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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厨房里蒸汽四散,凌嘉澍在灶前忙忙碌碌。

      小青菜白灼,嫩竹笋配猪肉再加辣椒和酱爆炒,冬瓜打了汤,米饭也蒸上了。周云探头进厨房看的时候,凌嘉澍正弯腰小心翼翼的将每个圣女果切两小块果肉下来,做兔子耳朵装饰在水果上,打算跟切成花瓣状的苹果放一起做个拼盘。

      以前条件好的时候,凌嘉澍十指不沾阳春水,喝个果汁都要别人帮自己榨。反而是后来落魄了,凡事要亲力亲为,她才发现自己居然有做饭的天赋。

      很多人摆弄不好的热油煤气灶,她上手几次就用得十分轻松。妈妈做了十几年主妇,做出来的饭还不如她这个新手好吃。

      渐渐地,凌嘉澍就自然而然的包了家里的三餐。平时上学没时间,周末、节假日几乎都是她下厨。

      周云有点讪讪的,女儿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好不容易放个假还一天到晚困在厨房离不了锅碗瓢盆。她都不知道提出到少次了,饭归她做,不用女儿操心。

      “算了吧,你做那个饭,还真不如我来。”凌嘉澍直接把她堵了回去。

      说来有趣,大概老天不会让哪个人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凌嘉澍学习不怎么样,脾气也不好,可偏偏就是会做饭。普通的炒饭到了她手里也能做得格外香甜,还挺有悟性,明明没人教,一些简单的刀工还有颠勺之类的技巧也是做得有模有样。

      凌嘉澍不讨厌做饭,对着炉灶,手上忙着挥舞锅铲、眼睛盯着火,心里想着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这些让她觉得格外踏实,起码不会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这顿对于许多家庭来说颇为简单的饭,对母女二人来说倒也称得上一顿丰盛的美食。吃完饭后,凌嘉澍心情不错地把碗筷洗了,一出来就看见妈妈又开始做十字绣。

      “我也来。”她倒是没忘昨晚答应她妈妈的事情。

      周云笑着推了推自己的女儿:“我哪用你做啊,快进屋学习,你这一上午都没好好坐会儿。”

      “我陪你一会儿再进屋。”凌嘉澍拿过一个没完成的活计,一针一线的绣起来。

      这种东西会有几个人买?

      前两年,她不知道为了摆摊这件事跟妈妈吵过多少次,这句话也不知道对着她吼了多少次。一方面确实是从实际考虑,卖这种绣件不如卖小吃杂货来得快。可是另一方面,那时的凌嘉澍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妈妈去摆摊这件事让她丢脸了。

      她自己都想不通,爸爸出事前,每天就负责化妆打扮、把购物当每日娱乐活动的妈妈是怎么拉得下脸蹲到市场去招徕客人的。

      后来,她就再也没因为这件事闹过。跟三教九流混多了,她也明白卖十字绣是妈妈最后的妥协。要她每天凌晨去进货,在市场为了占位置大吼大叫,为了抢客人或者是多挣几毛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她真的做不到。而卖卖十字绣这种东西,已经是这个已经过了半辈子优渥生活的女人最后的底线了。

      再者,如寒潮般涌上来的贫穷,一点点的淹没了凌嘉澍对体面、文雅的渴望。物质匮乏到一定程度时,大部分凡人是没有那个余力或心思去想如何活得体面。

      因为在最窘迫的时候,只有饥饿才是生活带给她的最切实的感受,其它都是虚的。

      凌嘉澍正一点点认真绣着,妈妈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哎呀,嘉澍,你手掌心怎么破了这么一大块?”

