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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丧命诗 ...

  •   这是堕落时代,被众神抛弃的一段岁月。几年前一场病毒席卷这里,要是和心爱之人有了碰触便会承受锥心之痛,难熬刺骨。若是亲吻了,爱得较深的那个人会变成对方心口上的一颗痣,在午夜时分给爱人带来源自心脏的疼痛,我们叫它“心痣”。

      我叫沈清,是一个职业小丑。

      他们都叫我神奇小丑,因为鄙人唱歌跳舞无所不能,还自带了耍球花式骑行的功能,一时名声大噪,无人不知。

      对面马戏团有一个神经病,抢我的钱财和热烈的欢呼声。叫啥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扎眼得很,一看见就浑身不舒服,燥热焦急。

      这小子长得好看,裸露着上身像是雕刻出来的假人,魅人的肌肉线条从腹部蔓延开来,隐入腰带。转身时展露出的气息像极了猎豹发出的警告,危险又性感。

      说他靠□□来博取眼球也太过不公平了,团长把他和猛兽关在一起,只配了一把剑悬在腰间,他能把搏斗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侧翻刺穿,弹起俯冲,让我呆在原地,心都揪作一团,散开时发出几声无用的呻吟。

      我跑到他们马戏团去参观,卸掉妆也没几个能认出我的,自然大摇大摆行得端正。

      在转角处看见这小子,穿上衣服看起来更禁欲了些,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刃面细细观摩着,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同他搭话,言语中依稀辨别出一个名字,董川。至于怎么写的那是后来打听到的了。

      他站起身来往我的方向瞥,稍微停顿之后目光移向别处,看来是没有认出我。等我又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一声嗤笑,钻入耳中像是爆炸了一样。
      我梗着脖子瞪他,嘴撅到了天上,这傻逼也配瞧不起我了?

      “我知道你,沈清。”一句话就把我定在原地动不了,不知道心情要换成高兴还是傲慢,只好对他笑笑,转身狼狈离去。

      董川的名字很特别,一看就知道是和我一样的文化人,马戏团的人都是自己取名字,周围的人不是叫小狗就是福来,有一位同志还叫小屎,实在文雅有趣。

      我经常去看董川表演,刺激震撼的视觉冲击通常让我说不出话,只会愣愣地拍手,实在失态了还会流口水。

      董川结束了一场博弈之后我赶到后台去,吹着口哨对他说小伙你挺不错的,顺便伸手擦去他胸膛上留下的血迹,指尖却传来轻微的颤动,像是被刺扎了一下。
      他打掉我颇不老实的手,拿纱布包扎了一下,

      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喘气声让人浑身难受。

      我蹭上前去,踮起脚尖悄悄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如果没有你,我就能当一个小丑,没用但是轻松。”

      听到这句话我脸抽了抽,想要反驳时听见他有些平静的斥责。

      “你偷了不少钱,当然能买一条命。”

      我呆在原地,有些紧张地搓弄沾满油渍的衣角,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张口都难。

      我怕疼,从小就怕,连手上的倒皮都不愿意撕下来,摔个跤也要哭半天。当初被买到这里的时候因为小丑已经被人占了位置,只能到对面做卖命的生意。
      我怕疼,所以就偷了钱让老板通融一下,我的柔韧性和讨喜程度肯定胜过所有人。

      就是这么不巧,偷的钱是董川所有的饭钱,他一路上乞讨来的。
      “不只是我的饭钱,是给我妹妹治病的。”他额上青筋越来越明显,眼里都布满了血丝,伸展到每一寸容身之处。

      “她死了,是你害的。”这句话尾音落地我脸上就挨了一拳,疼得我蜷缩在地,狼狈地嚎叫着。
      “我做梦都想杀了你。”董川的人影在我面前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跳跃了几下,坠入地中,化成一滩死水。

