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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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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嘉澍跟着涂晟回到了教学楼里,两个人在楼道窗边等邵洁。凌嘉澍低头抠手指,涂晟靠着墙抖着腿。他俩之间因为邵洁这层关系,相处起来看似热络,其实也没太多话题可聊。
涂晟换了个姿势趴在窗边,问道:“哎,你那个活干得怎么样了?”
“我不干了。”凌嘉澍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涂晟身上有股烟臭味,她最讨厌这股味道了。
“为什么?”
“那个老板压我的工资,臭不要脸明着欺负我是学生,没法跟他讨公道。”凌嘉澍答道。
涂晟笑笑:“嘿,那正好,有个好事要找你。”
两人正说着,邵洁终于甩着手悠然的从女洗手间出来。她的脸似乎比放学前白了不少,嘴唇也涂上了晶莹的珊瑚橘色,看来刚才一直在补妆。
“亲爱的!”一看到凌嘉澍,邵洁就像八百年没见一样咋呼着蹦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我跟你说个好事,假期要不要一起来?”
凌嘉澍说道:“什么好事?快告诉我。”
三个人慢慢地往教学楼外面走,邵洁告诉凌嘉澍,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份假期做饮料促销的活动,在高新区,从上午10点到下午五点,报酬不菲。
涂晟补充道:“人家这活没有门槛,也不查你的身份证,就要找两个年轻漂亮会说话的女孩去做促销,怎么样?”
凌嘉澍还真有点心动,可是,怎么是高新区呢,也太远了吧。
邵洁晃着凌嘉澍的胳膊:“去嘛,你跟我做个伴,涂晟也去。”
凌嘉澍犹豫的时候,一行三人已经重新走到楼下操场,她这才为难的对二人说道:“太可惜了,高新区离我家太远,真的是不方便。”
邵洁赶紧说道:“不远,我以前试过,不堵车的话从咱们学校出发四十分钟就到了,从你家那撑死一个小时。咱们八点出发,还怕赶不上?”
凌嘉澍低下头,揪了揪自己的马尾,不说话。邵洁急了,用腰顶了她一下:“这么好的事,还犹豫什么?”
凌嘉澍为难地道:“如果我去的话,中午就回不了家,我妈肯定又要闹了。”
“哦……”邵洁眨巴了几下眼睛,她也想起来了,凌嘉澍的妈妈非常不喜欢她在外面做兼职,每次发现都要闹一场,让凌嘉澍非常烦恼。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涂晟插嘴:“你去不了了?我跟邵洁都答应我那个哥们了啊!”
那你干嘛提前答应人家?凌嘉澍心里这样想着,没说出来。
“那没办法了,让你哥们再找个人吧。”凌嘉澍对涂晟说道。
涂晟跟邵洁对视了一眼,邵洁说道:“哎呀,嘉澍,你真扫兴,这么好的事情别人想要都要不到,你还给我拒了,真不跟我面子~”
在他们这群抱团的人之中,“面子”、“义气”都是非常重要的、搬出来足以堵对方嘴的法宝。
凌嘉澍确实很为难,但邵洁她能哄好,妈妈闹起来她却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次也只能得罪邵洁了:“对不起啊,就这一次,就一次!其它的事情我一定奉陪!”
