,冲凌嘉澍笑道:“嘉澍啊,快上车,我带你过去。”

      正是落难时,有人愿意伸手帮自己一个小忙,凌嘉澍开心又感激:“谢谢阿姨!”

      一开车门,蒋慕恒坐在后排,他的大书包占着副驾的位置。那时候他只有十四五岁,还没抽条成现在这个头,五官的线条也没有那么凌厉。还是个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的美少年。

      凌嘉澍驾轻就熟的坐到蒋慕恒旁边的位置,毕竟以前跟蒋慕恒一家做邻居时,蒋母就载过她很多次,她早就习以为常。

      蒋慕恒仰头靠在椅背上,竟然睡着了。他手里还拿这个魔方,凌嘉澍直接从他手里把魔方抽了出来,蒋慕恒也被惊醒了。

      “别给我弄乱了。”蒋慕恒揉着眼睛道。

      蒋母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凌嘉澍:“嘉澍啊,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凌嘉澍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妈妈挺好的。”

      “那就好。”蒋母笑着点了点头。

      凌嘉澍的妈妈怎么可能好?突然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爸爸也不在了,整个家庭的所有重担一下子都落到了这个曾经只操心今天买什么衣服首饰、明天去哪家美容院的女人肩膀上。

      但凌嘉澍一直牢牢记着,妈妈曾反复嘱咐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家里很困难。再者,她还没从几个月前的巨大冲击中复苏过来。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个噩梦,忍一忍可能就过去了。所以,她自己也对自己说:没关系,又不会一直这样,肯定会好起来的。

      似乎只要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爸爸就会回来,家里也会重新好起来,过上曾经的那种生活。

      所以,无论是知情者还是不知情者问起家里的情况,她总说:“都挺好的。”

      很快就到了校门口,凌嘉澍下了车:“谢谢阿姨!”

      蒋母笑了笑,冲他们两个摆手:“快进去吧,要好好学习哦。”

      蒋慕恒倒是很潇洒的大踏步进了校门,凌嘉澍快跑几步跟上:“昨天的数学作业好难啊。”

      蒋慕恒:“你上课没听讲吧?一大半题都是老师讲过的例题,就最后一道大题还有点难度。”

      凌嘉澍冲蒋慕恒做了个鬼脸,快步跑进教学楼。这家伙,最近越来越喜欢耍帅了。

      不过,凌嘉澍一直挺仰慕他妈妈的。蒋慕恒的妈妈在本地一所艺术类大学当教授,为人总是那么优雅而亲切。比起自家那个除了打扮的花枝招展、不问世事的妈,蒋慕恒妈妈的穿着总是优雅又低调,看起来特别有品。

      无论何时,只要凌嘉澍碰到她,就总能看到她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尤其是发生了那次变故之后,凌嘉澍很是尝到了几分人情冷暖,而待她依旧温柔如初的蒋母就更令她心生亲近。

      所以,每次上学的路上,她都特别盼望着看到蒋慕恒妈妈的车。蒋慕恒倒成了其次,她是希望能多跟蒋母聊聊,找回以前那种优雅、闲适的感觉。

      而蒋母也确实热心,只要上学路上碰到凌嘉澍,都会载她一程。那段时间,上学路上的偶遇,蒋母的笑容还有跟蒋慕恒在车上的东拉西扯,对凌嘉澍来说真是莫大的慰藉。

      大概过了一个来月,秋意渐浓。这天早上,飘着秋雨,凌嘉澍刚爬上大坡,就看到所有的车都被挡在了底下——坡上似乎在施工,所有学生都在徒步往坡上爬。

      凌嘉澍快步往前走,突然看到前面有两个打着伞的身影,凌嘉澍很快就认出来是蒋母和蒋慕恒。估计是因为开不了车,她就陪着儿子往坡上走。

      看看她那已经沾了不少污泥的高跟鞋,凌嘉澍感叹蒋慕恒妈妈真是贴心负责任。

      凌嘉澍步伐轻快的走上前,想要赶上他们二人。眼前有个水坑,凌嘉澍怕步伐太大会把水溅到他们两个人的衣服上,又放缓了脚步。

      可正因为如此,她听到了母子俩的谈话。

      蒋母的声音从雨伞后面传来:“小恒,你看没看到嘉澍现在是什么情况?”

      蒋慕恒的声音闷闷地:“嗯。”

      “你看她跟她妈妈,现在活得还像个样子吗?”蒋母幽幽地道。

      一听这话,凌嘉澍怔了怔,放轻了脚步跟在二人身后。

      蒋母继续道:“嘉澍家里现在已经没有钱了,她不能随便买想买的东西,每天上学无论多累都要跟很多人挤公交车,还要自己爬这个大坡,真可怜见的。所以,小恒,你明不明白,像你这样早晚车接车送、想要什么模型就能买、寒暑假随便去国外度假的孩子已经很幸运了。”

      蒋慕恒心不在焉地:“哦。”

      蒋母倒不太在意儿子的走神,继续温柔地说:“所以你明白好好学习的重要性了吗?你现在享受的一切,是爸爸妈妈带给你的。可是如果你不努力学习,你将来就会像嘉澍他们一家那样,过得非常可怜,你的小孩也会像嘉澍一样辛苦。”

      蒋慕恒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我那天看见凌嘉澍家外面有警察,是不是跟凌叔叔的事有关系?”

