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良缘》临墟里烟

3、恶猫

　　林戈就这样瞪着山洞顶一夜未眠，直到洞内渐渐被天光映明，潮气渐渐褪去，雨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又是一个清清朗朗的大晴天。

　　他爬起来将熄灭了的火堆收拾了下，又试了试良缘额头的热度，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触上额头的时候他的心颤了两颤。

　　热度已经退去了，他突然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只能坐在旁边，抖落了下身上粘着的稻草，过了一会儿，又挪到良缘身边，开始摘掉他身上同样沾着的细碎稻草。

　　正摘着，人突然动了动，他迅速收回手。良缘黑如鸦雀的浓密睫毛抖了抖，睁开了双眼。那一双灿若朝阳的眸子先是失神的眯了一眯，似是要适应一下光亮，继而聚焦到林戈的身上。他再次僵成了一个人形木条。

　　良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伤处已被处理过，艰难的坐了起来，对他拱手道：“多谢兄台搭救，昨日事出突然，对兄台多有冒犯，望兄台海涵。

　　林戈手不知道往哪儿摆，僵硬道：“无妨。”

　　良缘又问：“不知兄台可否告知在下，此处是何方地界？”

　　林戈答：“颍川乌山。”

　　良缘还问：“在下常州沈砚，请教兄台大名？”

　　林戈正准备回答，却见良缘本就虚弱支撑的身体晃了晃，面色突变，竟张口咳出一滩乌黑的鲜血！

　　林戈大惊，急忙向前扶住沈砚倒下的身体，慢慢让其躺下，沈砚咳出污血后仍在剧烈地咳喘。

　　林戈迅速用银针封住沈砚几处大穴，持住手腕，细探其血脉。却发现此时脉象极沉极细，仿若水中坠石，为极凶险之象。他又转身探头去看那地上污血，色泽发黑，俨然是毒性肆虐所致。

　　沈砚终于缓了过来，虚弱道：“兄台不必担忧，在下这是陈年旧疴，无甚问题。”

　　林戈皱着眉头：“撒谎。”

　　沈砚闻之一愣，想到自己目前所处境地以及身上明显的剑伤，只得解释道：“兄台，在下无意隐瞒，只是为歹人所害，恐连累到无辜人士。兄台医术高明，又不计前嫌救治在下，自是当以德报之。”

　　虽然一见面就掐人脖子，虽然昏迷中还能突然醒来骂一句娘，但是良缘还是个好人呢！

　　林戈知他不愿说自己身份以及受伤原因，又想了想家中还剩下的造化丸，便直接道：“有药。”
　　沈砚：“？”

　　林戈又补了两个字：“我家。”

　　林戈如愿以偿将良缘带回了家。

　　林戈家在半山腰一处密林深处。

　　颍川多山，气候潮湿，又因地势原因，山势连绵如川，遍布各类树木植株，遥似天际垂幕而下的绿色锦绸，铺陈在高低不等的山丘之上。此山名为乌山，是这一片中地势最为陡峭的，山林密布，也多毒虫野兽。

　　林戈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开口劝说重伤未愈的良缘接受他的一些帮助，例如可以背着沈砚走山路，可以扶着沈砚走山路，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也可以抱着沈砚走山路。但是良缘显然十分坚强，即使全程气喘，中途还有数次腿软，仍旧用佩剑支撑着不放弃，期间还问了一堆问题，成功地延续了未完的互换姓名环节。

　　林戈非常佩服，他进行了换位思考，坚定地认为自己做不到。

　　他们俩终于赶在正午之前到了家门口，林戈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林戈家是一处小院，白墙红瓦。一棵青翠的垂柳从院里伸了出来，平白添加了不少意趣。家里除了他一人之外，还有三只鸡两只鹅一只大黄狗和一只老黑猫。他先把院门开了一道缝，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看了看，院子里风平浪静，鸡舍的门关得好好的，黄狗在鸡舍前面的空地懒洋洋的卧着晒太阳。

　　他再次环顾一周，幸好，老猫不在。

　　他缩回头，看见杵着佩剑的沈砚一脸迷惑，面无表情道：“恶猫。”

　　沈砚：“……无妨，在下不会伤害林兄爱宠的。”

　　林戈感叹，良缘好单纯。

　　林戈将院门全部推开，沈砚便抬脚跨入，恰逢此时，一道黑影转瞬而至，沈砚大惊，身形一闪就要挥剑斩下，说时迟那时快，林戈一声大喊：“慢！”沈砚剑势急收，扭头一看，他原本立的地方上俨然有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那猫一扑不中，正四爪抓地，浑身的黑毛全部炸开了，蓬松的大尾巴高高扬起，正是准备再攻击的模样。

　　沈砚虽身负重伤，但身手仍在，自是不惧怕这一只黑猫。只是看它护主的样子，觉得有些许趣味。

　　林戈却是非常尴尬，他迅速弯身一揽，将那暴躁的黑猫抱入怀中，猫一到他怀中就卸了戒备与紧张，嗅了嗅林戈后便温顺的待在他的怀里，只是绿莹莹的双眸仍在盯着沈砚。

　　沈砚笑眯眯道：“林兄爱宠着实忠诚护主，这猫的身手迅疾，若不是在下略通功夫，怕是要成为它的手下败将了。”

