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雨》如月xx

3、第三章

　　整个人脸朝下跪倒在地上的一大片水洼中，凌嘉澍在心里骂了一句。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她的裤子鞋子、连带她整个人回家都得洗了。

　　雨丝连绵不绝的坠落下来，勉强站起来，凌嘉澍嫌弃的看着自己粘着泥沙的掌心。

　　刚才划破的拿到伤口现在又揉进去柏油路上特有的小砂砾，糊着泥水，乱七八糟的。凌嘉澍朝着掌心猛吹几口气，想找张纸巾擦一擦。抬起头来，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

　　她怎么从学校里面出来了？

　　熟悉的洗手池、月桂树还有周围泛着塑胶味道的红色跑道统统不见了，凌嘉澍此刻正站在一处陌生的马路边，脚下是一大片积水形成的水洼。

　　她彻底没脾气了，也不想骂人，只是踮着脚从水洼里走出来，扶着旁边的红绿灯柱，脱下运动鞋，把里面的水倒出来。

　　凌嘉澍皱着眉头四处打量，这地方有点陌生，而且…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按理说是放学时分，正是通勤高峰期，可是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马路上车辆也有些稀少，而且她还真没看出来这是哪里。

　　算了，先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公交车站再说。

　　满腹狐疑地往前走了五分钟，还没看出自己到底在哪里，但凌嘉澍品出哪里不对了：这里看起来特别的新。

　　沿路的居民楼、路旁的绿植、还有柏油路都带着一股清新的色调，并不是她所在的城市常见的风格。

　　远处走来一个老太太，但走近一看，却是个年轻姑娘，一头短发染成了灰色？

　　凌嘉澍停下来，怔怔的看着对方。她见过女生染金发红发棕发，还真没见过染成灰发的，好奇怪。

　　那女生带着耳机，看到凌嘉澍一直在打量她，有些莫名其妙的走过去。

　　凌嘉澍继续往前走，看到前面停了一辆公交车，看来是车站点。她赶紧走过去，一面心里越发狐疑。，这个公交站未免也修得太好了吧？不但车站两头都有电子屏幕，还有电子站牌。她一开始还没看懂，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站牌上每辆公交所在的站点都用红色光标标注出来。好先进啊，她怎么不知道市里开始用这种站牌了？

　　不过，车站牌上标的站点是她认识的——云湖小区。凌嘉澍曾经在云湖这边住到十四岁，虽然后来搬走了，但对这里可是相当的熟悉。虽说这里算是有钱人聚居的地方，也不至于发展得这么快，隔了三年她就认不出来了吧？

　　又一辆公交车驶了过来，是往她学校开的1路车，但凌嘉澍愣是没敢上去。这1路车也不是她平时熟悉的样子，太古怪了！

　　这里真的是云湖小区吗？凌嘉澍离开车站，努力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她记得小区对面有个图书馆。她书包不在手边，没有零钱，先借图书馆的电话打给家里，省得妈妈着急。

　　这里的地形她是熟悉的，可是基础设施完全不一样了，好在没走几步，马路对面的建筑印证了她的猜想。

　　“XX市图书馆，没错啊。”凌嘉澍自言自语，穿过马路。

　　走到门口，才发现图书馆大门紧闭。凌嘉澍这才想起来，图书馆可能已经下班了！这怎么办？这里离学校离她家都很远，徒步走回去得一个多小时吧？

　　凌嘉澍暴躁地“啧”了一声，在图书馆外围转来转去，希望能碰上值班的人，能愿意借她点零钱或者帮她找个电话，实在不行她可以把学生证押在这里……

　　绕到图书馆背面，隔着绿草地，凌嘉澍抬起头打量着挂在墙上的广告语：“5G？这是什么东西？”

　　她完全不明白什么叫“5G”，而且广告上的手机好奇怪，都没看见键盘。

　　凌嘉澍的目光从奇怪的广告飘到了半空中，雨丝连绵不绝的坠落，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肯定都被打湿了。她仰着头，任由雨水落到脸上，从刚才在洗手池到现在，一直有种不现实的感觉，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嘉澍，是你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到耳中，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语气却十分温柔。

　　凌嘉澍猛地惊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自己那副故作忧郁的样子太傻了。

　　转过头，几步远开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打着把透明雨伞，正注视着自己。

　　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起来容易显腿短的长风衣硬是被他穿出了一丝飘逸的风姿。黑色的头发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轮廓深刻的五官即便在这样的阴雨天也显得格外醒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人怎么长了一张跟蒋慕恒一模一样的脸！

　　凌嘉澍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给她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但是那张脸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是蒋慕恒没跑了。

　　要说哪里不对劲…感觉这人比原装蒋慕恒大了一圈？五官似乎比她熟悉的那个蒋慕恒硬朗一点？
　　她从小就认识蒋慕恒，也没听说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啊……凌嘉澍皱着眉头眯起眼，整个人都是懵的，从刚才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反常。

