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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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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嘉澍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大概是爸爸出事前那段时间,家里气氛有些不一样了。平时一向融洽的爸妈爆发了好几次争吵,有时凌嘉澍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还能听到楼下餐厅里父母的争执声。
她烦得要命,周末直接背包去了附近的图书馆。直到傍晚,太阳西沉,她还磨磨蹭蹭地不愿回家。
凌嘉澍守着图书馆一楼的落地坐,写完作业就开始看小说,直到晚霞漫天。眼角余光感到有人在敲窗户,凌嘉澍抬头,发现是蒋慕恒,穿着球服,手里抱着个篮球。
凌嘉澍背着包走出来,蒋慕恒把篮球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不回家在这做什么?”
凌嘉澍扯开话题:“你作业做完啦?就出来打球?”
“早做完了。走吧,我正好也回家拿点东西。”
两个人穿过小区附近的篮球场,一个小公园紧挨着篮球场,春夏交接之际,里面的树木郁郁葱葱。这条路他俩都熟悉,从这个小公园的树林横穿,可以抄近道回他们小区,因此二人直接走进小公园的树林里。
“你一个人的时候不要走这儿。”蒋慕恒道。
“为什么?”
“不安全。”
凌嘉澍有些好笑:“大哥,这地方到晚上八九点都有人遛弯,有什么不安全的?”
蒋慕恒放下篮球,一边拍着走了几步:“多看看新闻好吗?你知不知道,一个坏人想要制服你这种体格可能连一秒都不用。”
凌嘉澍不服气:“我怎么啦?你难道长得比我壮很多吗?还来说我。”
“我比你可有劲多了。”蒋慕恒停下来右手握拳,往前一伸,“你要能掰得动我的手,我就帮你写暑假作业。”
嚯,这人也太狂了。
凌嘉澍深吸一口气,不怀好意地看了蒋慕恒一眼,双手握住他的拳头,用上吃奶的劲发力,可惜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蒋慕恒不说话,唇边略带笑意,黑白分明的双眼带上了一丝得意之色。
一看他那样子,凌嘉澍的好胜心就起来了,冷不防伸手往他肚子上戳了一下。
“哎!”蒋慕恒腰边都是痒痒肉,毫无防备的被凌嘉澍偷袭,他瞬间就松开手捂住了肚子,篮球也掉到了地上,大概是痒的,脸颊有些微红晕。
“哈哈哈哈!暑假记得准时跟我要作业。”凌嘉澍奸计得逞,乐得不行,把球捡起来向蒋慕恒抛过去。
“想得美,你这不是赢了,是耍赖。”
早就知道蒋慕恒不会对她言听计从,凌嘉澍朝他吐了吐舌头,自顾自走在前面。
蒋慕恒继续在后面拍着篮球,一面说道:“你别不当回事啊,晚上不要一个人在外边游荡,弄得阿姨也跟着担心……”
凌嘉澍猛地回头:“好啊,我就知道是我妈派你来的。”
蒋慕恒连辩解也懒得辩,继续拍着球,不看凌嘉澍埋怨地目光。
凌嘉澍继续道:“我真是快让我爸妈烦死了…哎呀,你干嘛!”
蒋慕恒不知何时超过了凌嘉澍,在她抱怨的时候猛得把球抛向她。凌嘉澍一把将篮球抱了个满怀,狼狈地退了好几步。
蒋慕恒在前面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样子,笑了出来。凌嘉澍气鼓鼓地把球朝他扔过去,两个人打打闹闹的走过这片法桐撒下的树荫。
那时已经是日落前的最后一刻,漫天橙红的霞光赶在日落前最后的时分燃烧着。蒋慕恒头顶的法桐正舒展开枝叶,试图将自己镶嵌在这片柔软的暖光中。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秀丽少年舒展着眉眼,不知道自己也成为了这美好风景的一部分。
那时的凌嘉澍理所当然地认为像这样平静悠闲的生活会这样永远继续下去,以为她能够永远站在这片温柔的天空下,让大树繁茂的枝叶为自己遮风挡雨。
……
垃圾车的噪音把凌嘉澍从过去那个漫长的梦中唤醒,她睁开眼睛,头顶依旧是灰暗的天花板。她像块木板似的仰面躺了半分钟,然后猛地翻身跳下床,翻找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百二十元,这是她昨天的工资。凌嘉澍把这笔钱攥在手里翻了好几个来回,然后拿出用过的演算纸将钱密实地包起来,藏到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其他的都是虚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有钱带来的安全感是结结实实的。
昨天淋雨的后遗症展现得淋漓尽致,凌嘉澍坐在课堂上,只觉得老师讲课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都带着电波。
下课之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在桌子上,一脸半睡不醒。
邵洁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玩指甲,一边问道:“昨晚干嘛了?累成这样。”
“回家路上下雨了,没带伞。”
凌嘉澍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的眼皮像糊了几百层胶水。
“凌嘉澍,你真是有意思,每次有好事找你,你非给我弄出点情况来。昨天好好的,你干嘛半路跑了啊?”
