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良缘》临墟里烟

4、翠翠

　　林戈坐在灶台前，小火正煨着盛在瓦罐里的鸡汤。

　　他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热气扑面而来，黄澄澄的鸡汤衬着被炖到脱骨的鸡肉，他将细细切碎的葱花撒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又去菜地里拔了几把小青菜，配上风干的腊肉炒了，装在瓷白的盘子里，翠绿的小青菜与油滋滋的腊肉混杂在一起，煞是好看。他盛了蒸得软糯的白米饭，将几样菜端到桌子上才小心翼翼地去敲沈砚的房门。

　　此时正赶上正午，天际边的太阳高高地挂着。林戈的心情很好，闻到菜香准备起身的沈砚心情也挺不错。

　　林戈不过刚敲了一下，门就从里打开了，沈砚躺了近一个时辰，体内的毒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原本的衣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实在穿不下去，林戈就给他找了套他自己干净的衣物，林戈的衣物多是青衣，他又比沈砚高了半个头，肩膀骨架自然也是大了一些，沈砚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只好扯了原本的白色腰带裹了下，更衬得腰肢精瘦，林戈看了眼便收回视线，悄悄红了耳尖。

　　两人于桌边落座，沈砚心情很是不错，见着桌面上虽简单却不失用心的饭菜，抬首笑道：“林兄真是好手艺，没想到除了医术高明，林兄的厨艺也是颇为令人惊叹啊。”

　　林戈默默盛了一碗鸡汤递给他，末了接了一句：“吃饭。”

　　沈砚见他不接话茬，倒也不觉得失礼，自顾自喝起汤来。

　　林戈纠结了一下，斟酌着开口：“下午下山。”

　　沈砚疑惑地看他，他又补了句：“买东西。”

　　沈砚勾着唇角：“好。”

　　林戈见他嘴角笑意，内心里连带着被夸奖的欣喜膨胀得更大了，饭都多吃了几口。

　　席间，他又见沈砚夹了好几筷子的青菜，便拿起筷子往沈砚碗里夹了块炒得油亮亮的腊肉，继而期待地偷瞄沈砚的动作，谁知一顿饭临到结束，沈砚也没动碗里那块腊肉。林戈有些失落，想着他或许是不喜欢吃腊肉。

　　其实沈砚这个人，表面上向来是温文尔雅，知文守礼，但实际却是颇为挑剔，他很是不喜与外人亲密接触，更别提这人还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不言不尝已是给了很大面子了。

　　林戈并不知道他这个毛病，收拾好东西便下了山。

　　乌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惠水镇，不算大，但是做买卖的挺多，一到开集市的时候人来人往的倒也很是热闹。林戈下了山正赶上集市，他个子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被他穿得如松如柏，很是惹人注目。路过的小姑娘们都嘻嘻地对他笑，林戈面无表情，一概无视，径直向街角的一家裁缝铺走去。

　　进了门还未开口，裁缝铺掌柜人未到声先到：“客官是买绸缎还是买衣裳啊？”话音刚落，就拿着个铁熨斗从内房的帘子里探出头来。

　　林戈道：“衣裳。”

　　裁缝铺掌柜笑眯眯：“客官是要给自己买还是给媳妇儿买啊？”

　　林戈红着耳朵尖：“媳妇。”

　　“哎呀，客官真是一表人才，您媳妇儿也一定是个美人，我这儿什么样式的都有，您仔细挑挑看看想要个什么样儿的？”掌柜又问。

　　林戈认真的一件件看过去摸过去，最后选了一件上等的月白云纹锦绸衣。问了价格，干脆利落地掏出银子准备结账，掌柜的却一脸讶异：“客官，您挑的这件可是男装啊，您瞅瞅是不是拿错了件？”林戈摇头继续掏银子。

　　掌柜的也没敢继续问，只在心里琢磨着，年轻小夫妻间的情趣可真有意思。

　　这套衣服花了他大半年的积蓄，但是他很欣喜，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看看沈砚穿起来是什么样子。
　　林戈又在集市上转了两圈，什么也没相中，正巧赶上镇上的点心铺人少，就选了些糕点，赶着太阳落山前回了家。

　　林戈脚程快，不久就到了家，推门进去没看见沈砚，就去了他房间，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他临面迎上了沈砚。

