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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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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
“是......犹,犹豫......”
“啊——还挺特别的,一般人都愿无忧,你却是无犹,没有犹豫是吧?可是之前有什么犹豫之事尚且耿耿于怀么?”
小仆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低头一言不发。
魏千还未见过这般羞涩之人,念着这名字,自言自语道:“无犹——无忧,无忧无忧,我倒是更愿意无忧,忧使人愁,愁叫人伤......什么都不用去想了,悠哉游哉的,岂不是轻松自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两眼怔怔地看向前方,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是啊,倘若一切都没发生,现在他又在何处?是仍旧在浮磐,还是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若是......他这是在说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假设?他当时其实不就是默许么?魏千笑了,就算是他拦了,可他怎么能去拦?又怎么拦的住?这一次不过与过去一般罢了,只是鬼潜没想到的是这次他真正地在意,所以才会如此吧。
他也未曾想到,会是如此地在意。
可是难道过去的他就没有在意的事吗?只是不言不语罢了。
魏千感到有一种哽咽冲到喉咙中,并带着说不上来的心痛。
他夜夜饮酒,要躲的便是这种悔恨心痛,躲到它不见为止。可每夜醉后他又会在梦里见到那些无颜再见,亦不可能再见的人。他根本还是躲不掉,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
他不愿再细想,于是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提起一桶水朝着两棵树浇过去,他觉得那水泼出去的一瞬间自己也感到了一种痛快,到了第二桶,他只浇了一些,剩下的就屏着呼吸,兀自全从自己头顶淋了下来。
好凉。魏千感到皮肤倏然收缩了一下,随后心中片刻空白,他睁开眼睛,如释重负一般地呼了一口气。
无犹没有上前拦他,退在一旁站着,等到魏千要走,便提起地上的两只桶跟了上去。
等到魏千再次感到身体是自己的时候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时日,他那天大太阳底下给自己淋了大半桶水导致小感风寒,这是鬼潜对他的惩罚。
如今鬼潜的魂魄愈发地强大,已经差不多能够完全掌控他的身体了,不过魏千对这样的结果也不感到烦恼,一则鬼潜不会害他,况且清醒过来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看到无犹在那给他煮茶,想起来什么,问道:“我这几天没有为难你吧?”又觉得问得奇怪,魏千补充道:“我怕这几天心情不好,有什么让你难做的地方。”
无犹道:“没有,皇子这几日不过是让我煮茶,照料两颗梧桐,又吩咐我不用去做那些杂活了,哪能说有为难之处呢?”
无犹的话并不十分真,那夜他这个主子起来,发现自己病了,朝他发了一通火,后来他转身出去时又把他叫住,却什么也没说,罚了他三天杂役,又把他喊回来继续在这边干活,脾性也冷淡许多。
“哦哦,是吗?那就好,我近来记性不太好。”魏千走去倒了一杯水给自己,道:“那茶你若是愿意煮就煮吧,我不喝了。”说完就出了门。
梧桐的叶子开始刷啦啦地飘落了,风吹过来就是一场梧桐雨,衮州这一年的秋天雨下得十分多,一下就是三四天,一连好久见不到太阳。
魏千常常趴在窗边看雨,有时连饭也不吃,无犹催他好几次都催不动,充耳不闻一般,像是发呆又若有所思的样子。
侍从们都有些奇怪,这位皇子有时威严狠厉,锋芒毕出,朝中大臣都要让他几分,有时又像是个失魂落魄的人,听风看雨,日子过得隐匿。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昏沉中渐渐透出日光,天边挂着浅浅的虹,颜色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显,魏千最喜欢其中的红色。
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鬼潜便出现了。
“你最近怎么了?”鬼浅靠在窗边,在旁人看来是一团人形的雾,魏千抬眼看他,像过去一样看不清神情,却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一些担忧。
“这雨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梧桐的叶子都快掉光了。”
“秋天叶子掉是很正常的事,要入冬了,你要准备些什么吗?”鬼潜指的是魏千喜欢在入冬前去市集上置办些东西的习惯。
“你最近与那些大臣商议得正紧,你没说,我也就没问,算了。”魏千有些意外他还能挂念着自己这点小事。
“雨又下大了。”魏千道。
鬼潜闻言朝外看去,又有好几片硕大的梧桐叶被雨打了下来,紧紧贴在地上,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湿漉漉的。
“不过几天,你去便是了。”鬼潜说完便又回到了魏千的体内。
看来他已经提前安排了。
魏千神情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一会儿,他将手伸出去接住了一些雨水,但又把手摊开,任由雨水在掌心短暂停留,后又离开他的手。
“殿下,该用晚膳了。”无犹进来将房中的烛火点亮,呈上了几盘精美的吃食。
