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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晚饭都凉透了,周云看着外面完全黑下去的天空,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这都几点了,女儿还不回来?

      周云又满地乱转了十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带上伞刚准备出门,就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女儿凌嘉澍一脸疲惫不堪的走进母女二人租住的小屋子里。

      周云只觉得腿都在发软,她赶紧过去接过女儿的书包,埋怨地说道:“又去跟你那帮朋友玩了?
      连家都不知道回!”

      凌嘉澍有气无力的瞥了她一眼,周云一看女儿这熟悉的倔强表情,就知道她心情很差。

      算了,她也不想拱火,便放软了口气:“以后这种天气就早点回家,知道吗?饿了吧?你快去换衣服,我把饭热上。唉,也怪我,今天早上没提醒你带伞……”

      妈妈絮絮叨叨的准备饭菜去了,凌嘉澍回到自己逼仄的卧室,把黏在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了,换上在家里穿的旧T恤和裤子,然后把脏衣服泡到盆子里。她仔细调了调水龙头,让它流出极细的一条水流,这样流出来的水不会计入水表。

      妈妈的厨艺实在一般,平时凌嘉澍有时间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但今天她实在是太累了。母女二人沉默的吃完了这顿食之无味的晚饭,周云准备把碗筷收走。

      “我洗吧。”凌嘉澍站起来。

      周云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女儿累了,快去躺会儿,我来洗。”

      凌嘉澍烦躁的躲开母亲的手,皱眉道:“别啰嗦啦,我洗。”

      洗完碗筷,看到母亲坐在餐桌边,在昏暗地灯光下飞针走线地捣鼓着她的那些十字绣,鬼知道她今天卖出去一份还是两份?

      看到女儿出来,周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凌嘉澍看出来了,但她不想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开始洗衣服。

      她们俩现在住的这个小房子卫生间太小了,站进去一个人勉强有空间,两个人就塞不进去。

      时间算得不错,恰好接了小半盆水。白天裤子上站的软泥已经干了,特别难洗,凌嘉澍用力地一下一下搓着。

      抬起头看了看镜子,忍不住用粘着泡沫的手摸了摸镜面。凌嘉澍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声:“妈,咱们家电话是不是欠费了?”

      外边一阵响动,妈妈的声音传来:“没有啊,我试了,还是好用的,你今天往家里打电话了?”
      “没有,我就问一声。”凌嘉澍回道。

      她的手指轻触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冰而硬的镜面,是印象里的触感。可今天放学后发生的事情又是什么情况?

      凌嘉澍的手指停留在镜面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摇了摇头,继续洗自己的衣服。

      洗完衣服出来,看到妈妈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绣品,头却一点一点的在打盹。

      能不累吗?每天五点起床,赶早去市场占位,一摆摊就是一天,中午肯定也是凑合着吃的。

      凌嘉澍也不懂,都困难成这样了,为什么妈妈还是拦着不让她去打工。

      “你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读书考大学,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也就是想找个事情做做,你放宽心读书,别一天到晚惦记着打工。”妈妈的说辞是这样的。

      粉饰太平。家里确实还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可剩的钱也是真的不多了。

      “妈,快去睡觉吧,别在这坐着了。”凌嘉澍难得的放缓了语气,轻轻推了推妈妈瘦削的肩膀。

      周云猛地睁开眼,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没事,你快去写作业,累了就早点睡,我再做一会儿,不着急。”

      凌嘉澍短暂的好脾气过去了,不耐烦的催促道:“你都睡了半天了,干嘛撑着?明天放假,你不要出摊了,我陪你在家里做。”

      母亲好脾气的答应着,收拾起手头的东西,一面嘱咐道:“我不打扰你了,你自己看看书或者早点睡觉。”说着回了自己房间。

      当初凌嘉澍不同意,觉得她们两个女的租个一居室就够了。但母亲坚持租了这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理由就是凌嘉澍的学习要有一个安静的空间不被打扰,哪怕是一间放了书桌和单人床就几乎没多少空间的小卧室。

      可惜,凌嘉澍偏偏没能遂了妈妈的愿,成绩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每况愈下。

      她其实本来智力就不是多么超群,也就是个普通人。以前家里条件好,能保障她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有任何一科出现问题,爸妈就会马上找最好的老师全方位的给她补习,所以她的成绩才能一直保持在上游。如今家里早就没有那个条件了,她也无心学习,成绩下滑也是自然而然的。