      醒来后发现在一条臭水沟,脸上的疼痛越来越折磨人,布满整个大脑,甚至蔓延到心脏,灼烧得我满眼泪水。

      手上长了倒皮,我一狠心把它们撕下来,血顺着指尖流到污水中,臭得人站不起来,好像是渗透入我的骨髓,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恶心的垃圾。

      “我不知道是你的钱。”我垂下头小声说着,发现没人应我之后放大了嗓门,一群乌鸦发出嗔怪,盘旋怪叫着。

      “我不知道!”最后使劲吼叫了一声,眼泪都震出来了,流进嘴里好像也是让人作呕的味道。

      董川说让我别来了,他会忍不住杀了我,而相应的赔偿金他付不起。

      “身上没钱了,别他妈来我这里晃。”他往手上缠着绷带,一圈又一圈。
      “我不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有些没底气,好像自己的确是这样的人。
      “死开,你太臭了。”他伸手推我,使力在我肩膀上没剩余力。

      我一个趔趄倒在桌子上,尖锐的棱角恰好顶在胸口的部位,疼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有人拿了电钻在我胸腔横行肆虐。
      他走得远了,打开笼子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侧身拿出腰间的匕首,嘶吼一声冲向没系锁链的野兽。

      撞上桌角的痛让我现在也没缓过来,眯着眼使劲瞅的时候,正好看见董川背上被硬生生扯下一块肉,那个畜生还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耳朵耷拉着满足惬意。

      董川找好时机冲过去,手肘向上扬起,一个冲刺将匕首扎在野兽的颈部。
      众人掌声轰鸣,震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胡乱抹几下便赶上去接住董川,大概是背部的伤害太严重了,他径直昏了过去。

      董川手搭在我肩膀上时心脏的疼痛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使劲扇自己一耳光,传来轰鸣后才勉强清醒,继续拖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向房间。
      这个城市的医院都是上等人去的,我支付不起,只能用自己珍藏的药替代一下。

      指尖沾上金疮药后轻轻抹在其他较小的伤口,背后这个最大的只能消毒了再包扎。等到勉强完工后董川也醒了,环顾周围之后冷笑几声:“住的倒是好,比我的笼子好看。”

      我谄笑着不知道回什么,想了一会便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为什么和你一起?神奇小丑连笼子也碰不得了?”
      我扣着手上的茧,连忙点头说我今晚就去。
      他侧身换了一个姿势,用满是鲜血的背部对着我,摆明了是要我出去。

      我恹恹地走到他所说的笼子,恰好容得下我居身,董川这样的高个子想来是憋屈了。笼子最角落的地方有一件粉红的衣服,看得出被洗了很多遍,都有些褪色了,放在最完整的一块毯子上好好存着。

      抖开一看是一条小裙子,女孩爱穿的,只是味道变成了湖水的淡腥味,董川用最好的方式让它干干净净的。

      我越想越难过,用手抹抹眼,哇地一声哭出来了。旁边一个笼子里有个老人,在我哭出声后才踢了踢铁杆,问我怎么了。见我不说话,手里还拿着一条粉红的裙子后,了然道:“你也觉得他们可怜是吧。”

      “那小子原来不是这里的人,人家是要到对面过好日子的,还留着钱要给妹妹治病。就一场小感冒,发烧了温度也挺高,及时去买药一个星期就好了,只是钱被挨千刀的贼偷了。”

      我闭上嘴巴不敢发声,只好听他继续说。

      “小伙每天用分配的水给妹妹擦身体降温,别人面前不说什么,可是我看见他悄悄擦了好几回眼泪。”

      “妹妹也乖,笑着说哥哥我不疼,其实脸都红透了,神智也不怎么清醒。”

      “他妹妹死的那天恰逢他上场,那兽被砍得千疮百孔的,一块好皮肤也不剩。”

      “他就跪在土堆前,指甲缝里也全是泥土和鲜血。”

      “哭了吗?好像是哭了,不过我年纪大了也记不清了。”

