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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中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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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的夏天,陈罔坐在正对教室窗口的树叉上翘起腿,看着吴酒把手搭在讲桌上讲课,嘴角的笑正好勾勒出几分心动。
陈罔坐在这里等小先生下课,趁人不注意偷牵着手走回家去。
两人最先遇见时陈罔正把一个学生堵在巷子里,面无表情地索要过路费,吴酒看到了便走过来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了这流氓,要他放过自己的学生。
要怎么形容那天的吴酒呢,陈罔记得他笑起来很温暖,脸上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开口是一声声的对不起,软弱的样子让陈罔想要把他压在身下使劲蹂躏。
他把那个学生推开,走上前戳了戳吴酒的脸,发现酒窝消失了后收回了手。
陈罔看着小先生的温柔样子,心里生出想要好好认识他的想法,不是以一个街头流氓,是用清清白白的身份来走进他的人生。
吴酒的办公室修在靠近街道的一侧,陈罔每天在离办公室近的地方走来走去,直到吴酒的学生对他说街上有名的混混好像是要对先生图谋不轨。
吴酒一抬头就看见陈罔蹲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抽着烟,少年长得俊朗,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郁,一张脸在烟雾里看得不大清楚,只感觉眼神的炙热是奔他而来。
陈罔没系领扣,锁骨就这么大方地让人观赏。吴酒看了一眼他吊儿郎当却又难免性感的样子,心跳节奏也变得杂乱无章。
陈罔走过来把手搁在窗台上,对吴酒笑了笑,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头,整个人显得不务正业。
“先生今天注意到我了?”声音里是不难发现的调侃。
吴酒有些慌乱,他伸手到衣兜里去掏,像是在找有没有钱。这动作把陈罔激怒了,他把身子探进窗户拉住吴酒的手腕:“你觉得我在外面逛这么几天是为了钱?”
吴酒看着他眼里的失望,顿时感觉自己伤害了眼前人,他往后退了几步挣脱了陈罔,摇摇头对他笑。
“我想认识先生,可以吗?”陈罔收回了手,靠在墙上望着吴酒,光照在他脸上分割着明暗。
吴酒忙不迭地点头,对陈罔说:“我要上课了,有什么事下课再说。”
他的小先生温柔得不像话,对一个混混也有不可置信的耐心。陈罔对吴酒摆摆手,示意他去上课,在吴酒转身的时候冲他背影喊了一声:“我叫陈罔,一定要记住了。”
回应陈罔的是一个清瘦的背影,他最后看了吴酒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其实陈罔哪里用得着去抢一个学生的钱,危险不说收益还低,只是总得做点什么来引起吴酒的注意吧,不管这目光是出于害怕还是同情,只要是冠以陈罔的名字,对他而言都浪漫至极。
这只是吴酒自以为的初见,糟糕至顶却又好像是命中注定。陈罔等了他三年,从十六岁找到十八岁成年,在街角周旋良久,终于鼓起勇气把积累的勇气换了个糟糕透顶的邂逅。
吴酒每次放学都看得到陈罔站在街角,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等谁,所以总是同他擦肩而过,可回头的时候总看见男孩跟随在他身后。
等到提东西的时候陈罔就连忙上前来帮他,过马路的时候身边也有个人若无其事地为他盯着来往的车辆。
吴酒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转身问他:“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陈罔同学?”
陈罔望着眼前突然说话的人,嘴巴抿着不打算回应,等到吴酒想要走的时候才拉住他,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想要上学。
“那为什么不来学校?”吴酒听后语气稍稍缓和,也没甩开陈罔的手。
“我......先生......”陈罔装作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不出所料看见了吴酒眼里的心疼。
“是怕被他们瞧不起?没事的,没有基础你就先到我家里来,我慢慢教你。”
“好!”掩盖住眼里得逞的笑意,他看起来乖巧听话。
吴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对待他教过的学生一样对待陈罔,像对待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一样对待他。
陈罔每天在学校门口等吴酒下课。门卫的老头扇着扇子赶他走,他把长腿往校门内一迈,对头上没几根头发的老头笑得得意:“你知道什么,是吴酒先生允许我在这里等,你要赶我走?”