一听这话,凌嘉澍勉强打起精神:“那个什么魏哥到底是干嘛的?”
“嗯…做生意的吧?”
“做什么生意?”
邵洁撅了撅嘴:“那谁知道啊,我也没问过涂晟,反正他挺有本事的。哎,别扯开话题,好好吃着饭你跑什么?扫不扫兴?”
连这个魏哥的具体来历都不知道,就跟着他混,邵洁心也太大了吧,凌嘉澍头越发痛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我妈催得我急,不敢不回去。”
听了这话,邵洁半真半假地道:“哎呦,你这么怕你妈啊,那以后我可不敢带你了,哪天你晚回去十分钟她找我怎么办?”
“你看你,不够意思了吧……”凌嘉澍笑着补救,邵洁虽说有时候心太野,但认识的人确实多,以后凌嘉澍想做个兼职什么的,还是找她帮忙管用。不过,这个魏哥有关的事情,以后还是得留心。
晚饭时,凌嘉澍依然趴在座位上。可能是因为昨天淋了雨,她从肩膀到腰部的肌肉从昨晚就酸痛不已。总觉得背上好像背着重物,直不起腰来。
巩霏霏吃完先回了教室,跑到凌嘉澍身边问道:“嘉澍,你怎么直冒冷汗,感冒了?”
凌嘉澍摇摇头,对方这么一提醒,她才发觉天气这么热的情况下,自己的手脚还是凉冰冰的。
第一节晚自习是英语,老师在前面讲题,凌嘉澍在下面头昏脑涨,浑身难受。
英语老师发现她状态不对,还以为她在走神,一嗓子把凌嘉澍叫到讲台上默写。坐在椅子上不觉得,凌嘉澍站起来走了两步,更是难受得腿发软。
英语老师叉腰站在讲台上:“凌嘉澍,你磨蹭什么呢?快上来。”
凌嘉澍低声答应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整个人直接晕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中,凌嘉澍觉得自己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耳边似乎有嘈杂的人声,接着她被放到了一片温热的脊背上。有个声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说道:“抓紧了,别掉下去。”
凌嘉澍已经没力气说话,但她知道有人在背着她。于是做了个口型,表示她会抓紧对方,接着她就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
在一片混乱的梦境中醒来,凌嘉澍睁开眼,发现在即躺在学校医务室里。面容和善的校医奶奶似乎在一旁往茶杯里倒水,而在床边守着她的居然是罗秋云。她一看到凌嘉澍醒来,面露喜色,赶紧把校医叫了过来。
凌嘉澍想要坐起来,刚使了点劲,就觉得小腹里面仿佛刀子刮过一般,直接卸了力气,仰倒在病床上。
“我这是怎么了?”凌嘉澍小声道。
校医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到桌子上:“你们这些小姑娘,也太不注意了。唉,其实你们也不小了,都不知道记一下自己例假的日子吗?”
凌嘉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难受呢。其实她一直记着自己的周期,只是这一次明显提前了好几天,所以她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校医又拿了个暖宝过来,让凌嘉澍垫着肚子,一边数落道:“你一个学生,也不上班也不受累的,赶紧把自己的日常作息还有饮食调整好。要再不注意继续折腾,你以后更难受。”
凌嘉澍乖乖点头,端起热水喝下去,肚子里面的绞痛也有所缓解,突然叫了一声:“哎呀,怎么办?”
校医和罗秋云还没反应,门口一个男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蒋慕恒:“怎么了?还不舒服?”