“好。”
趁着一个晴日,魏千带着无犹沿着泗水离开了鬼族藏居的地方,去了几处热闹的市集,却不料天公不作美,雨又下起。
无犹是个有心人,一看雨下起来便从包袱里拿出伞撑了起来。
魏千看着街上跑去躲雨的人,心中感叹还好自己带着无犹。这无犹话少,但心思周到细腻,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还会下棋对诗,倒是个很好的陪伴,不然魏千真不知该去哪找个人陪着自己,并且能够随叫随到。
“无犹,你可知这衮州何处的绿豆糕最为好吃?”魏千说着把无犹的包袱换到自己肩上。
“无犹不知,殿下喜欢绿豆糕?”无犹近来说话也很少再断断续续,自在不少。
魏千笑道:“过去我认识一人,自己就能吃掉好几盘,到哪都会买上一些绿豆糕带着,还跟我说这衮州的绿豆糕十分好吃,只是我从未吃过。”
“殿下可以去信一封问问那位朋友,买到了也能给他寄去。”
魏千道:“是吗......可我信写好又寄到哪里去呢?”他带笑的脸骤然僵住,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不见,突然没了精神。
这个问题无犹不能答他。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伞上乱飞,两人撑着伞跑了好几家点心铺,一圈下来,魏千手上提了许多的绿豆糕,他让无犹自己多拿些他自己喜欢吃的,无犹最后只拿了一小盒茶饼,魏千尝了一尝,味道很淡,除了一点点的甜味,还有一股很沁人的芬芳茶香。
天黑得很快,二人回到河边寻从衮州带来的船夫,天太黑,两人寻了好久才找到。
那船夫也不点灯,却行得很平稳。
雨打在船篷上的声音一哒一哒的,无犹竟然这样睡过去了。
魏千只顾着盯着雨,等船夫将船靠了岸他才发现无犹已经睡得很深了。
他让那船夫先走,等许久也不见无犹有要醒过来的迹象,就背着他往回走。
挑了些没人的小路走,以免被人看见到时给鬼潜造成不便。
走着走着,魏千眼里就盈满泪水,心口被揪住一般疼,到了一棵树旁,终于支持不住,一只手扶着树缓缓跪下,眼泪也跟着落下。
那次为救苏成畦受了伤,苏衍也是这样一路将他背回九州驿站,那个家伙一路上让他撑住,撑住,就怕他要死掉,可他们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况且这陷阱是自己布下的,怎么会死得了?他听着苏衍在那担忧得不行,自己却在背后偷偷笑了。
是他骗了所有人,他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骗子。
苏衍最后又是怎么死的呢?看到是自己了吧?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了吧......
鬼潜什么也没跟他说,但他知道,鬼潜一把焚火将苏苑烧得一干二净,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这是一笔怎么也还不了的血债。
鬼潜近来一心要联合倾向于他的那几位权贵扳倒目前是最大阻碍的大皇子。这大皇子行事机敏,各方面都要比其他那几个皇子强上许多,又是嫡室长子,他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大君的人物。
鬼潜等不及与那几个权贵商议好,便打算独自下手,这些人顾虑太多,说到底还是不相信他,不如自己自行解决了,以防夜长梦多。
在皇宫内动手是一招险棋,但也正因如此,也最叫人防备不及。
今晚大皇子宴请兄弟几人,一直喝到了深夜,鬼潜便在那宫殿上头等到了深夜,看着底下一个个皇子都出了宫殿门。
现在他还不打算将他们全部杀掉,虽然他有机会,但他要叫他们一个个看着自己登上高位,最后再一个个了结他们。
这与他所遭受的那些又算得上什么呢?鬼潜有时明知他并不能从其中获得什么大仇已报的快感,这与他恨的那人早已隔了多代的血缘,但他也绝不可能因此什么也不做。
等到那大皇子一人歪歪扭扭地走出来,雨突然下急了,鬼潜被雨淋湿,从上头飞下,一剑便刺穿了大皇子的胸口,不过他手微微倾斜,那大皇子应声倒地却并未气绝。
鬼潜看着地上的血,心里感到一阵快感袭过,连带着这些天慢慢在心中积压的不快与怒火全都倾泻而出。
他其实不必如此心急,不过是个有些能力的大皇子,只要他愿意,早晚都是他的瓮中之鳖。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他不知道为何会有如此重的怨气与怒火藏在自己的心中,噢,对了,魏千说他没有心,呵,他不过是点残魂,要心何用?
不如将皇位紧紧攥在手中来得实在,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失去的,要一点一点讨回来。魏千懂什么?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黄毛小子,自己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这么些年,他护着他,教导他,领着他从原先那般凄惨的境遇挣脱,不论如何,他以后总都会感谢自己,魏千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现在这些与他鬼潜遭受的背叛与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那大皇子试着逃离,又被他一通乱刺,此时守卫已经早被他放倒,这群废物喝高了什么都没发现。
噬岚,这就是你的血脉么?
鬼潜冷笑,表情在雨夜里显得狰狞恐怖,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血人,感到一阵恶心,无意再待下去,掌中发力,大皇子便整个人颤抖起来,这与那晚他对苏衍最后动手时用到的一致,可以把人的魂魄与□□撕裂开去,半死半活间喘息,最后生生痛死。
不过是他过去的死法,倒也还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