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艾白

10、10

　　三年后。

　　罗棋能凭借自己的实力考上高中，而且还是一所重点高中，这不得不说非常的难得。

　　方志宏看着面前的男孩子。几年的时间，长高了不少。昔日瞪着他说再看我就弄瞎你的眼的野小子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愈发清秀斯文的少年，匀称的骨骼，纤长的肢体，半长的黑发柔软的覆着额头，手臂纤细却并不显瘦弱，积蓄着属于年轻人的力量。此刻那洁净的手指正端着咖啡杯，细瓷杯子趁着他圆润的指甲，凸显出一份整洁优雅。

　　方志宏向后靠进椅子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想必他现在的这种心情，应该就是一种为人父的自豪和喜悦吧。他的眼光一向很准，罗棋原本就该是个优秀的孩子，他不过是在必要的时刻拉了一把，于是他便有机会，亲眼鉴证了一颗草籽如何破土出苗，终于有了今天的挺秀丰姿。

　　罗棋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犹豫什么似的，还有点失魂落魄。

　　方志宏倒也不着急，公司最近运行平稳，照这样发展，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罗棋跑来公司找他，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这孩子虽是外表刚强，实则敏感而纤细，但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他商量，当然这也是慢慢建立起来的父子间的信任，想到这里，方志宏不由得微笑起来。

　　罗棋终于轻轻将杯子放到桌面上，咳了一下，“那个，我把林青辞退了。”

　　“什么？”方志宏的笑容僵住了。

　　林青，那个聘来的家庭教师。三年前开始辅导罗棋的功课，而且在生活上也给了他们很多照顾，热心而体贴。她一直很努力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那么是哪里开罪了他？

　　方志宏看着罗棋，“你特意从家里跑过来，就是和我说这个？”

　　罗棋似乎有些紧张，“刚刚在家里，我们……”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们吵了一架，她似乎很生气，”声音越来越低，“我看她也没有再继续做下去的意思，就把她辞了。”

　　“哦，”方志宏玩味似的，“为什么要吵架呢？”

　　现在他突然有点拿不准了。这应该是他这个父亲的疏忽了，男孩子长到他这年纪，正是多情年少……林青漂亮温柔，邻家姐姐一般的照顾着他……方志宏想到这里皱了皱眉，“到底为什么会吵架？”

　　罗棋似乎抖了一下，难得有些慌乱，“我，我就是看不惯她，”顿了一顿，偏着头哼了一声， “反正我都把她辞了。现在我也用不着请辅导老师，她继续做下去也是多余。”

　　方志宏看着他。

　　也好，辞了就辞了吧。毕竟还只是高中生，谈恋爱未免太早，何况林青又比他大上许多。既然闹了别扭，还不如就此机会了断的好。方志宏颇困扰的揉了揉额头。这就是做父亲的担忧和操劳啊。

　　看着罗棋仍有些不自在，一双眼睛有些茫然的望着他，方志宏不由的放松了表情，叹了口气，“辞了就辞了吧，只是你这样未免会伤到人家。毕竟帮了不少忙……有机会我再好好谢她。”

　　罗棋没有做声，犹豫半晌，才道，“我们付钱，她出力，有什么好谢的。”

　　方志宏伸手拍了他的头，“怎么这样讲话，忘了是谁天天陪你做功课了？我不在家的时候还不是人家给你做饭吃？”

　　罗棋沉默了，再没说什么。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

　　罗棋一只手扶着下巴，呆呆地望着黑板，连老师叫他名字都没有听到。老师一连叫了好几声，他这才恍然的站起身，周围自然传来同学们的窃笑。

　　下了课尚宁就黏了上来，“小棋，你又出糗了哦，”一双眼睛一笑就没了，“又是哪个人害你得了相思病……”罗棋烦躁的皱着眉头，“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尚宁却是锲而不舍的，“别这样嘛，你这样很伤人啊，喂，喂，你别急着走……”

　　罗棋上高中的第一天，就被这家伙主动搭讪。开始还把他当作朋友认真交往，哪知相处久了就发现他又黏人又脱线，即便是罗棋，也渐渐觉得无法忍受了。

　　而尚宁仍旧是一副老相识的态度，还洋洋得意到处宣扬，很久以前就看过罗棋的裸体……这种说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而且两个男生，又有什么好看的。

　　罗棋曾经明确的警告过尚宁，离他远点，然而那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却仍是嬉皮笑脸的步步紧跟，只有一次，在受了极其冷淡的对待之后，愤愤不平的抱怨了一句。

　　“我打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弯的，还别扭着有什么意思！”

　　一句话，正中要害。

　　尚宁当然不知道罗棋正在偷偷的为这个苦恼。身体上的发育带来的困惑也就罢了，翻了几本生理方面的书籍也就了解了大概，更何况他还亲眼目睹过同龄人在他面前□□。

　　但，重点是，他发现他对女性不感兴趣。

　　至于睡梦里浮现出的到底是谁的脸……一想到这个，罗棋就觉得惶恐无助。

　　他是真的觉得怕了。

　　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有崇敬，有信任，有感激，也有依赖，可这些对他而言最宝贵的感情，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变了质？

　　而更加可怕的是，他竟然控制不住那阴暗角落里疯狂滋长的爱慕。

　　所以他一看到林青便觉得厌烦。

　　那个貌似清纯的女人，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问他的过去，问他妈妈哪里去了，又问他爸爸的喜好，爱吃什么，最讨厌什么……那样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

　　所以那天他终于承受不住了，爆发般地，“你已经被辞退了，我们家里不欢迎你。”

　　林青却一脸冷漠，那种眼神，仿佛洞悉了某些秘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女人语气一顿，略带讽刺地，“想不到我带了这么久的学生，居然会如此肮脏。”

　　罗棋被惊呆了，颤抖着嘴唇，“你说什么？”

　　林青笑了笑，“你当然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开始还觉得不可思议，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了，怎么样，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好玩儿么？”

　　林青拿起背包，怜悯似的看着他，“这种违背伦常的事，不会有结果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一刻，罗棋觉得世界一片昏暗。

　　这种感觉，已经多久不曾有过了？

　　或许是在福利院里度过的每个漆黑的夜晚，还是在无数次挨揍疼痛时片刻的恍惚，可那些都远去了，随着某个人走进他的生活，他一度地自信，他再也不会有这种类似于绝望的情绪。

　　可现在，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重新在体内升腾。

　　想到那个人说过的话，“如果你觉得你还是孤单的一个，那么我就在这里，用来依靠一下，也无妨。”

　　罗棋打了一辆出租车，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他要去寻找一个依靠，看他能否像往常一样，一句话，一个眼神，轻而易举的就能帮他将那种迷失一般的混乱遣散的无影无踪。

　　公司里的咖啡间，方志宏仍是他熟悉的样子，神态，眼神，宠溺般的笑意。

　　罗棋捏着咖啡杯，心却一点点儿的凉了个透。

　　终于明确的认识到，这一次的迷失，不会再有人给他指点。

　　那个人的温柔眼眸，不再是他的温暖归处，早已变成了诱导着他，慢慢沦陷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