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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华之章(一) “..胆量 ...

  •   庆德二十三年秋,格尔坝草原上的扎卡西王拥兵自立,先帝派遣三十万大军前去弹压.带兵的就是抚远大将军何如海,还有我的父亲谢玄华.那一年,他刚满二十一岁.

      庆德二十四年,春,边塞.
      这一年的春天来的格外的早,然而四月的春风似乎还没有能吹度过玉门关。放眼望去,整个格尔坝草原还是一片荒凉之色。大片裸露出的土地无边无际的起伏着,偶尔可见几处衰败的废城墙。几个月的战事使这片荒袤的大地愈加萧索,连吹过旷野的风都含着血腥的气味。
      翻过一个平缓的草坡,一身尘土之色的玄华牵着马慢慢走到了格尔木塄河畔,他轻轻一拍马,让马去喝水。自己也跪下,双手撩起河水洗去满面尘灰。清凉的河水扑在脸上,却浇不灭心中翻腾的火焰,他索性把整个头都浸了进去。
      格尔木塄河从他脸畔奔流过去,他心中极其痛快的叹息了一声,把头拔起来,亮晶晶的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发和脸颊,滴落一身。一双乌黑的眼睛分外明亮。
      他自小不喜欢把大喜大悲挂到脸上,其实这一会他心中激动难抑。
      为了平叛这草原藩王的叛乱,他已经到这里六个多月了。草原上的冬天奇寒难耐,扎卡西王的云鹿城易守难攻。六个多月的艰苦奋战,云鹿城终于被攻陷了。
      鏖战了六个月的将士们一骨脑涌进城去,红了眼的□□。发泄一下压抑心中许久的闷气,也发一笔拿命换来的横财。他并不出言阻止。清数了扎卡西王一族的尸体后,让何如海在那守着鸡飞狗跳的云鹿城。他独自牵着马出来放纵一下心情。
      此战取胜绝非易事。这马背上长起来的民族特别凶悍。他们在正月里损兵折将,那样狼狈的退守。如今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靠的就是意志和坚守。
      “殿下”身后传来唤声。
      他回头,是何如海的侄子何琳。这年轻人二十出头,一张脸天生的黑红,在边塞地带吹的越发粗糙了。
      “你叔叔叫你来找我?”玄华站起来,抹去脸上水珠。
      “恩,是。”何琳望着他,不知为何他总有些怯这个不好亲近的皇子。玄华的心思似乎和他们这些行伍里打滚出来的人都不一样,他待他们不薄,却又不怎样亲昵,近不得远不得的不好猜测。象今天,攻下云鹿城,人人都喜形于色,玄华却牵着马走了。
      “城里不还没有抢完吗?”
      “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何琳揣摩着他的心思,带一带马让他前走:“叔叔让我来请殿下回去商量给皇上进兵马敬的事。”
      兵马敬是一项例行的制度,但凡有胜利,在当地取一些上等的特产和宝物,美女回去进献给天子。也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次既然有他这皇子宗室在,何如海当然就不敢自专。
      “扎卡西王虽然死了,但宫殿叔叔马上就封了,什么闲杂人也不让去,专等殿下回来查看...”何琳一路替叔叔絮叨表功,玄华只听。
      马行至云鹿城前,忽听城门里有一阵闹嚷声,只听有士卒叫“往哪跑,抓着她!”玄华便一拉马站住,何琳既好奇又想帮忙,将马向前微横一下,扎了个内可护玄华,外可施援手的架势。还未扎好,便忽见城门里冲出一个格尔坝的女子,一身浅湖蓝,长发甩在身后,手里竟抓着一把火把。后面两个兵士追出来,那女子便回身拿火把没头没脑挥过去,火焰“忽”一下过来,“忽”一下过去,那两个兵士竟一时也近身不得。
      “嚯,这女人好凶。”何琳看的有趣,乐起来。
      玄华注视这女子,她长发散乱,目露凶光,火把也挥的凶悍,容貌却是草原女子少有的细致玲珑,尖俏脸,薄薄身量。倒看不出这细瘦的身子里这么大力量。算得上一名草原的美人。
      “抓住后别让他们糟蹋她,”玄华浅浅一笑,转头瞥了何琳一眼,下巴向她那边一指:“她做兵马敬就挺好。”
      没等何琳楞过神来答“是”,玄华便一夹马,“驾”地一声进城去了。