　　林戈突然想到今天在裁缝铺占了他的便宜，别扭地不敢抬眼看他。沈砚倒是大大方方，见他来敲门，笑意盈盈地问：“林兄可是刚回来？”

　　林戈“嗯”了一声。

　　沈砚又问：“集市上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林戈：“没有。”

　　沈砚点点头：“那林兄去集市可是要买些什么物件？”

　　林戈闻此立刻将手中包裹递给了他。

　　沈砚未接：“？”

　　林戈又往他那边递了递：“衣服。”

　　“给我的？”沈砚很是讶异。

　　林戈很无奈，道：“是，换。”

　　沈砚接了过来，对他笑了笑：“多谢林兄，林兄可真是心细如发。”

　　林戈被他夸得飘飘然，脚步虚浮地进了厨房，开始做饭，边做边开心。

　　他乐颠颠地热锅炒菜，连背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沈砚换了那身白衣，恰好合他的身，虽然布料一般，但是样式和颜色他还都挺满意，这个山野郎中，眼光倒还不错。

　　他抬脚进了厨房。林戈家的这个小厨房不大，东西也不多，但是收拾得整洁干净，一进门就是扑鼻而来的菜香。

　　嗯，今天炒了醋溜土豆丝。

　　沈砚看他正忙，轻咳了声：“林兄的手艺真好。”

　　林戈被乍一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就看见沈砚一袭白衣胜雪，即使身处逼仄的厨房都像是在云端飘着。

　　林戈突然有些不敢正视他，他这个良缘，真像是天边的仙人。

　　沈砚见他不答话，在厨房里站了会儿，就自己出去了。林戈余光见那白色衣角飘了出去，握着锅铲的手才放松下来，手心里都是热汗。

　　饭后，林戈将买回来的糕点装了盘子送到沈砚房中。第二天去收拾时，看见几样糕点都没动，唯有那云片糕被吃了几片。

　　喜欢云片糕，林戈默默记下了。

　　沈砚在林戈家中住了六七天，伤势也渐渐转好，只是那毒还是在体内肆虐，每每到深夜便搅得他睡不安宁，林戈知道后便每晚在他房中点一支安神香，没想到十分管用，这几天睡得格外轻松。

　　这天，林戈的小院来了个客人。客人是个年轻姑娘，姑娘有一双弯弯的笑眼，秀眉樱唇，很是娇俏可爱。

　　姑娘敲门时，沈砚正在家中欺负林戈的老黑猫，他拽着人家尾巴不松手，把黑猫气得炸毛，却不敢回头抓他。林戈这天刚好下山去了，只剩下他自己在家，听见声响便起身去开门，黑猫趁机跑没了影子。

　　沈砚姿容卓绝，寻常男女见了他无一不是惊艳之色，他自己倒不怎么当成一回事儿，但见得着实不少。谁知这姑娘一见他一脸震惊，仿佛见了鬼一样，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姑娘大惊失色完，推了门就要往里进，边动作边大喊：“阿戈，阿戈！！”

　　沈砚见她喊的如此亲密，估摸着应当是林戈相熟之人，便有礼地问：“姑娘是来找林兄的吗？”

　　这姑娘刚才一顿大呼小叫，好容易平静下来，木愣愣看着沈砚点了点头。

　　沈砚告诉她林戈下山买东西去了，她“哦”了一声，僵硬地坐在桌子边，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飘到他身上脸上，一瞬过后又悠悠地飘走了。

　　沈砚还顺手给她倒了杯茶水。

　　姑娘欲言又止，结果老猫却突然出现了，沈砚本来以为那猫又是来找事的，谁知姑娘一唤，老猫就听话的过去了，还老老实实窝在她怀里，任姑娘撸撸毛，乖的简直判若两猫。

　　沈砚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礼数周到，他一脸温和的同姑娘聊天，小姑娘像是也放下心来，就在林戈家里坐了好些时候，沈砚得知了姑娘叫翠翠，是林戈以前的邻居，现在全家都搬到山下去了，而且已经嫁了人。

　　沈砚夸姑娘年轻秀丽，把她逗得咯咯直笑。期间还问起来沈砚的来历，沈砚只说是偶然在山中受了伤，被林戈救下。

　　结果林戈左等右等就是没回来，翠翠看天色不早了，只得准备回家，她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不少吃食，有娘亲熬的辣椒酱还有腌的咸鸭蛋什么的，顺便还给老猫准备了一小袋晒干的小鱼干。老猫就在她脚边吧唧吧唧吃个不停。