      我不断往角落里缩,没有空处给我留身了才停止动作,周围一片寂静,可我好像隐约听见小女孩的哭声,她说哥哥我疼,真的很疼啊。

      是董川身上所有创伤带来的痛苦的总和,仅一声啜泣就把我打倒。

      我怕疼,所以就自私地剥夺了别人喊疼的机会,我是罪人,永远不能求得原谅。
      哪里存在赎罪这一说,如果犯下的错真的带走了一个生命,我万死不足惜,这是我欠他的。

      也不知道被董川打了几百次,终于能走在他身边了。我拼了命地赚钱,让老板给我加了一场又一场戏,直到花式接球的时候不留神摔下钢索。
      我躺在地上呻吟得大声,周围的人都在笑,一浪激烈过一浪,最后向我席卷而来。

      我使劲跳起来做出一个捧腹大笑的动作,揪住头发用力扯,他们都在嘲笑我,甚至有人往台上扔鸡蛋。
      团长说我的节目效果很好,以后多来几次,实在是历史上未出现的辉煌表演,我哭着点头,泪水弄花了脸上夸张的嘴角,向下撇成弯月。

      走回笼子时董川站在不远处,看见我满身的蛋清和污水时皱了皱眉头,我连忙退了几步,扯下表演服往后扔,然后背起手对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董川走过来站定,我猛地伸手护住头部,发现他没有动作之后才抬头。他伸手拿掉我头上的一片菜叶子,又用手巾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五颜六色的颜料让白净的手巾污浊不堪,我连忙伸出手想拿去洗,董川顺势抱住我。
      震惊都被胸口处传来的疼痛取代,我尴尬地推开他,转身捡起衣服抱在怀里,使劲鞠躬道歉,说我有些不舒服要先走了。

      太疼了,再多抱一秒我就会疯掉的。从小妈妈就拿着一张检查报告对我说要保护好自己,我对痛觉的敏感程度是他人的好几倍。过于敏感导致的结果就是,过于剧烈的疼痛可能会让我生不如死。

      这也不能成为我赎罪的借口,我应得的,贪生怕死不是什么好角色。

      董川有些好奇我为什么躲着他,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在动手时加大力度,一个耳光扇得我不知道东南西北,蹲在地上恢复好一会又突然蹦起来,笑着说我没事,刚才和董哥闹着玩呢。
      他挑挑眉,揪住我额前的碎发仔细端详了一会,突然捏了捏我的脸。

      “怎么就一点都碰不得了?”

      “患了病毒了?”他试探的口气还有些嘲讽的意味,我使劲摇摇头,用笑声掩盖呼之欲出的抽气。
      “你就该爱上我,这是你应得的。”他仰起头,阳光都散落在眉间,美好得宛若天神,“爱上我了就告诉我一声,我赏你一个吻。”
      “好。”我趁他不注意擦掉眼角的泪,加快脚步跟上去。

      董川的名气越来越大,不需要我陪也能过得很好,甚至能去医院买了上等药擦身子。他拿了一盒药扔给我,挠挠头说这是多出来的,治疗脚伤很有用。
      我感激地道谢,不停颤抖着想要鞠一躬,却被他的手拦住。
      “沈清,我们也不欠了。”这句话让我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他。

      “我妹妹回不来了,我知道的。”
      “有时候我想啊,你真他妈贱,为了命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董川伸手摸了摸腰间悬着的匕首,眼里都是捉摸不透的光。

      “我原谅不了,你别缠着我了。”
      “我只想你死。”

      他与我对视,皱眉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只是参杂太多痛苦了,不像是少年该承载的寸缕阳光。

      我跪在地上磕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出这样卑贱的姿态,只是想着我难堪一点,他就好受一点。
      董川从我身边走过,挂住匕首的线突然断裂,刃尖插入我撑在地上的手,鲜血溢出渗透到土地中,而他只疾步掠过,余光也没施舍给我。