　　跟蒋慕恒共用一张脸的男人继续微笑着说道：“你看，还是再见面了。”

　　凌嘉澍脸上肌肉抖了抖，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蒋慕恒吗？”

　　这人说话的语气温和得根本不像蒋慕恒，弄得她也不敢确定对方到底是谁。

　　男人朝她走过来，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对方轻声说道：“别怕，让我看看你。”这语气就好像在哄她似的。

　　“你到底是不是蒋慕恒啊？别耍我哦。”凌嘉澍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走近自己。

　　蒋慕恒以前跟她是同住云湖小区的邻居，他在这附近出没倒是符合常理的。不过他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跑回家，换了套衣服，又跑出来的啊？还给自己换了个发型？

　　“蒋慕恒”走到凌嘉澍面前，上身微微前倾，将手里的伞完全挪到凌嘉澍头顶，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淋雨。

　　这绝对不是蒋慕恒，他才不会对她这么体贴。

　　男人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凌嘉澍，叹息似的说道：“为什么要在这里站着淋雨？”

　　说完，他探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凌嘉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凌嘉澍一个激灵，猛地把对方的手甩开：“你要干嘛？你谁啊？”一面说，一面警觉的后退了两部。

　　被打开手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长长的眼睫毛抖了抖，面无表情的看着凌嘉澍。

　　果然，蒋慕恒的脸一旦放下来，就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凌嘉澍像是感受到他身上重新浮现的阴沉气场，又后退了几步。

　　男人盯着凌嘉澍看了一会儿，呼吸有些急促，脸庞泛起一抹红色，连带眼角也跟着红了。

　　他低声说了句“嘉澍”，扔开手里的伞便朝她走过去。凌嘉澍赶紧抽身想要离开，可惜对方长腿一迈直接赶上她，一把捞住她的手臂。

　　对方手劲极大，单手就捏得凌嘉澍胳膊生疼，她急了，拼命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干嘛！你放手，放手！”

　　可惜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力量级的，任凭凌嘉澍用尽全身的力量，对方的手掌依旧纹丝不动。

　　男人低头看着她，低声道：“嘉澍，真的是你……”

　　这一天本来就不顺，从刚才一切都那么的反常，现在又来了个长得跟蒋慕恒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抓着她不放，凌嘉澍快要崩溃了。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救命啊，谁来帮帮我！”实在是无法摆脱这个男人了，凌嘉澍只好祭出尖利的声音，拼命呼救。

　　“小伙子，你女朋友都这样了，还不把人家放开。”

　　正纠缠中的二人同时回头，凌嘉澍看到一个围着丝巾、打着小花伞的中年阿姨站在几步开外，冲他们喊话。

　　一看凌嘉澍的脸，再看看她身上的校服，阿姨撇了撇嘴：“小伙子，你拽着人家一个学生想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快快快，把人家放开。”

　　趁着男人走神的一瞬，凌嘉澍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直接奔到阿姨背后躲起来，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警觉地打量对方。

　　阿姨扭头说道：“小姑娘你不用怕啊，他不会怎么样的。”

　　“嗯。”凌嘉澍赶紧点点头，依旧缩在阿姨背后不出来。

　　此时此刻，一个围着丝巾的中年阿姨真的是最令人安心的存在了。

　　男人对阿姨的话恍若无闻，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凌嘉澍身上没有动摇过。

　　“嘉澍。”他又低声呼唤着，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办，阿姨，怎么办？”凌嘉澍吓得直跺脚。

　　“小姑娘，你先走，阿姨在这儿他不敢怎么样。”

　　“阿姨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凌嘉澍实在是受不了男人那种压迫性极强的眼神，扭头就跑。

　　果然，那个男人急切地喊了一声：“嘉澍，不要走！”

　　男人想要追上凌嘉澍，可那个阿姨挥舞着手里的小花伞当武器，直接挡住了他。

　　“你这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怎么还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啊，人家小姑娘早走啦！”

　　男人眼见着凌嘉澍像小鹿一样飞快的跑过马路，冲进前面的居民区里。他咬了咬牙，没再理依旧挥舞着雨伞的阿姨，扭头快步走开。

　　他的车停在图书馆的另一侧，他直接开着车，循着凌嘉澍逃跑的方向，往居民区开过去。

　　凌嘉澍慌不择路的跑进了小区，狂奔了一阵，躲到一棵树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四处打量。

　　这里不是云湖小区，啊，对了，是云湖对面的碧海小区。凌嘉澍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她记得不远处有个超市，她可以进去借下电话。

　　可当她到达记忆里的那个超市时，发现这里的店面是个小茶馆。有个年轻女人正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顾不得那么多了，凌嘉澍咬咬牙跑过去：“美女，拜托帮个忙行吗？”

　　女人惊讶的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凌嘉澍，看她一副狼狈的样子，出口问道：“怎么啦？”

　　“有个男的一直跟着我，我害怕，能不能借我电话打给家里？”