      入夜的云鹿城经过一天的喧闹,彻底的沉静下来。抢的人和被抢的人终于都疲惫了,空中闷闷的,是欲哭无泪的悲凉气。月亮都惨淡了些,昏昏的照着这零落的边陲都城。
      玄华把自己泡在热水里,一天的激动过后,他也疲惫了。
      他把头枕在桶沿上,一头黑发垂落下去,出神的凝视着帐子顶,不知为何他想起父亲。
      他临走的时候,父王没有能够来送他,是二哥玄翎来送的他。父王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其实父亲连五十岁都不到,春秋鼎盛,但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老皇帝脸上经常带着纵欲过度后墉懒又暴虐的神色,饶是这样,子息还不旺盛,统共六个儿子,老大和老五还没养活。
      六个孩子里,玄华排在老三,其实上面也只有一个玄翎。活下来的四个儿子里,父亲最喜欢玄翎,最器重他,这他心里清楚。但他和父亲之间却亲近不起来,大概有由于母亲的原因,他心中,隐隐怨恨。
      想起母亲,玄华闭上眼睛,心里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扯了一下似的痛起来。
      他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第一位皇后。他幽黑的眼睛和头发,修长的身体都承继的是她的美丽。他母亲出身十分高贵,风姿静雅,却是脆弱而忧郁的美人灯。听说刚开始她和皇上还是有过一段恩爱的,但从他记事起已经没有了。他从小就听母亲为他弹一首曲子听,母亲说那是她十九岁那天父王送给她的喜歌。无限追忆,无限愁惘。直到濒死,她还睁大眼睛,断续吩咐宫女们为她奏起那首喜歌。她是在歌里慢慢合目弥散的。
      他从此怕见人那点子痴心,深心处落了锁。到现在,午夜梦回,有时还梦见幽深的宫殿,白衣似雪的母亲,温馨迷离的怀抱,疼爱他深切的旧梦般眼睛,走廊侧萋萋青草。他温顺又微微撒娇的偎在她怀抱之中,想为她争气的心情,还有,那首已被唱的哀怨悱恻的“喜歌”......
      玄华微微张开眼,是错觉吗?他好象真的听见了遥远的歌声。
      不,不是错觉,玄华赫然清醒了。不是那支喜歌,这是草原上的歌声,一个女子的歌唱,凄凉又悲伧。丧葬一样的调子。
      玄华凝目听了一会,从热水里出来,擦干头发和身子,披上厚厚的毛皮外套走出去,一眼便看见何如海也在外面站着。
      何如海一见他站直了些,向北边看了看,说:“殿下也听见了?”
      “听见了。”玄华也向北边看了看,北边是关押战俘的地方,回头看何如海:“谁在唱歌?唱的什么?”
      “我也才听见,”何如海打了个哈哈:“还没过去看,大概是给死人唱的歌吧,丧声败气的,大半夜听着让人心烦。”
      玄华没说什么,向北方径直走了过去,何如海紧随其后。
      夜空里,歌声已不再是一个人的了,呼应成了一片,女人们哀愁怨恨的歌声在空中越来越大,让这死寂的战后废城有了说不出来的凄凉与怨毒。玄华皱了皱眉头,走近些已经听见有士卒厉声呵斥:“他妈的嚎什么丧,统统给我闭嘴,再不闭嘴老子..”
      “怎么回事?”玄华站定问。
      那士卒被打断,蓦地回头看见他,月光下只见他披着半湿的头发,眸子漆黑如夜,说不出的冰冷霸道之气,竟打了个寒颤,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但马上笔挺站直:“回殿下话,她们深夜不睡,唱歌扰民。”
      “谁带的头?”玄华幽沉目光移过去,阴阴的颇有些狠劲儿。
      士卒手一指:“回殿下,是她。”
      玄华顺他手指看过去,眼神不为察觉的跳了一跳,这女子,他是认识的。
      歌声已经停住了,被指的女孩子,一身浅湖蓝的衣裳,扶着木栏,和他对视着,薄薄的唇角倔强的抿起,深邃双眸象草原月夜下闪着微光的宝石,在人群之中,她是最美的一个。
      玄华走到木栏旁边,看着她。
      “白天我见过你,”他浅浅笑了:“你胆子很大。夜很深了,你为什么不睡?”
      女孩子盯着他,似乎在琢磨他,唇闭的紧紧的。
      玄华忽然把手伸进去,捏住她下颌,女孩一惊,挣扎起来,只觉他手指如铁箍般难以撼动,用手拼命去抓,也无济于事,被他硬生生把脸抬起来,头发都零乱了。
      只看见这男人幽黑双眸。
      “你脸绷的太紧了,”玄华目视她,声音淡而沉:“看来你并不真正胆大,知道吗?你看起来很紧张。胆量不够,就不要去做惹祸的事情。”
      女孩被迫死死瞪着他,脸色愈加变得苍白。
      玄华松开手,口气淡然:“不许再唱了。睡觉去。”
      他转身看着士卒:“如果再有人唱,就堵上她们的嘴,领头的打二十鞭子,不服的打双份。再不服三倍。除了要进献的,打死不用上报。”
      片刻静默之后,人群中一个女人忽然颤声哭道:“天杀的,我们给族人唱歌送行你们都不让,神会开眼,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几个士卒进去把她拽出来,撕布堵了她的嘴,扯到木柱上绑起来用鞭子抽起来。那女人呜呜挣扎着,要说话已是不能了。
      玄华冷冷看着一切,他的声音和夜风融为一体:“你们的神战败了,这片土地上没有神了。”

      后来的几日十分匆忙,玄华和何如海一起处理了云鹿城的各色事物,报捷的战报也遣快马送往京,为皇帝准备的兵马敬也已准备的差不多。士兵们思家心切,知道指日可开拔返京,各个喜笑颜开.
      操办兵马敬的韩桥把最后精挑细选的三十个女子的名单呈给何如海,何如海看也不看,顺手就转给玄华。玄华展开一边看,一边随口问道:“那天晚上带头唱歌的女孩子有吗?”
      “有”韩桥道:“她是头一个。”
      玄华的目光掠过第一个名字,那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沙兰朵儿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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