吴酒要是碰到了这样的场面就只好对门卫不好意思地笑笑,拉着陈罔的手往前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在他额头上轻轻敲打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不知礼数。
吴酒听陈罔说,他那天之所以会抢劫,是因为没有钱交房租,不得已之下只好做小人。
小先生摸摸他的发顶,要他来自己家里住,自己睡客厅,陈罔睡卧室。
开始陈罔坚决不肯,说自己骨头硬想睡客厅,卧室的软床一挨着就浑身不舒服。直到吴酒没了耐心陈罔才闭嘴,抱着被子默默挪到了卧室。
吴酒教他诗书礼仪,教他春秋里不能言说的爱,教他要把思念藏进黑墨里,慢慢在纸上描绘。
吴酒曾给他念过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
他一句句地教,陈罔就跟着他念。在吴酒的唇齿之间变成风,变成月光,变成一尾鱼。
教我如何不想他,给我以天长地久的许诺,给我以亘古不变的岁月,给我以吴酒自酌醉成风骨,给我以风花雪月艳羡的烟火。
吴酒骨子里浪漫至极,不像外表一般平静,他要的是爱之入骨不能分割的爱情,要的是即使隔开一寸光阴也不能停止思念。如此这般,教我如何不想他。
吴酒教什么,陈罔就学什么。他在纸上一遍一遍写吴酒的名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亲吻那两个字,整夜的星光揉碎了平铺在纸上汇成了先生的名字,那过往难以忍受的十八年也因为吴酒的一句话变得甜蜜,好像他生来便是应该等待着先生,等他把自己从臭水沟里拉出来,洗干净再给他一个拥抱。如果不能以爱人的身份,那就成为你姓名上的半寸酒意。
吴酒后来也问过陈罔要不要去学校,陈罔连忙伸手拉住吴酒的手,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后赶紧放开,摇摇头拒绝:“只要先生教我就好了,我要是去了他们还愿意来上学就怪了。”
他从小就吃百家饭长大,是谁都厌恶的角色,干嘛去自讨苦吃?
吴酒明了地点点头,又怕陈罔心里不好受,安慰他说:“你有我教就好了。”
陈罔抬头看见他的先生在光温柔得让人心碎,展露了眉眼对他笑,一如过去的十八年里,他笑给自己看。
陈罔正要去学校接吴酒的时候被人从脑后使劲抡来一棍,他一下跪倒在地,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一片,有几个人影一直晃动着看不清,陈罔只听得见几声低沉沉的闷笑和议论。
好像是来报复什么,不过得罪的人多了陈罔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他只担心吴酒看见了赶过来是怎样的后果。
身上传来一阵阵钝痛,是来自一群人的暴力,陈罔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角色,他在重叠的人影中护住头部,揪准时机使劲踹在眼前人身体上,撑着墙费力站起来,抄起脚边的铁皮告示牌劈向领头的人。
视力稍微恢复一点后才勉强看清,带头的人是之前向自己收保护费没成功的一个混混,陈罔靠打架谋生了好多年,跟着他做事的人也不少,只是现在他为了保持所谓的清白和手下的人断了联系,无异于自断后路,今天他要么废要么死。
正当陈罔准备扑上前去时,余光瞥见学生们都从校门口出来,黑压压的人群里肯定有一个吴酒。
千万不要看见我,陈罔在心里祈愿。
最后往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陈罔提起告示牌向最近的那个人冲去,掂量着最尖锐的地方往人群中捅。
陈罔隐约听见锐器刺穿皮肤的声音,鲜血甚至在脸上留下温度,随后滴落在胸膛。
旁边的人蜂拥而来,在陈罔身上施以狂暴的反击,用最致命的办法让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全身上下都传来一股撕裂的感觉,皮开肉绽,血甚至流进了他自己的嘴角。
人影重叠之间看见吴酒不要命地冲进来,陈罔突然感觉有些好笑。是不要命了吗,以为冲过来就能救下他吗,这傻子就只会一个劲添堵。
陈罔在刀刃触及到吴酒身上时跳起来抱他在怀里,又被人扯回来摔倒在地。吴酒的头被一双手护在胸膛出,听不见任何心跳的声音。
吴酒不断地挣扎,想要做些什么,却根本挣脱不了束缚,陈罔紧抱着他没留一点余力。吴酒开始后悔,抿紧嘴巴从喉咙里传来一声声呜咽。
隔着一个身体都能感受到得到的袭击让陈罔手上的力气慢慢变小,直到耳边传来警笛的声音,他感受到少年不再用力,趴在自己身上没了动静。
到医院的路上吴酒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要是自己没有冲过去,陈罔估计就有可能逃出来了。说来自己到底是蠢得不行,净会添乱。