      在卫生间迅速的冲了一个澡,凌嘉澍回到房间直接栽倒在她的小床上,傍晚的事情又浮现在脑海中。

      当时凌嘉澍躲进小茶馆的洗手间里,正看着镜子,突然间镜子上又出现了熟悉的波浪,然后她猛地被卷了进去。等再度醒来时,她就发现自己躺在学校露天洗手池的地上。书包放在台子上,番茄掉在地上,粘着灰尘。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天色擦黑,知道自己肯定要回去晚了,赶紧收拾了番茄,背书包回家了。

      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凌嘉澍凑近床头昏暗的小台灯,看到手掌心的上口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但边缘的皮都翘了起来,大概是洗衣服的时候太用力了。

      她转身仰躺着,看着头顶沾染了继续霉斑的天花板。

      今天真的太奇怪了。她突然莫名其妙的到了一个以前住过的小区附近,还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蒋慕恒的男人,对方还抓着她不放。

      “嘉澍。”男人低声的呼唤似乎还在耳边,凌嘉澍觉得有些别扭,可也弄不清楚对方语气里饱含的深意。
      可再度醒来的时候,她依旧在学校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一切就如同一场幻梦,只是真实感非常强,凌嘉澍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抓着自己胳膊的力道。

      眨巴着眼睛思考着,还是想不明白。大概是她今天太累了,所以做了一场特别真实的梦吧。凌嘉澍眼皮逐渐沉重,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久违的睡了个懒觉,凌嘉澍走出房间,看到妈妈已经端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放着白粥、鸡蛋还有两个粽子。

      “嘉澍,来,今天是端午节,我不出摊了,咱们两个好好过个节。吃完了咱们也去逛逛菜市场,中午做点好吃的。”妈妈高高兴兴的说道。

      妈妈总是这样,明明已经快要山穷水尽,可在这黯淡的生活中还保持着一副落难公主的姿态。她越是轻松愉快,凌嘉澍就越觉得无法忍受。

      勉强压下心头的无名火,凌嘉澍跟妈妈把早饭吃了,一起去了她们家附近的菜市场。

      今早虽然没下雨,天还是阴沉的,凌嘉澍穿着夹脚拖鞋在遍地污水的菜市场中穿行。她们俩住的是临近市郊的一个偏僻的区,周围被破旧的灰色楼房包围着,连带菜市场也格外拥挤而脏乱。

      肉店老板袒露着肚皮,把烟夹在耳朵上帮人剁肉;黑瘦的菜农蹲在地上,一手拿着秤跟顾客分斤掰两;卖杂粮的女人跟隔壁鱼摊老板娘指手画脚的大声说着八卦,她的女儿蹲在地上拿着几张破扑克牌玩,小脸脏兮兮的。

      凌嘉澍混杂在其中,倒也格外和谐。她提着一袋青菜,跟在妈妈身后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记得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她特别不喜欢逛菜市场。挤在人群中能闻到各种古怪的体臭味、烟臭味或者不知名的气味,跟许多人挨在一起挤来挤去也让她觉得格外尴尬。

      不过现在她早就习惯了,穿着旧衣服脚踩拖鞋在人群中互相挤着,用胳膊肘推开挡路的人,一切就像在家里的客厅一样轻松。

      她就像个小孩子,虽然任性,却也如雨后的小草,适应力极强。

      凌嘉澍看了看她跟妈妈手里提的菜,有些素,既然过节还是得做点荤菜才有气氛。凌嘉澍扯了扯妈妈的袖子,说想做个竹笋炒肉。母女俩随着人流涌到了肉摊前面,打算割点瘦肉。

      老板大脸油光光的,倒也有几分喜庆,老板娘在旁边跟着一块招呼。

      “哟,你这脖子上挂的什么啊?”妈妈笑眯眯的指着老板娘的胸口。

      “这是老公给我新买的手机,摩托罗拉的。”老板娘有些得意,把手机绳从脖子上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托着给母女俩看。

      06年的时候手机还没开始大范围流行。老板娘的这款玫瑰色滑盖手机可以说是时髦的象征了。

      妈妈笑嘻嘻的夸着老板娘有福,找了个好老公。凌嘉澍在一旁悄悄打量着这支手机,想起了梦中茶馆老板娘递给她的那个没有按键的古怪手机。

      说实话,她觉得梦里茶馆老板娘手里那支全黑的手机更好看一些。

      难道说,她真的梦到2020年的事情啦?倒是不错的作文素材,凌嘉澍自嘲地想着。

      逛了半上午菜市场,天气越发闷热,雨点开始时不时的落下,母女二人走到菜市场的出口,
      路边的一个小摊吸引了凌嘉澍的注意。

      确切地说是摊主车子底下的一只小土狗,肥嘟嘟圆滚滚的,正欢脱地咬着纸板自娱自乐,屁股上的小尾巴摇得快要掉了。

      凌嘉澍觊觎这只小土狗很久了,早就想摸摸它、逗它玩。可是…凌嘉澍看了一眼摊主,还是没敢上去。

      倒是周云看女儿一直在瞟小吃摊,就说:“味道好香啊,我们也买份他家的馄饨吧,听说口味很好。”