邵洁也看出来这次是说不动凌嘉澍了,先撅了撅嘴,又笑笑:“嗯,好吧,下次可不能放我鸽子啊。”
凌嘉澍赶紧点头,跟他们一起往校门走,但另外两人却停下来了。
“怎么了?”凌嘉澍回头看他们。
涂晟笑笑:“小姨子,咱们别一起出校门了。”
凌嘉澍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自己惹到他俩了,邵洁赶紧解释:“那个给我们介绍兼职的哥们在校门口等涂晟呢,本来说要请我们一起吃饭,你都决定不去了,所以……”
“哦哦,我懂我懂,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凌嘉澍赶紧说道。
邵洁跟涂晟的身影消失在了校门口,凌嘉澍坐花坛旁边发呆。
看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个学生了,凌嘉澍才往外走,感觉雨随时都会下,尽早回去吧。
可偏偏好死不死的,在门口有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蒋慕恒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校门口,正跟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说话。凌嘉澍一开始没意识到对方是谁,等到那个女人跟蒋慕恒一起回头看她,她才发现那是她初中的班主任王老师。
凌嘉澍一下子被钉在了地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迎上去,倒是王老师先冲她笑了笑:“凌嘉澍啊。”
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凌嘉澍拖着脚步走上前,背有些驼:“王老师好。”
王老师圆脸圆眼睛,离开校门就看起来一团和气,她高兴地打量着蒋慕恒跟凌嘉澍:“好啊好啊,我的班长跟学委,当年还那么矮,现在都长成大姑娘大小伙子了,高中感觉怎么样啊?”
蒋慕恒道:“还行,比初中紧点儿。”
而凌嘉澍的背更驼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这个在初中对自己给予了厚望的老师,凌嘉澍没有脸见她。
老方对她失望,凌嘉澍可以无动于衷。辛小雯恶心她,凌嘉澍可以一言不合跟她开打。可是面对这个一直真心希望她好的老师,凌嘉澍却无法摆出惯用的那套对抗全世界的叛逆姿态。
凌嘉澍和蒋慕恒都是从本校初中部直升高中部,而他们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一个校区,两边的老师也有不少互相认识的。对于凌嘉澍在高中的所作所为,王老师应该不会全无知晓。就算她不知道,估计蒋慕恒这家伙也没少跟她说。
王老师倒也没让她难堪,鼓励道:“坚持吧,还差一年就解放了,好好努力考个理想的大学!”
蒋慕恒点点头:“嗯,谢谢王老师,我们会努力的。”
凌嘉澍嗫嚅道:“谢谢王老师。”
道别后,凌嘉澍目送着王老师矮小的身影远去,心中五味杂陈。初中时候的她,只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德行,连以前的老师都不敢面对。
初中时候的凌嘉澍有多耀眼,如今的凌嘉澍就有多难看。
别想了!凌嘉澍咬了咬指甲,强迫自己把这些丧气的想法抛诸脑后。这些事情不能细想,想多了她可能会发疯。
抬起头来,发现蒋慕恒居然还没走,依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睛往前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嘉澍心情正差得要命,一看这节奏可能是要跟他一起走一段路,就更加郁闷了。
果然,蒋慕恒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在说怎么还愣在那儿。
凌嘉澍看着他那张小白脸,脑子里回忆起了这半天下来蒋慕恒那些膈应人的所作所为,越发不爽,头一扭,就往学校里面走去。
“你又忘什么了?”男生清清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凌嘉澍脚步不停,回头白了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赶紧回去学习吧。”
蒋慕恒平静的说道:“嗯,我是要学习。你呢,你觉得你不用学习吗?”
凌嘉澍顿时气得满脸通红,直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蒋慕恒狠狠地扔过去,大吼道:“我不用你管!”
校门口传达室大叔被凌嘉澍一嗓子震到了,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哪个班的学生?放学不要在校门口逗留。”
蒋慕恒对大叔说道:“马上就走。”
相比暴躁的凌嘉澍,蒋慕恒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他卧蚕下面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似乎染上了一丝红痕,勾着书包带的手背上爆出了青筋——被气的。
他深深地看了凌嘉澍一眼,乌黑的瞳仁似乎比头顶灰暗的天空更阴沉,更不用说那满脸不加掩饰的失望。
“凌嘉澍,你真的疯了。”蒋慕恒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凌嘉澍胸口还在气得一起一伏,似乎是要跟蒋慕恒对着干,在传达大叔疑问的目光中,她扭头就冲回了学校。
你呢,你觉得你不用学习吗?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了,凌嘉澍未必会发火。可是如果是出自蒋慕恒之口,想都不要想,没什么好意,就是纯粹的讽刺挖苦。那平静的语气似乎是在提醒凌嘉澍,她现在没有任何资格批判他蒋慕恒。
全世界的人都瞧不起我!你也是,你还帮着他们一起来瞧不起我!