　　林戈再次感叹：良缘嘴好甜，良缘好天真。

　　总之，沈砚先在林戈家住了下来。

　　他家的这个造化丸，原名很朴实，就叫解百毒，是他师父以前闲来无事制成的。这味药有个稀奇古怪的特点，说是解百毒，实际上可以解的不止一百，但是要看这服药之人的运气，运气好了，再难的毒也能给你拔除了，运气坏的话，被下个拉肚子的药都解不掉。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这就要从几只老鼠说起了。

　　林戈的师父是个不一般的郎中，除了医术高明外，还是个用毒高手。他年纪尚幼时，他们家有一段时节备受老鼠侵害，他师父甚是气愤，迷了不少老鼠拿来试毒。刚好解百毒是他师父新研制出来的，便将十来只老鼠下了毒性不等的各类毒药，再一个个喂解药，结果十来只老鼠全都活蹦乱跳十分健康，他师父仰天长笑，当晚高兴的多吃了两碗饭。

　　恰好那时的他还是个讨人厌的小话唠，喜欢不停地戳他师父痛处。他师父一气之下便喂了他一口巴豆，结果他吃了解百毒后照样拉得死去活来，把他师父给吓坏了，从此之后再也不敢乱喂他吃东西。

　　但师父坚信自己的药没什么问题，又偷偷往猫食里也混了点儿药，结果老猫却一点事儿都没有，他师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经过无数次试验后，只能承认这解百毒的药效是一个未解之谜。

　　所以实际上林戈对于造化丸究竟是否可以解去沈砚身上的毒，心里是有点儿没底的。但他又想，良缘在重伤之际遇见了自己，应该也算是运气极好之人了。

　　林戈招呼他坐下，又去烧水泡茶。

　　林戈家虽说有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井井有条。门厅里一张四足方桌，对着摆了两张椅子，桌子上一套瓷质的茶具，杯子倒放着，墙上贴了一副字画，是很普通的山水图。沈砚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这看起来的确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林戈倒了茶水递给沈砚，有些局促。他实际上不怎么喝茶，向来就是喝平常的白开水，茶叶还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担心良缘会不会嫌弃。沈砚看了看碎掉的茶叶，倒也没有嫌弃，直接喝了不少，他确实很渴，虽然味道也确实不怎么样。

　　沈砚解了口渴后，便问：“林兄，不知你所说的解药是否可拿出一试？若可解在下之毒，沈砚必有重谢。”

　　林戈很纠结，造化丸就在他家药房桌子上放着，但他又想让良缘多留几天。他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措辞一下，究竟怎样可以明确又不让沈砚觉得他是个疯子地解释他俩的命中注定。但他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只得硬着头皮道：“需先养伤。”

　　谁知沈砚却道：“林兄的意思是，在下需要先将伤处养好，才可服解药？”

　　林戈茫然点头。

　　沈砚又道：“是了，在下曾在一本游记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有一些药效极强的解毒之物需服药者调养身心气血，否则会影响解毒疗效。本以为是那游记胡诌，没想到真让在下遇见了林兄这样的高人，实乃沈砚之幸。”说罢还拱了一拱手。

　　林戈愈加茫然，良缘你这么会想吗？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养伤而已，虽然那本游记的确是在胡诌，但请告诉我叫什么名字，我要写篇文章感谢它！

　　林戈家只有两个房间，便收拾了师父的那间让沈砚住了进去。他抱了干净的被褥铺好，便让沈砚休息了。

　　沈砚腰侧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体内潜伏的毒也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脉，他的四肢似乎有无数小虫在爬，气血翻涌，他试图压制却是无益，这种感觉很是不好受。他在内心默默骂了几句娘，外表上还是淡定如常，与林戈对话时，还能时不时抬起嘴角对他笑一笑。

　　林戈在鸡舍前蹲着，里面有三只鸡，两只母鸡和一只公鸡。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林戈感叹。但是现在这份幸福将要被林戈剥夺了，因为他决定逮一只母鸡给沈砚炖汤喝。

　　林戈在心中默默念叨：常言道，一生一世一对鸡，鸡兄鸡妹们三鸡行，引起宅斗可不行。他手疾眼快抓了一只看起来十分肥美的母鸡，利落地杀鸡放血拔毛下锅。黄狗在旁边馋的口水都掉了二里地。他扔给流口水的黄狗一个鸡屁股，黄狗叼起就跑。他又扭头去找黑猫，却没见到猫的身影，估摸着是又跑到哪儿去晒太阳了，林戈继续做饭。

　　此时，沈砚正在和黑猫对峙。

　　那双绿莹莹的猫眼非常不怀好意，直直瞪着他。一人一猫，僵持中。

　　他本来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被褥在铺上之前被林戈拿出去晒了晒，围绕在周测的是一股温暖的太阳气息，他少有的放松了身体。结果却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本以为是林戈进来了，但屋内却并没有林戈。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一扭头就和一对绿猫眼对上了，居然是林戈那只黑猫。

　　这猫居然弄开了他的房门，估计是想来报进门时未成功的袭击之仇。

　　黑猫尾巴竖起，耳朵向下撇，又是一副试图攻击的模样。

　　沈砚慢悠悠坐起来，那只猫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掀开被子下了床，那只猫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顺手拿起佩剑，利剑“唰“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那只猫迅如疾风般闪出了门。

　　沈砚轻笑，收回了剑。

　　这猫真像是成了精，跟它的主人一点儿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