　　沈砚起身送她，翠翠临走前又是一顿欲言又止，小眼神又急切又纠结，沈砚一阵奇怪，贴心的问了句：“翠翠姑娘怎么了？”

　　翠翠像是实在憋不住了，扒着门悄声问：“你就是阿戈那个神仙媳妇儿？”

　　沈砚一脸懵，媳妇儿？

　　翠翠见他一脸的疑惑与不解，恍然大悟道：“原来阿戈还没跟你说啊！那我不能说了，你就当没听到这些话。”

　　沈砚：“……”

　　他强忍无语说道：“林兄曾向我提过一些，只是其中原委还不甚清楚，特向翠翠姑娘请教。”

　　翠翠半信半疑，看他面目真诚，就跟他讲了林戈师父曾经说过的那一席话。

　　林戈与她关系甚好，她嫁人之后常常担心他这个闷罐葫芦以后讨不着老婆，师父也死了，以后就只能孤独一人终老，实在是可怜。

　　她与林戈虽说算是青梅竹马，但却一直将林戈当成自己的哥哥一般，林戈也十分照顾她。林戈因为有些医术，附近的村民有些头痛脑热都去找他看病，对他的人品也都是心中有数的，她原本以为嫁人后夫家怕是不允许她来找林戈，但是她夫君却是个体己人，待她很不错，家中公公婆婆也是经常来找林戈看病，于是她婚后也是不是会来给林戈送些食物补补衣裳。

　　沈砚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很是不信。估摸着是林戈师父胡诌来蒙骗他的，谁知道林戈如此单纯，就这样相信了。他倒是也没当成一回事儿，说完就送姑娘下了山。

　　林戈再一次赶在日落之前回来了。

　　一回来就马不停蹄的做饭，沈砚就坐在桌子边看着他忙来忙去，一脸玩味。

　　林戈又买了一些糕点，拿小碟子装了放在桌子上，认真的往沈砚面前推。他今天回来的有些晚了，沈砚估计该饿了，平时糕点是要在饭后吃的，此时先拿出来让沈砚垫一垫肚子。

　　沈砚挑眉，看着这碟子上的云片糕。

　　林戈近日常常下山，一去就是一个上午或下午，每次回来都带些点心零嘴，最常买的就是这云片糕。林戈不说话，又往他面前推。

　　沈砚捻了块尝尝，味道很是不错，又想起来翠翠说的话。这郎中，真是拿他当媳妇儿养了。

　　林戈在厨房里盛饭。觉得良缘那一挑眉真是特别好看，好看得他做饭都多提了几分劲儿。

　　他本来想着这两天就跟沈砚说说他师父的那些话，结果一直没琢磨好怎么开口，开心和愁绪混杂在一起，直纠结地心仿佛掰开了两半。

　　俩人坐在桌前吃饭，沈砚见他吃了大半碗饭，轻飘飘地放下筷子：“林兄，今日有一姑娘来找你。”

　　林戈抬头看他：“？”

　　沈砚还没接着往下说，林戈迅速开口：“翠翠？”

　　沈砚看他一眼，“正是翠翠姑娘，来时还拎了不少吃食。”

　　林戈点头，知道他还有话说，就没动筷子继续看他。

　　沈砚有些尴尬，他本来是想提一嘴那劳什子良缘的，结果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翠翠真是个好姑娘。”

　　林戈一惊，急急地说：“她嫁人了！”不过他急不急常常都是一个样子，自己内心焦灼，面上却又一点儿不显。

　　沈砚疑惑：“翠翠姑娘与我说过。”

　　林戈这才放下心来，两人继续吃饭。

　　林戈话少，边吃饭边不动声色的偷瞄沈砚，沈砚往常倒是没怎么注意到，被翠翠点破了后才发现林戈的不动声色着实是不怎么样。

　　他多夹了几筷子青菜，转眼青菜放在了离手边更近的地方。吞了几口米饭，才动了想喝水的念头，林戈就起身去端了温热的茶水递过来。

　　他仔细一想，这段时日，每日的饭菜都必有一道汤，鱼汤鸡汤鸭汤排骨汤换着来，林戈家中原本养着的三只鸡全被他给炖了。

　　沈砚很是无奈，林戈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