      太痛了,我开始间断性的抽搐,在他走远之后发出呜咽哀鸣,就像笼中被董川杀死的野兽,总归是败的一方。

      我躲在最隐蔽的地方看董川表演,刺穿野兽心脏的动作越发帅气利落,无数人围在他身边欢呼着,我连忙趁乱逃走,一会看见了少不了尴尬。
      每一场我都来,他的票变得千金难求,我只能加大演出力度,只可惜大家都来看董川了,谁还记得神奇小丑。

      我甚至想要偷钱买票,这个念头一浮现在脑中我就扇了自己一巴掌。这就是人性的劣根,改不掉了,我生来就卑贱,不配与董川为伍。

      最后一次看见董川是在街头,所有人举杯庆祝他演出圆满结束,我躲在人群中看他微笑的样子,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正要离开的时候有人扯住我,大声叫嚷着要我交出钱袋。我瞪大了眼睛让他不要污蔑人,那人却越喊越大声,直到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鄙视猜测嘲笑,全都强加给我。

      董川走下台来抬起我的下巴,将我上下扫视了一遍,对人群说我觉得有搜查的必要。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扒掉所有衣服抖搂着,只发现一个布袋。

      “就是我的!里面还有很多钱!”声音透过稀薄的空气进入我耳朵。
      董川瞥了我一眼,拎住袋子的底部抖了一下,只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那是董川落在地上的匕首,刃尖尚有我的血,干涸之后在光的照射下极其丑陋。
      吼叫的男人嘟哝了几声,没有说对不起,把衣服扔在我身上就不知道躲哪去了。

      我站起来对围观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麻利地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这是我的东西。”

      董川凑近了低声告诉我,“你还是改不了偷东西的习惯啊。”

      我正准备解释,他就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屋里拖,一用力摔上门之后把我囚在他双臂之间。

      “心脏的地方痛了?”他眼里都是笑,只是过于寒冷了,我脊梁骨都是针扎一般的难受。
      摇摇头之后我准备挣脱离开了,却被董川重新扯回来甩在墙上,我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不痛就让我亲一下啊。”

      我垂着头哭了,想来也是没用,除了哭一无是处,或许这双眼都后悔长在了我脸上。
      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成为他胸口上一颗痣,每日伴心跳入眠,我也是愿的。

      我抬头说好,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或许是技巧太过于生疏,只能磕磕绊绊地探寻着。

      董川的唇很软,带有少年特殊的温度,和我这样的窃贼不同。我试探着进入他的口腔,掠过上颚舌尖,纠缠辗转,直到彼此都气喘吁吁。

      我稍微往后退了一下,感觉到身体愈来愈轻,好像是变成了一只鸟,飞过刃尖停靠在董川的胸口。
      他睁着眼说些什么,我已经看不清了,只察觉到他捂住胸口大声嘶吼。

      “算我输。”我笑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满足过。
      “是我祈求的。”
      “董川,我怕疼,真的太疼了。”
      “我永远都欠你的。”

      最难堪的事莫过于连死亡也要别人施舍,如果不爱我的话,能否施舍一个吻呢?

      我这人怕疼,手上的倒皮都不敢撕,如今竟贪恋上董川给予我的疼痛,是一种恩赐,更是救赎。

      生而为兽,恰逢与你博弈厮杀,丧命于你剑刃之下也算美事一桩,刀下亡魂也好过没了归宿的小丑。

      亲爱的,请最后唤我一声窃贼,偷了一个致命的吻揣在心口。随后,我便为你奔赴黄泉了。
      做你心头痣,更是丧命诗。

      听说对面斗兽场的少年越来越出名,上层人都赶着要来看他演出。退场时人人都看见少年胸口处点缀一颗圆润的黑痣,不偏不倚,正对心脏。

      一场午夜表演拉开序幕,少年却捂住胸口狼狈地喘气,连拿着刀的手都止不住颤抖。野兽猛扑过来衔住他胸口一块肉,硬生生扯了下来。
      他这一场博弈赢得狼狈,胸口上的压迫感消失之后落下了成年后的第一滴泪。

      该如何恨你,窃爱还盗财,是我生命中的心头痣,更是丧命诗。

      文/秦诉朝
      《丧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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