      凌嘉澍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哦,没事没事,昨天在学校划了一下。”

      妈妈皱了皱眉:“女孩子家家的,手弄成这样可怎么行?我给你涂点红药水。”

      说完,她就转身打开旁边一个破旧的小柜子,翻找红药水。可翻了半天,一无所获,也不知道是她们根本没储备过这东西还是早就用完了。

      妈妈停下来,有些尴尬:“哎,我下去给你买瓶新的。”

      凌嘉澍赶紧拦住她:“不用了,我房间还有管红霉素没用完,我涂那个就行了。”

      妈妈有些迟疑,似乎在考虑红霉素对伤口有没有用处。

      凌嘉澍怕她又开始纠结,赶紧放下十字绣说道:“我回屋看书了,药我会涂的,别担心。”

      接着,就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小小的书桌前,凌嘉澍掏了掏书包,翻出一本化学书,开始看起来。她是理科班的学生,可惜现在她的理科成绩已经全线下滑,也就化学成绩还能勉强看得过去。

      她屋里也没有红霉素,只是不想听妈妈的唠叨罢了。

      复习了一会儿化学,似乎该做点题。她赶紧找出自己的化学五三,打开之后挑着空白的题开始做。

      其实倒不是说她现在还有多么勤奋好学,主要是买这些配套练习册的钱太让她肉痛了。如果什么都不写放在那里长毛,会让她浑身难受,不知道从哪里找补回浪费的书本费。

      复习完化学,又补上了明天要交的作业。虽然成绩已经无法直视,但凌嘉澍依然保持了最后一个关于学习的习惯,就是一定会写作业。

      虽然写作业早就无法弥补她学习上的漏洞,但她还是没有放弃,似乎只要坚持交作业,她就算不上堕落到无法拯救。

      抬头看看时间,已经是傍晚,凌嘉澍站起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准备出去做晚饭。

      把想要起身进厨房的妈妈摁在原地,凌嘉澍进了小厨房,一面打算着今晚的饭菜:中午的菜还剩下一点小青菜,拿出来热一热,再把早上买的黄豆芽煮熟,加辣油、糖和醋拌一拌,配上中午吃剩的米饭就可以了。

      准备着饭菜,凌嘉澍心里总觉得有点事情没做,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等到饭菜上桌,妈妈提醒她明天上学一定要带伞的时候,凌嘉澍才猛得想起来,她的运动鞋还没有刷!

      昨天在泥地里踩了那么久,她的鞋子早就没法看了。昨晚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彻底忘记了还有鞋子要刷。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再也没法安心吃饭。草草扒完,进赶紧拎着鞋子进了卫生间。

      就算现在刷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干。她六点就要出门上学……凌嘉澍越想越气恼,昨天她大概是傻了,尽想些没用的!

      夏天穿的帆布鞋已经烂了,她还没买新的,如果不把这双运动鞋刷了,她明天难道要穿拖鞋去学校吗?

      “洗东西呢?”妈妈也端着盆进来了。

      凌嘉澍把自己的盆端起来,让地方给妈妈,而她自己则蹲在小小的客厅一角,用力的刷着脏鞋,一边嘴里还说着:“我不用水,妈,你洗吧。今天的水我放好了,你就接旁边那个小红桶里的,不要开水龙头啦。”

      外边似乎又飘起了丝丝雨滴,空气越发湿热,蹲在地上的凌嘉澍没一会儿就出了满头的汗。她专心致志的刷着手里的鞋,听到母亲“嗯”了一声,有点鼻音。

      “妈,你感冒啦?”凌嘉澍头也不抬地问道。

      “没有没有。”

      听到妈妈的否认,凌嘉澍继续沉浸到刷鞋的工作中。她没有意识到,母亲在卫生间从镜子的倒影里恰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周云定定地看着女儿:凌嘉澍穿着妈妈给她的一条旧运动裤,身上是市场上几块钱淘来的T恤,脚上蓝色的拖鞋底子已经裂开了。十七岁的花季少女浑然不觉,奋力地刷着自己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一双鞋。

      看着女儿运动裤下摆露出的细瘦的脚踝,那韧带突出的脚腕正用力的支撑着同样瘦削的身体。周云眼圈红了,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低下头搓衣服,任由泪滴落入水盆中。

      她周云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她的女儿不应该是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读书,或者在华丽的客厅里,父母的围绕下弹钢琴吗?

      她怎么就把自己女儿弄到了这步田地?