一看是蒋慕恒在门口,凌嘉澍楞了一下。罗秋云解释道:“你刚才在教室晕过去了,我也搬不动你,是蒋慕恒把你背过来的。”
“哦……。谢谢你啊”凌嘉澍躲开蒋慕恒的目光,自顾自的对罗秋云道谢,然后低头喝水。
蒋慕恒站在门口,少见的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走是留。
罗秋云转头对蒋慕恒说:“你回去吧,我在这看着就行了。”
蒋慕恒答应了一声,还是往凌嘉澍这边看。
“我没事了,你回教室吧。”凌嘉澍说道,紧接着,用超快的语速补充了一句:“谢谢了。”
蒋慕恒点了点头,然后对两个女生说:“我回去跟英语老师说一声。”
蒋慕恒走后,凌嘉澍立刻扔开杯子,急切地问校医:“老师,有没有…那个?”
罗秋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啊?”
凌嘉澍略有些尴尬,校医倒是明白了,摊了摊手:“我这本来有一包卫生巾,也是巧,上午被高中部那边的一个老师全借走了。”
一听这话,凌嘉澍像个蚕蛹一样在床上不安地扭动了几下。这个怎么办啊?不戴卫生巾她连走路都没法走。
“啊?你连卫生巾都不准备吗?”罗秋云直白的问道。
行吧,凌嘉澍一好转,罗秋云对她的耐性也立刻消失了,又变回往常那种讨人嫌的态度。
凌嘉澍黑着脸,没什么底气的回杠道:“谁都有忘东西的时候啊。”
罗秋云略带埋怨地白了她一眼:“你就是找借口,这种重要的东西还能忘?”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罗秋云并没有真的不管凌嘉澍,她望天想了一下,去跟校医借了一副手套和一大卷干净的卫生纸,递给凌嘉澍。
“戴上手套,我教你。”
凌嘉澍莫名其妙的戴上手套,不知道她想干嘛。
罗秋云道:“你今天想从病床上下来,就照我说的做,把手套带上。”
然后,她就教凌嘉澍把好几层卫生纸一下下叠成了长条状。
罗秋云指着卫生纸道:“你先暂时用这东西顶一下,回教室再找人借…借那个什么。”
说完,罗秋云一抬头看到凌嘉澍正捧着自制卫生巾目瞪口呆,她表情有些不好,别别扭扭地站起来:“不爱用就算了!不用做那种表情。”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这个方法好巧啊,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有这个方法,以后就算哪次忘带卫生巾了也能暂时应付一下,你怎么想到的?”凌嘉澍连忙解释。
本来已经扭过头去的罗秋云勉为其难地转过脸来,大眼珠子打量了凌嘉澍一会儿,才垂下眼皮低声道:“我是跟我妈学的,有时候家里没那个纸了,我就自己叠一个应付一下。”
凌嘉澍:“……”
如果还是当年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凌嘉澍,肯定不明白罗秋云这番话里的潜台词。可现在的她,马上就懂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少女心灵手巧的生活小妙招,而是困窘生活中无可奈何的产物。这东西叠得再好,也没法跟正规生产的卫生巾比,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罗秋云家境也非常困难,她爸爸好几年前就失业了,一直在打零工,她家的固定收入全部来自在鞋厂当工人的妈妈。
可是即便这么困难,这个瘦小的大眼睛女孩还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表现得这样好。现在想想,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她初中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理由瞧不起罗秋云。
凌嘉澍低头看着手里的卫生纸,笑笑:“感觉你将来会是个很厉害的人。”
听到这话的罗秋云并没有露出高兴地表情,咬了咬嘴唇道:“你是在讽刺我吗?”
凌嘉澍挑了挑眉:“你比我还容易暴躁…不是那个意思啦。就是,怎么说,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我跟你互换,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像你这样,所以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没别的意思。”
罗秋云低着头不说话,双手垂在瘦干干的大腿上,可能是生气了。为了缓解尴尬,凌嘉澍笨手笨脚的爬下床:“我去卫生间啦,谢谢你今天陪我来。我已经好多了,你先回去上自习吧。”
“不用谢我,是蒋慕恒把你背来的,我就是陪着过来的。”罗秋云短促地说了一句,猛得站起来,转身就走,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生硬地说道:“初中的时候,田露茜的事情真的不是我说的,我也没有想过要排挤她。”
凌嘉澍没有想到她会提及这件事,一时有些慌乱地应道:“哦!”
