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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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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潜回到宫中,看见雪地上的两棵梧桐,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霸占着这身体许久。
他闭上眼睛,等到再睁开,已经是魏千了。
“下雪了啊,今年雨也大,雪也大的。”魏千有些感慨。上次他看见梧桐的时候,那上头还挂着不少叶子,现在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
一个人在院中活动了好一会儿,魏千感到身上热气腾腾的,鬼潜便在一旁的石桌上坐着看他。
“今日初雪,你怎么会出来?”鬼潜讨厌初雪。
“你现在已经是大君了。”
“是你当上大君了,没有你,这事我做不成。”魏千并不感到意外,原本他们出衮州便是为了这一刻。
“原先的大君宫殿我拆了,新建的宫殿还未完工,不过马上就能建成,冬暖夏凉,比我们现在住的都要舒适许多。”他要慢慢抹去这条血脉的痕迹,就如同千年之前噬岚所做的那般。
魏千停在梧桐旁边,鬼潜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魏千摸着梧桐粗硬的树干,道:“我不想搬走,梧桐挖了根移过去我怕会死。住哪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梧桐宫我觉得很好,这点小要求我还是能提的吧?”
他从小便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处处遭人冷眼,与娘亲、奶娘挤在一间陋室,这梧桐宫是鬼潜出现后才有的,他住了十几年,在这里供奉着娘亲与奶娘的灵位,一切都是自己习惯的样子。
鬼潜不语,他听出了魏千语中的生硬与疏离。这梧桐是魏千种下的,十几年了,有着他理解不了的感情,他只觉得他还跟以前一样不够成熟,无非两株梧桐,随时都可以回来,何况相隔并不远。他现在有些难以理解他的执拗。如今已登高位,不用再受他人冷眼相待,他究竟还有哪些不满意?
“你又是在为了那些人与我置气?”
“我只说不想搬离这梧桐宫。”
“我看见你摆着的灵位。这些人不过是与你相处了那么些时日,不过全是利用罢了。”鬼潜的声音低冷,周遭的气息变得危险。
“那是你,不是我。”
正是“这些人”给了他一直渴望着的家的感觉,亲人,朋友,他也从未想过会这样沉浸其中,本道是逢场作戏......魏千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不会懂。“你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吧?可不能人看见鬼族的大君竟供奉着中宗苏源苑的灵位。不过是些自我慰藉的东西,也没什么用,魂魄都给烧没了,有什么好拜的呢?明日我烧掉便是了。”
的确,第二日,魏千天未明就叫上无犹一起将自己奉了三年的灵牌挖坑烧掉了。
看着那火光渐渐将灵牌吞噬,愈发强烈,最终又渐渐暗了下去。
原来已经三年了。
寒来暑往,苏成畦看着南飞的大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冬春时,这里便好似陷入了沉寂,同这山上的所有人一同凭吊着枉死的魂灵,亡灵冢上的一块块木牌已经一一换成了石碑,只听见春风料峭,冬雪无声,每次前去吊唁,没有人说话,依旧是静悄悄的。
夏天到了,她曾经那么熟悉的嬉笑打闹声都不见了,阵阵蝉鸣显得整座山更加空旷,夜晚到了,蛙声不时伴着雨声扰着所有人的清梦,过去到了这个时候,师兄们都要起来把那几只乱叫的蛙逮了放到酿泉殿中的小池里,第二天苏凌都要来责问是谁抓了青蛙放到他的池子里。
而秋至,她喜欢站在新建起的苏苑山门外,看着四面秋色浸染的山林,唯独苏苑山,两年间,他们新种的树很低矮,在这上头还看不出四季的轮换,找不到往昔回忆的盛放之处。
再看看她身后重建的苏苑,恢复还不到一半,不见原来高耸的楼阁,现在建起来的是过去不高的那些小筑别院。
她鲜见地叹了口气,任凭她再如何努力,许多事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就像酿泉殿的那口清泉,衍师兄的棠梨树,亡灵冢里的百口空棺。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后山,觉梦的水倒还是流得迅疾,但江上已看不见一个船夫了。
是啊,苏苑不复当年,人散了,剩下他们还在守着,但走的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温柔的黄色,后山的山脚下开了一片喜人的棣棠,如今正是四月,这些棣棠开得着实壮观。
它们是在苏苑被毁三年后的那个春天,一场春雨后突然冒出来的,湿淋淋的一片嫩绿中出现了这样温暖夺目的颜色,让人感到现有的空旷与寂寥短暂地消失了。
苏苑的周围从来没有棣棠花盛开,他们一边惊叹着一边感到好奇。只有苏成畦听到一旁的梁丘清尘说了一句:“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苏成畦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口中所指的是谁。是衍师兄种的?她隐约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经常看见衍师兄扛着一把小锄头去后山,问起来说是去挖笋吃,经常一去就是大半天,每次却只兜回来一两只肥笋。
若是真的,也难怪他如此忙碌了,这棣棠绕着后山开了一圈,放眼望去,好不壮观。
说到梁丘清尘,苏成畦是十分感激的。重建苏苑,他帮了许多忙,她能拒绝其他宗门的好意,唯独不能拒绝他。
衍师兄什么都没留下,唯一与他有联系的就只有这苏苑,她听说他曾在废墟上找了几个日夜,被兄长带去休息又接连病了几天,这些都是他听师弟们讲的,她没有亲眼见到,却记得那时他来探望她,站在床边那个瘦削虚弱的他。
苏成畦不记得梁丘清尘曾到访苏苑,可他对于苏苑的种种十分了解,与她所知竟不相上下。这三年间,梁丘清尘每年往返扬州与青州两回,一趟是忌日时,一趟是夏初来,早秋走。如今新建起的苏苑几乎处处都有他参与的部分。
这消息渐渐散播开,引来不少言语,就连师弟们也有不解之处。从不知苏衍有同上宗来往,也不曾见此人参访,毕竟这些人在三年前不与苏衍同一支队伍。
苏成畦也曾稍感疑惑,她也曾见过二人终日形影不离,但了解的并不深刻,只知二人关系紧密,衍师兄常常神色欢喜而已。
大师兄和三师兄会不会知道呢?