      是她的错,也是老凌的错,他们夫妻俩的任意妄为、不负责任所导致的结果。可最终,这无法挽回的结果却让他们的女儿也一起承受了。

      刷完鞋子,凌嘉澍陷入了另一个纠结的问题中:天气这么湿热,明早上学这鞋子是干不了的。

      她倒是能想到,把鞋子里塞上卫生纸,会干得快一些,可是又有点舍不得浪费那么多卫生纸。

      鞋子晾不干,她明天就没东西可以穿了,现买也来不及,总不能真穿个拖鞋去学校吧。

      凌嘉澍扬起头冲着昏黄的灯光发呆,陷入了现实和虚荣心的两难境地。

      对了,不想用卫生纸,她还可以用旧报纸来替代啊!虽然她们母女俩早就不订报了,但在楼道或者楼下找找,几张报纸还是找得到的。

      “妈,我下去一趟,五分钟就回来。”凌嘉澍冲着卫生间喊了一声,也不管妈妈听没听见,边飞快的跑了出去。

      她家住在二楼,绕着一二层找了一圈,还这没找到被丢出来的旧报纸。凌嘉澍便跑到楼下,路边有个垃圾桶,可能有别人留下的旧报纸杂志之类的。

      夜幕已经降临,凌嘉澍站在路灯下往垃圾桶那里张望,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身后不远处有个黑影子。过了一会儿,等对方走近,原来是个高个子男人提了一大袋垃圾走了过来。直到对方走到路灯下,她才发现原来是馄钝摊摊主的儿子,看来他们家是为了方便出摊,也住在菜市场附近。

      凌嘉澍赶紧后退几步,给他让路。年轻人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侧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只见他把一大袋垃圾丢进垃圾桶,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拉开运动服的拉链掏了掏,把他家的小土狗掏了出来。

      “憋一天了,出来跑跑吧。”年轻人声音有些低哑,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小狗放到了地上。

      狗子欢脱的不得了,疯了似的满地转,但始终不会远离主人。

      凌嘉澍慢悠悠地蹭过去,她可没忘记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呢。可刚走近,就听到年轻人的声音:“你想摸摸它?”

      看看周围没人,凌嘉澍才反应过来他在对自己说话,便朝年轻人望过去。

      年轻人穿了套黑白相间的运动服,再加上一身黑皮,在夜晚昏暗的街道上还真有点靠色。凌嘉澍想起了以前在新闻上看过的什么旧城区耍流氓案、劫匪半路抢劫女学生案之类的,顿时紧张起来,不敢说话。

      可是也没法走,她还得找旧报纸呢。人有时候会为了五斗米折腰,也会为了几张旧报纸折腰。

      凌嘉澍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没。”

      她看到垃圾箱旁边放了一沓被捆住的旧报纸,赶紧抓起来就往回走。

      小土狗像是认出凌嘉澍是白天逗过它的人,嘤嘤叫了两声,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土豆,回来!”年轻人喊了一声,走过来一把捞起小狗子。小家伙看到主人也来了,反而更兴奋,嗷嗷的尖着嗓子叫唤。

      对方一走近,近距离看这人体格也挺高大,凌嘉澍汗毛都立起来了,低头准备逃走。

      “哎,等等,别急着走。”年轻人喊了一声。

      凌嘉澍颤颤巍巍地回头,对方单手把小狗托在臂弯里,站在原地没动。

      “你,找不找兼职?”年轻人没头没脑地问道,他的脸盘子在夜色中越发黑了。

      我靠,来了来了!

      “女高中生打黑工误入黑煤窑”
      “妙龄少女轻信打工老板被卖到深山”

      ……

      一系列今日说法体划过凌嘉澍脑海:“不用不用!”

      凌嘉澍提着报纸,脚底抹油溜了。

      夜深了,凌嘉澍躺在床上,她的运动鞋塞上了旧报纸,就摆在一旁的窗台上。凌嘉澍借着月光,祈祷着明天鞋子一定要晾干。

      一直盼望的假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明明没做什么,就得收拾收拾上学。

      明天就又要回到高强度的学习生活中,或许对于很多同学来说,这样的生活虽然辛苦却也充实。

      但对凌嘉澍来说,完全就是熬日子,而这样的日子,她还要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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