罗秋云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叹了口气,离开了医务室。
凌嘉澍换上了应急的卫生巾,然后在校医奶奶的监督下又喝了一大杯热水,带着她给开的止痛片回到教室。
恰好是课间,凌嘉澍一进教室,就看到卓雅心正扭过头面朝蒋慕恒,两个人拿着书在讨论着什么。凌嘉澍直接回到座位上,从蒋慕恒课桌前过去的时候,依然把对方当空气。
从邵洁那里借来了应急的卫生巾,后面的晚自习凌嘉澍才算安下心来。
下了晚自习,凌嘉澍一如往常跟邵洁、巩霏霏二人往校门走,巩霏霏悄悄地问她:“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你是不是那个了?”
凌嘉澍心领神会:“对呀,肚子好痛,烦人呢。”
“嗯嗯,我就说嘛。你不知道那时候你脸色白的纸一样!嘴巴都没有血色,吓死人了。当时大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班长帅啊,直接把你背去医务室了。”
邵洁调笑道:“怎么,看上蒋慕恒了?”
校园路灯下,巩霏霏的圆脸蛋急得有些发红:“你瞎说什么呢?!”
“哦~我忘了,在我们霏霏心里,方天瑞肯定排在其他男生前面,对不对?”
一听这话,巩霏霏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垂着头不肯说话。
三人在校门口分别,凌嘉澍刚走出去几步,巩霏霏又追了上来,往她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
“听我妈说的,吃甜食能抑制痛觉,给你。”
凌嘉澍点点头,接过巧克力。抬头看看巩霏霏,她小笼包一样白嫩肉乎的脸颊在这样略显孤独的夜里,似乎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慰。
“你别搭理邵洁,她有时候嘴上没有把门的,别把她的话放心上。”
巩霏霏笑呵呵地:“我知道啦,我们是朋友嘛,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朋友。能够真诚坦率地说出“我们是朋友”这句话,或许就是巩霏霏的优点吧,她总是把人往好处想,不愿伤害自己在意的人。
但是有时候也奇怪,偏偏就是像她这样软绵绵的老好人,有时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恶意。
跟巩霏霏告别后,凌嘉澍的心思还在她身上打转。她想起了方天瑞,想起了医务室里垂着头的罗秋云,想起了初中时期的辛小雯、田露茜还有……
蒋慕恒。
蒋慕恒在前面。
凌嘉澍已经走到坡底,而蒋慕恒扶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初夏潮湿的夜里,淡黄色的路灯透过水汽笼罩着少年,在他的白衬衣上洒下了一圈柔光。或许是因为夜雾湿重,他乌黑的头发软塌塌地搭在白皙的前额。凌嘉澍本以为他在等人,但走近之后,发现似乎等得就是她。
凌嘉澍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按照罗秋云和巩霏霏的说法,今天还真是蒋慕恒帮了她一个大忙。可是要她主动道谢,还真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不过这次蒋慕恒优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氛围:“你没事了吧?”
“没事。”
凌嘉澍心想,算了,还是不想欠他的人情,便低声补了一句“谢谢”。
“哦,没什么。”蒋慕恒似乎没料到凌嘉澍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又补充道,“换了班里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是是是,她知道了。凌嘉澍借着黑暗翻了个白眼,抬脚走人。
蒋慕恒却又叫住了她:“这学期快期末了。”
“对呀。”凌嘉澍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慕恒捏了捏车把手,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上点心吧,别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周阿姨肯定也希望你能考上大学。”
总能在简短的谈话中成功激怒凌嘉澍,也算是蒋慕恒的本事吧。她本想怼回去,却突然想起那个世界的蒋慕恒。
长大以后的蒋慕恒似乎磨去了不少棱角,说话做事也不像现在这么带刺,最重要的是,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对凌嘉澍的关切,并不是虚假的。
想到这里,凌嘉澍转身问蒋慕恒:“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程雪的女生?”
蒋慕恒想了想,摇头:“不认识,这个人怎么了?”
我还想问那个“你”呢,凌嘉澍心想。
“没什么。”凌嘉澍答应着,“那我先走啦。”
“哦,好。”
凌嘉澍继续在人行道上朝着公家车站进发,而蒋慕恒则转头上了自行车道,并快速的超过了凌嘉澍,他的白衬衣被夜风吹得鼓了起来。
总感觉有许多事情需要问那个未来的蒋慕恒,凌嘉澍心里想着,竟有些期待不知何时到来的下一次时空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