凌嘉澍火冒三丈,像一阵风一样直勾勾往前走,也没注意脚下,踩到了走廊上不知哪个学生遗落的塑料袋。她重心不稳,直接咣当一下扑倒在地上。
凌嘉澍狼狈的爬起来,手心一阵刺痛。一看是被地上的木头片给划破了,一道细而长的伤口纵贯掌心,殷红的血慢慢的在掌心渗出。
膝盖疼,掌心也疼,书包里还被甩出来了一些东西。凌嘉澍吸了吸鼻子,爬起来开始捡自己掉出来的东西。
笔袋、小记事本、还有妈妈塞进她书包的两颗番茄,还没有她拳头一半大。被蹂躏了一天,已经有些软烂。
凌嘉澍一把捞起来装着番茄的袋子,要真由着她的性子来,她恨不得此刻把这两个破番茄踩个稀巴烂,但是她不能这么做。
即便是每天吃这么两个小东西,对她和妈妈来说,也是一笔无法忽视的开支。
而她,早就没有任何底气,糟蹋自己手头的任何东西。
凌嘉澍扁了扁嘴,把袋子提在手中,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洗手池边走去。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就在凌嘉澍穿过操场时,一阵闷热的风吹过,大滴雨点终于脱离了浓厚的云层,坠落下来。
这座江畔城市的梅雨季就这样来了。
凌嘉澍没心情伤春悲秋,她快跑了几步,穿过操场。
露天洗手池建在独立女厕的外边,在校园的一个角落,是近年校园翻新时被遗忘的一个地方。好在种了一棵月桂树,且洗手池上面也有顶棚,虽然有些冷清,遮风挡雨倒不成问题。
凌嘉澍把沉重的书包放到一边的洗手台上,有些狼狈的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散开的马尾,然后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划破的手掌。
细小的痛楚自掌心传来,凌嘉澍一边搓着手一边看着镜子。镜中的女孩长眉杏眼,鼻子挺翘,可嘴角是往下撇的,脸上的神态紧绷而阴沉。原本挺好看的一张脸,也因此被带得很不讨喜。
从镜子里她可以看到自己身后的校园,一反往日的喧闹,此刻的校园被沉默的雨密密地包裹着,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地方。
凌嘉澍从保鲜袋里掏出那两个绵软的番茄,在水龙头下洗了洗,然后拿起一个番茄狠狠地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溜进喉咙,有点刺激的味道让凌嘉澍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又一阵湿热的风吹来,将绵密的雨丝牵了过来,扑在凌嘉澍的马尾上,化作细小的水珠。而她没有管自己带着水汽的头发,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粘着番茄淡红色的汁液,掌心是没洗干净的血,混杂在一处,越发的粘腻了。
凌嘉澍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像惊醒了似的擦了擦脸。
哦,原来她没有哭,那只是雨。
重新照照镜子,脸上多了一丝红痕,也不知是血还是番茄汁。凌嘉澍自嘲的笑了笑,凑近镜子用手指抹掉那红痕。
有些奇怪,这镜子好像在晃?
凌嘉澍用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镜面。真的,镜子在晃。也不能这么说,确切地来说,是镜子里的世界在晃动?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雨景的动态效果,她总有一种感觉,这本应冰凉的镜面似乎正在泛起柔波……
不等凌嘉澍细细分辨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突然感到一股力量裹住了自己的身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挤压着她,令她不由自主的往镜子上栽了过去。
糟了,要把镜子撞碎了……在被卷进黑暗之前,凌嘉澍模糊的想到。
然而她连一声呼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被一道古怪的力量吸了了进去。
空荡荡的校园在雨中沉默着,一切仿佛如常。只有露天洗手池那里,孤零零的摆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还有一颗不知被谁失手掉到地上的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