      小土狗的主人是一个黝黑粗矮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长相凶恶倒是其次,右边腮上有一道纵贯他右脸的深深的伤疤,还留有粗劣缝合的疤痕。他也是前两年刚来这里摆摊的,一开始还有人传说他是混道上,被仇人砍了混不下去才来这里卖馄饨的。

      本就可怕的长相再配上他那不苟言笑的神情,再佐以可怕的传闻,这让凌嘉澍每次路过都会刻意跟馄钝摊拉开距离。

      这个男人尽管脸长得很赶客,但小摊生意却一直挺红火,可能是食物做得确实好吃吧。

      “不用了。”凌嘉澍小声说道,妈妈已经颠颠走过去,她也只得不情不愿的跟上。

      今天男人的儿子也在,虽说当老子的个头矮,可这个儿子却是个大个子。跟他爸爸一样肤色黝黑、体格健壮。这年轻人五官倒称得上浓眉大眼,可偏偏剃了个光头,露出靛青的头皮,瞬间就把这个他的形象往劳改犯那边歪了过去。

      这父子俩,当爹的像混道上的,儿子直接走起了犯人风。两个人绷着脸站在小摊边,倒宛如两个黑面煞星。

      妈妈乐呵呵地说道:“老板,来个小碗馄饨,少加辣…嘉澍啊,咱们就在这里吃了再走吧。”

      母女二人捡了个位置坐下,小土狗咬了一阵纸板,发现有新人出现。松开嘴坐起来,用湿润的耷拉眼好奇地打量着凌嘉澍。

      太可爱了!凌嘉澍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萌得一颤一颤的。实在忍不住了,从袋子里揪下一小片菜叶,逗那只小狗子过来。

      狗子没能经受住诱惑,被晃动的叶子吸引着,一颠一颠地靠近。凌嘉澍忍不住笑了,朝它伸出手掌:“过来呀。”

      凌嘉澍换了个枇杷继续冲它晃,小土狗兴奋地身子有点抖,摇头晃脑快要克制不住站岗的天性,还是蹭了过来。

      “来,给我摸摸头。”凌嘉澍用枇杷逗着小家伙,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正沉浸在这柔软的触感中,一个黑色的影子罩住了凌嘉澍,她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

      摊主的光头儿子右手端着馄饨放在她们桌上:“馄饨,少辣。”

      说完,他直接另一只手捞起小土狗。低声道:“不准上客人的桌子。”

      小狗子不害怕,晃着尾巴往他结实的胸口钻,凌嘉澍只能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小可爱被捞走。

      凌嘉澍跟妈妈分食一碗馄饨,全程食不知味,一直分心看着回到自己位置玩耍的小狗。

      周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看着女儿吃馄饨,看凌嘉澍眼神飘忽不定,便循着她的目光往旁边看。
      发现凌嘉澍目光盯着小吃摊,边抿了抿嘴唇。

      吃完馄饨从菜市场出来,天气越发湿热,再加上刚吃过热东西,凌嘉澍觉得自己的背心都湿透了。

      一旁的妈妈犹豫了一下,问道:“嘉澍,你是不是还打算找兼职?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凌嘉澍有些莫名:“没有啊,妈,你又有哪里觉得不对了?”

      妈妈回道:“那你刚才一直在看卖馄饨的那家?”

      凌嘉澍无语了:“不是!我是看他们家养的小狗!”

      “哦,这样啊。”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地说道,“我跟你讲过了,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其它的妈妈负责。”

      妈妈这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是最让凌嘉澍生气的,她半辈子都没正经工作过,现在也没个固定的经济来源,哪来的底气让女儿别担心家计?

      凌嘉澍回头瞪了妈妈一眼:“我知道了,今天过节你就别啰嗦了,可以吗?”

      妈妈知道女儿又不高兴了,赶紧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回家做饭去。”

      又开始下起小雨,母女俩共撑一把伞,快步返回了她们住的那栋老旧灰暗的居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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