      蒋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题外话:“一定要多读书多学习,才不会被人蒙骗,嘉澍爸爸就是个例子,知道了吗?”

      蒋慕恒没有接话。

      蒋母若有所思地:“你看,以前嘉澍跟你一样,想要什么都有。可你看看现在的她,多让人可怜啊。妈妈有时候看不下去,就多接送她一下。一方面是可怜她,一方面也是让你看看,沦落到这种境地的孩子有多么惨。你看她每次上车多高兴啊,谁不知道车接车送最舒服了?有这样现成的例子摆在身边,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好好学习了吧?怎么啦?想什么呢?也不说话。哦,还有,今天咱们说的事情你都不要跟嘉澍讲。她们家弄到现在这副样子,已经很可怜了,别当着她的面提人家的伤心事”

      蒋慕恒嘟囔了一句:“我知道。”

      母子俩忙着说话,完全没注意身后停下来的凌嘉澍。

      凝视着前方的两人走远,凌嘉澍胸口一起一伏。她该说些什么呢?

      蒋慕恒妈妈带她自然是出于善心,可这善心不知为何,让处于青春期的凌嘉澍一秒也无法忍受。

      可怜、可怜、可怜……

      原来是因为觉得她可怜。

      为什么觉得她可怜?

      因为,家里没钱、爸爸自杀在大家眼里就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

      凌嘉澍在心中自问自答。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蒋慕恒天差地别了。他是幸运的、幸福的孩子,而她是可怜的孩子。

      他们一家、包括她的爸爸,已经成了有钱的夫人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从那以后,凌嘉澍上学路上就再也没有上过蒋慕恒妈妈的车。有时对方冲她摁喇叭,她就低头疾走假装听不见。

      蒋慕恒找她兴师问罪:“早上叫你怎么都不回答?”

      凌嘉澍欲言又止,还是倔强的扭过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慕恒漂亮的眉毛皱起来:“傻啊,喇叭按得震天响你不知道?”

      凌嘉澍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也不要你管!”接着,噔噔噔地跑远了。

      蒋慕恒找过她之后,凌嘉澍又改变了策略,打起了游击战。她知道蒋慕恒每天到校的具体时间,因此她要么提前五分钟、要么拖后五分钟,跟他错开时间。如果路上还是不巧看到了蒋慕恒家的车,她就马上躲到一旁高大的灌木后面,等车走了再走出来。

      后来上了高中,她跟蒋慕恒更疏远了,借车坐就成了落入故纸堆的老黄历。

      有人大力在凌嘉澍肩膀上拍了一下,直接把她从以前的回忆里拍了出来。

      “谁啊!”凌嘉澍被拍得心脏直哆嗦,回头大声埋怨道。

      身后是巩霏霏那张白嫩嫩、肉乎乎、如同刚出笼的包子一样的脸,:“嘉澍,你在这傻站着干嘛呢?”

      “我、我走累了,歇一会儿不行吗?”凌嘉澍道,一面抬腿就走,巩霏霏乐颠颠的跟上了她。

      结果刚转身,就对上了正走到校门口的蒋慕恒。也不知道今天谁惹着他了,凌嘉澍跟他的目光刚接触到,他的脸就瞬间放了下来。

      丧气死了,一大早就看见他这张门神脸!今天估计一天都不会好过。

      凌嘉澍撇了撇嘴,领着巩霏霏直接超了蒋慕恒,顺便在路过的时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蒋慕恒明显感觉到了凌嘉澍仇视的目光,嘴唇抿的紧紧地,目不斜视的超过了凌嘉澍往前走去。

      两人都是一副对对方深仇大恨的样子,估计谁都想不到他们俩曾经是从小就玩在一处的小伙伴。

      巩霏霏对二人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用小肉胳膊挽住凌嘉澍:“Angela出新专辑了,造型好漂亮啊。”

      凌嘉澍答应着她,两人混入了走向教学楼的人流中。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闷热。地中海的物理老师晃着肚子,挥舞着课本在讲台上说得口沫横飞,台下则泾渭分明。

      大部分人认真地听着课,小部分人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物理老师自然很清楚,那一小撮人会在高考中被筛检出来,可他实在没有余力兼顾所有人,都高二下学期了,该定型了。

      凌嘉澍自然属于那一小撮人,身旁的邵洁端坐着,实则脑袋一点一点的半睡不醒中。凌嘉澍撑着脸颊,眼神随着物理老师锃亮的脑壳漂移。突然坐在前面的巩霏霏回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对方朝她眯眼笑笑。