不过又如何呢,人都走了,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走了。她眼睛泛酸,立刻用力揉了一揉。当年她已经在心中默默发誓,再也不会像过去那般胡闹,再也不会哭的了。
直到一次在无意中看见梁丘清尘在师兄墓碑前那隐忍的沉默下超过任何人的悲痛后,她才明白,原来师兄在这位梁丘公子的心中是何等重要。
那是第一年的忌日晚,月光稀薄得可怜。她给每个墓碑都斟了酒,跪在苏凌目前许下了守护苏苑的承诺。她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衍师兄的墓前有人,她连忙蹲下来,凑近一看才发现是那位上宗公子。
他轻轻地抚着碑,背对着月光的原因,苏成畦看不清他的面庞。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墓碑,他的身影看过去十分落寞。
他又慢慢在墓前蹲下,手还在那碑上轻轻抚摸着,苏成畦听到了他轻轻唤了一声“苏衍”,在那一瞬间,她只感到世间最缠绵悱恻的柔情也莫过于此。
梁丘清尘虽然常来苏苑,但与他人交涉不多。
曾有一回,苏成畦与他,二人同坐在尚未建好的书房边上休息。梁丘清尘一做起事来便会忘掉时间,十分投入,他那白衣上沾了许多土灰。
也许只有将时间都完全用满,才没有余力去想其他的事。
苏成畦看着他的侧脸,虽然经常见面,但仍旧会为这张宛若天成般自然流畅的俊美脸庞给惊异到,也难怪她不止一次地看见衍师兄同这位公子在一起时总是喜欢侧过脸去盯着他看。她呢,等苏衍回来后,她就会取笑他一番“心术不正”,苏衍便学着一副不正经的风流公子的模样一板正经地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
回想起那仿佛还在昨天的音容笑貌,苏成畦吃吃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梁丘清尘转过头来问她,感到有些疑惑,但神色是温柔的。
“没什么,就是想起衍师兄了。”谈起过去的人,苏成畦便好像回到过去一样,像个小女孩一般地说话,说完后她才觉得语出不当。
永远回不来的人,再提起,只能说给他人徒增伤感。
可她又看过去,梁丘清尘的脸上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虽然很淡,好像阳光也能将它刺穿。
犹豫了一会,她小心地问道:“梁丘公子,你现在还会想起衍师兄吗?”
梁丘清尘从不与任何人说起苏衍。
阳光从另一边照向梁丘清尘的脸,给他的侧脸镀上微弱的日光。但苏成畦却看得很清楚,哀戚已经取代了他脸上原有的笑意,透过眼眸闪着无法言说的哀伤。
“常常。”
二字道尽千言万语。
也许梦里,也许即刻正在眼前。
接下来是久久的沉默。苏成畦抱膝坐着,将头埋进了两个膝盖之间。
她不知该如何去想象,在真正接受了一个朝思暮想,日夜想见之人永远离开的事实,又会魂牵梦萦,“常常”想起那个人是如何感受。
常常。常常。
深知没有可能,却还会有所希冀,终究一切还是同泡影一般消散开,幻灭掉。
常常想起,时时心碎罢了。
苏成畦从后山走回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此时的暮色并不沉重,看着天边那漂亮的鳞状云彩,令人感到发自心底的愉悦。
这时从一旁跑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两颊就跟天边的粉霞一般红润可爱,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那折扇在他的小手里显得非常大。
他见了苏成畦立马乖乖地行礼:“小轩见过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