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艾白

9、9

　　罗棋在医院住了几天。方志宏只在第一天留下来陪了陪他，其余时间就不见人影，反而是他的辅导老师，带了好吃的点心，滋补的大骨汤，来病房里陪他，顺便复习落下的功课。

　　重返学校的时候，罗棋在心里告诉自己，让一切都重头来过。

　　或许正如方志宏所说，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状态，既然以前的是错的，那么不妨换一种方式试试看。

　　午休的时候便被宋晨一伙人拦在了卫生间。

　　宋晨嚣张而轻蔑地，“喂，小子，这么快就出院啦，不愧是福利院出身啊，什么都捱的住。”

　　罗棋想了想，“我早离开那里了，”停了一下又道，“你最好注意一下讲话的方式。”

　　宋晨预想过罗棋的很多反应，这一种反应却在意料之外。很难想象这个平时话都没有一句的暴躁小子既没有因为挨打的事冲过来揍他，也没有因为惧怕他而忍气吞声，而是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和他讲道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罗棋直直的看着他，“既然你说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觉得咱们还是少来往的好。我其实很讨厌你。”

　　宋晨一下子咬住嘴唇，满脸怒容的看着他。

　　可整个事情本就是他自己理亏，动手打架的话自己又不是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棋挥开他的手臂扬长而去。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再没有人来拉着他去做点什么“刺激的”事情，手机的短信和通话量也变得少了，但罗棋觉得一切正慢慢朝好的方向发展。

　　鼓起勇气报名参加了篮球社，也尝试着和大家主动交流，课堂上不再沉默的一声不吭，老师甚至还会叫他发言……原来这才是正常国中生应有的生活。

　　日子看似缓慢却在眨眼之间飞速流逝，转眼便是炎热的夏季。

　　方志宏拿着罗棋期末考的成绩单，而那小子正随意地靠在沙发里，一边挖冰淇淋一边看电视。

　　方志宏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张薄薄的纸上轻轻弹了一下儿，而后扔到桌子上，站起来摸着脖子晃着脑袋走去浴室，边走边说，“暑假想要去哪玩玩儿么？正好我最近有时间，可以带你去。”

　　那小子还在盯着电视，只是咧开了嘴，笑得很是开心。

　　但是等到坐上了飞机，罗棋还是难掩兴奋的东张西望，方志宏特意帮他要了靠窗的位置，罗棋不时地透过窗子朝外看，过了一会儿又抬手摆弄照明灯，停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开心地问着，“我们要坐多久的飞机？”

　　目的地是海滨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岛，最适合在这种季节来消暑乘凉。

　　罗棋很羡慕那些自由自在游着的人们，无奈自己并不会游泳，只能依靠救生圈在近滩处随便玩玩。方志宏此刻正穿着沙滩裤带着太阳镜靠在躺椅里看杂志。

　　一切都显得安闲自在，不时有端着冷饮的比基尼美女在岸边走来走去。罗棋左看右看，却了无兴致，倒是突然有人从他身边鱼一样的穿游过去，吓了他一跳，而后那人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促狭的朝他眨眨眼睛，“看样子你不会游泳吧，要不要我教你？”

　　陌生人的搭讪多少让罗棋不自在，稍稍板起脸，“不必了。”那人却并不气馁，复又游到他身边，恶作剧般的带起一大串的水花，溅了他满脸，笑嘻嘻的，“这么大的人了还围着救生圈，很逊欸，”说着就去拿他的救生圈，罗棋慌忙抱在怀里，有些气恼地，“你干吗？”

　　这人生着一副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此刻罗棋也看不出他多大年纪，只感到他灵巧的胳膊环过来，一时躲避不及，慌乱之下救生圈便被夺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力的双手揽住了他的腰——这一下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罗棋被半抱着，偏偏在水里又挣脱不得，只怒气冲冲的，“你给我放开！”

　　那人又眯起了眼睛，“我现在放手，你就等着被水淹吧，呐，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不放手。”

　　罗棋愈发的愤怒，他这是在被人骚扰吗！？

　　不由得皱起眉毛，瞪着眼睛看着这人，慢慢捏了捏拳头，“把救生圈还我。”看他这副样子，只觉那人的眼神更亮了几分，下一秒便被拖到了更深的水中，罗棋一时心里害怕至极，无奈之下只得手脚挣动，拼命扑腾起来，想喊救命又觉得丢脸，情急之下便朝岸上看去——方志宏哪里去了？

　　正慌乱之际，却听到有人站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方志宏站在半深的水里，阳光下匀称的身材并不十分壮硕，却显得健康而充满力量，就这么一手叉腰，站在那朝他摆手，“差不多了，去吃饭。”

　　罗棋连忙答应一声，回头对着还扣着他的腰的人怒斥，“你放开，我爸爸在叫我。”
　　身后的人果然松了手，将救生圈还给他，一边朝方志宏的方向看了看，啧了一声，“你爸爸好有型啊……”罗棋心里更加的别扭，狠狠瞪他一眼，那人却好心的带了他一把，拉着他手腕一起朝岸边去了。

　　等到终于站到陆地上，方志宏走过来，揽过罗棋肩膀，“走吧，”一双眼睛却打量着一起走上岸的陌生人，又回头询问似的看着罗棋。

　　这个时候，那人才终于有了几分尴尬的意思，咳了一声，而后举起双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气氛突然变得很冷，罗棋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哆嗦。

　　吃过晚饭，两人回到酒店房间，方志宏打开笔记本，又拿起电话，似乎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罗棋洗了澡，舒舒服服的看了会儿电视，看着方志宏仍在忙碌便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闲闲地探头探脑，可电脑上只是一些数据报表之类，他完全看不懂，只看方志宏一项项的，一边浏览查阅，一边在电话里指派着什么。

　　这么忙了一阵子，终于告一段落，方志宏从椅子里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回头看见罗棋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却安静的看着他，便揉了揉他的头发，“困了就先去睡，明天带你去游乐场。”

　　罗棋抬起眼睛，“那种地方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去吧。”

　　方志宏一愣，而后笑了笑，低着头看他，装作很无奈似地，“那么，什么地方才是适合你去的呢，我的小少爷？”

　　相处这么久，这还是方志宏第一次玩笑似的和他说话，这样的语气里含着戏谑又带着点宠溺，罗棋不由得怔住，半晌之后开始脸红，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方志宏看他反应，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是个小笨孩儿。”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

　　对于罗棋来说，这是头一次有人陪着睡觉，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阵陌生的暖意，似紧张又似欣喜，黑暗的寂静里转过头看着方志宏的侧脸，莫名的安心。

　　听着那男人沉稳的呼吸，罗棋向里小心的靠了靠，直到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这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满意地挪了挪枕头拉严被子，闭上眼睛。

　　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流浪猫，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归处。于是小猫满足的依靠着他信赖的男人，安静的睡着了，这是他十几年的生活里，第一次觉得安稳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