　　女人看凌嘉澍穿着脏兮兮的校服，一脸狼狈，头发跑得都乱了，手似乎还被弄伤了，顿时也紧张起来：“要不要报警啊？”

　　“不用不用，我就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好吧。”女人看凌嘉澍惨兮兮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把手机递了过去。

　　凌嘉澍结果手机，却愣住了。上面一个按键都没有，只剩屏幕，像个大号的MP4似的，她怎么用啊？

　　女人看凌嘉澍还在发呆，拍了拍手：“忘了，来，我给你解锁。”

　　说完她把手机拿回去，凌嘉澍看着她细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重新递给自己。

　　“赶紧打吧。”女人干脆地说道。

　　“谢谢你！”凌嘉澍感激地接过手机。

　　可她发现自己还是不会用这个手机，不知道键盘在哪里。踌躇了一会儿，才尴尬地把手机递给女人：“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怎么拨号啊……”

　　女人像看什么异类一样看了她一眼，沉默的接过手机摁了两下，递回来：“喏，先输入电话号码，再按那个电话标志。”

　　“谢谢。”凌嘉澍小声说道，接过手机输入了号码，然后放到耳边。女人溜达到一旁拨弄着门口的绿植，但凌嘉澍总觉得她在用探究的眼光偷偷打量自己。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耳边传来程序化的女声。

　　凌嘉澍又重新拨了一边，听到的依然是这句话。

　　难道说家里的电话欠费了？凌嘉澍拿着手机发愣，而手机屏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屏幕上标着的日期为什么是2020年？

　　女人走过来问她：“怎么样，打通了吗？”

　　凌嘉澍心烦意乱，心想可能只是手机调错日期，便还了回去：“没人接，可能是电话欠费了。”

　　“那你怎么办啊？”女人结果手机，一边问道。

　　凌嘉澍无奈地看着外面的雨幕：“我自己回去吧。”

　　女人迟疑地说道：“真的不用报警吗？”

　　凌嘉澍摇了摇头，她宁可被那个男人逮住，也不想去警局。

　　女人看着浑身这个狼狈不堪、一脸颓丧的年轻学生，有些于心不忍：“哎呀，外边雨还下着，你去洗手间收拾收拾再走吧，我借你把雨伞。”

　　凌嘉澍走进茶馆的洗手间，锁上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屋里大概是喷了空气清新剂，没什么不好的气味。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马尾早就松了，脸颊上粘着几缕碎发，还有可疑的黑色碎片，大概是在柏油路上粘的。

　　凌嘉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又挤了些洗手液，重新把手细细地洗过。

　　伤口还在微微的渗血，可千万别感染，否则就麻烦了，还得去医院。

　　凌嘉澍凑到镜子前，拨了一下被水浸湿的头发，然后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镜子。

　　不知道是肚子饿了还是跑得没力气了，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茶馆的老板娘在门口玩了十多分钟的手机，发现那个女学生还没出来。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没事吧，小姑娘？”

　　里面一片寂静，老板娘有些犯嘀咕，看那个女孩一脸倦容，可别在她店里出什么事啊。思及此处，老板娘赶紧找出钥匙打开门，却发现洗手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小姑娘不会是进来偷东西的吧？老板娘一边给自己老公打电话，一边把蜷在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叫出来，两个人把整个屋子搜了一遍。既没有丢东西，也没有发现那个女孩的踪迹。

　　蒋慕恒开着车在小区里面慢行，一边焦急地左右看着两边街道，试图寻找凌嘉澍的身影。

　　突然看到前面有个小茶馆，围了几个人，似乎都是周围的业主。蒋慕恒跳下车、刚走近，就听到被围在中间的年轻女人说道：“真怪了事了，我们店里也没有后门，那个小姑娘就凭空消失了。”

　　一听这话，蒋慕恒走上前：“你好，刚才是不是有个女学生来过？扎着马尾，穿蓝色校服裤子，没有打伞。”

　　老板娘看了看蒋慕恒，点点头：“对，你是？”

　　“我是她哥哥，她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老板娘看了一眼蒋慕恒停在一边的奔驰GLS，又看他本人一表人才，心中不疑有他，说道：“她说有坏人跟踪她，我看这女孩情绪不好，让她去洗手间收拾一下。但是等我再去敲门，我就看不见她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溜走的。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瞎逛太危险了，最好是去警局报个案。”

　　“她直接就不见了？”蒋慕恒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老板娘无奈：“我骗你干嘛？我比你还想知道她去哪了。”

　　“谢谢。”蒋慕恒木着脸转身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开出了小区。

　　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漫无目的的开着，等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开到了高中的学校门口，他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十多年过去了，经过几次改造，五中校门口跟记忆里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到车窗上，蜿蜒而下，宛如一道道泪痕。蒋慕恒失神地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校门，似乎在等着某人从那里走出来。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了车座靠背上。

　　嘉澍，此时此刻，你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