      其实,巩霏霏加入她们的圈子有点令人意外。凌嘉澍和邵洁作为班里的反叛分子,性格都比较强势,抱团在一起似乎是自然而然的。

      而巩霏霏跟她们性格并不相同:她个子矮矮的,体型珠圆玉润,可以称得上是个软绵绵的老好人。成绩中等、貌不出众,喜欢追星、喜欢看偶像剧和少女漫画,没有任何突出的个性。

      按理说她这种人是不会跟凌嘉澍她们混在一起的。但是高一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导致巩霏霏被原来的朋友圈彻底孤立。那时,她就像个被原先的种群驱逐的群居动物,孤身一人惶惶不可终日。偶然的一个契机,她与凌嘉澍有了交集,从此就像小动物认了主一样,眼巴巴地跟在她和邵洁后面。

      “开、一、下、窗。”巩霏霏对凌嘉澍做口型。

      凌嘉澍胳膊一伸,把窗户彻底推开。是啊,这黄梅天,别说巩霏霏这样的,连她自己都闷得不得了。五十多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凑在一间屋子里,效果堪比桑拿房。凌嘉澍借着最后一排的有利地势望过去,除了卓雅心、蒋慕恒这类天赋异禀的,大部分学生都闷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陷入假死状态的后排瞬间原地满血复活。邵洁把腿往凌嘉澍面前一伸:“看!”

      她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匡○,一看就知道是用周末兼职的钱买的。

      凌嘉澍拉着她起来转了几圈:“好帅啊!”

      邵洁有些得意:“我早说了跟着我不吃亏吧,叫你去你还非不肯去,跟我要害你似的。”

      看到凌嘉澍郁闷的表情,她大度的抓着凌嘉澍的肩膀摇了摇:“下次再加上你吧,可别放我鸽子了哦。”

      “好!”

      这时,巩霏霏从人堆里挤过来,仰着脸跟她们俩说道:“咱们去厕所吧。”

      邵洁一脸不耐烦:“我就奇怪了,你路痴吗?不要人陪着就不会去厕所。嘉澍你跟她去吧,我要去趟高三那边。”

      剩下两人瞬间明白了她是要去找涂晟,于是没等邵洁就一起下楼去了。

      凌嘉澍她们是高二(二)班,路过一班的时候,巩霏霏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往里面瞥了好几眼。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想瞄方天瑞。

      凌嘉澍皱了皱眉,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拽着巩霏霏的肉胳膊走开了。

      也不知道巩霏霏是傻还是太痴心,都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了居然还能花痴方天瑞。

      上完了每天课间仪式性的厕所,两人慢悠悠的往回走。路过露天洗手池的时候,凌嘉澍不经意往那里瞥了一眼。

      女厕现在都自带洗手池,所以露天洗手池那边除了几个涮拖把的同学,也没什么人过去。镶在墙上的镜面闪烁着微光,看起来一派平和,毫无反常迹象。

      凌嘉澍终于可以确定,那天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个梦,没什么值得挂在心上的了。

      熬了一天,终于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了。五中作为重点中学,时间表掐的很紧。五点四十放学,学生四散开去食堂或者出校门觅食,等六点半的时候,班主任就虎视眈眈的出现在教室里,准备看哪个不要命的晚自习迟到。

      到了饭点凌嘉澍一般会落单,因为邵洁要去校外跟涂晟汇合,巩霏霏则是每天早上都号称要减肥不吃晚饭,但每次是会禁不住食物的诱惑裹挟在人群中赶往食堂。

      每次被问起为什么不吃饭,凌嘉澍就借口说自己要减肥,其实她只是想省一顿晚饭罢了。如果实在太饿,晚上回家吃点剩饭就行。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学生都吃的是自备晚餐,凌嘉澍独自一人趴在后排。不知道谁带了鸡腿,浓郁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虽说胃已经习惯了不吃晚饭,但诱人的香气对还在发育期的孩子来说仍然不亚于酷刑。凌嘉澍从座位上弹起来,灌了好几口水,然后冲出教室以逃离油炸食品的折磨。

      因为阴天,天色早早暗了下来。正在饭点,操场上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路过,也像是莫奈画中的人影,面目模糊。凌嘉澍本来想在操场上绕两圈,但加大运动量肚子会更饿。她踟蹰了一会儿,还是走向了角落的露天洗手池。

      打开水龙头,将凉冰冰的水拍打在脸上,顿时清爽了许多。灰暗的暮色中,凌嘉澍还能看到自己手心那条长长的伤口,因为她的忽视,愈合的状况不是很好,看起来也不知道疤痕什么时候能消失。

      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镜子,凌嘉澍发起呆来。

      是假的吧?应该是假的。可是,那天的梦真的好真实,她晕过去那么长时间吗?难道是因为不吃晚饭导致的血糖低,体力不足?

      一面胡思乱想着,凌嘉澍用手指轻轻触碰这凉冰冰的镜面。

      她梦到的真的是蒋慕恒吗?

      不、不可能是他!

      想到今早蒋慕恒那副嘴脸,凌嘉澍坚定的摇了摇头,放下手准备回教室。

      可她刚把手拿开,镜子就像磁铁一样又把她的手吸了回去。

      凌嘉澍瞪大了眼睛,这次没有幻觉,她明确的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接着,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她抬头看着镜面,果然镜中昏暗的世界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了波浪。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再度包裹住了凌嘉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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