他在手术室门口踱步不止,设想了陈罔死亡的情况,想到石碑上竟要平添上陈罔两个字,竟害怕得不断颤抖,几乎站不住。
手术的那一夜吴酒几乎回忆不起来,只记得脑子里乱乱的,一会是陈罔跟着他读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一会是他满身带血地把他搂在怀里,最后是他靠在窗台,穿着黑色的衬衫背诵刘半农的诗,《教我如何不想她》。
等到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说陈罔已经没事了,吴酒才终于松开紧紧攥住的拳头,也幸亏是他先报了警,不然要怎么背负一个人的性命走下去。
吴酒走进病房看向床上的人,他睡在床上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脸也白得可怕。吴酒指尖轻轻触碰着陈罔的睫毛,最后坐在地上哭得抑制,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倒是陈罔醒了看见吴酒满脸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先生的鬓角,用手指揩去脸颊上的的泪:“你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
心疼的同时陈罔竟然徒然升起一股欣喜,好像是突然有了人愿意为自己这样哭一场,好像自己也值得被人放在心尖疼爱着。
“先生要是看见别人这样被欺负,也会这么冲上来?”
“当然不会!”吴酒才说出口,便已觉得语气暧昧不明。心里却又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把话说得更清楚。
“也不枉我找了你三年。”陈罔撩开吴酒额前的碎发,用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吴酒捉住有些冰凉的手指,看着他不再说话,安静地听陈罔说。
很俗套的相遇,陈罔一身破烂地走在街上,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吴酒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他要带他去医院。只是想陈罔死的人太多了,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实在不忍,他摆摆手从吴酒身边走开。连手指上都全是血,后背的刀伤深得皮肉外翻。
这是一个好不容易挣得而来的和平时代,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只是没有来得及眷顾陈罔。后来慢慢有了些势力便再也忍不住,东奔西走要找到那双愿意向他伸出的手。
“然后就遇见你。”吴酒看见陈罔对他笑。
他站起来抱住陈罔,慢慢抚摸着男孩的发顶,“有什么仇非要你死不可?”
陈罔听见了怔了怔,好像在思考:“可能是因为我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就要争一口饭,不论是别人需要的盛宴或是被抛弃的残渣。当他落魄的时候骨气就磨得平滑剔透,风光的时候亦然。
“先生,我找了你三年,你还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惊得吴酒猛抬头,对上一双温柔得不能更甚的眸。
他良久不说话,陈罔试着抚摸他的脸时才惊醒一般往后退。陈罔的手缩了缩,最后放到病床上:
“早就知道先生接受不了,只是早点说了也不会留下遗憾,要是我以后死了......”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嘴被吴酒的手覆盖住,小先生面带怒色地望着他:“不许乱说话。”
他干脆伸出舌尖在吴酒掌心轻轻一点,趁他还未恼怒,握住手腕在指节上落下一吻。
周围的空气变得模糊干涩,吴酒一只手悬在空中不知该放在那里。
“先生知道了不会要把我丢在街上不管吧。”陈罔眨着眼睛看起来有些这跟年纪该有的调皮。
“不会,只是今天的事不要再想了。”吴酒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去办手续,留陈罔一个人在病房里看起来孤单又落魄。
照顾了一个多星期总算是可以出院了,吴酒看着告示上的“为人师表”有些恍惚,到底是该把他留下还是赶走?
陈罔看着吴酒垂着头很纠结的样子,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挣脱:“先生就把我当学生就好,总是不该让学生又回到那种全是坏人的地方吧?”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吴酒愤愤地想,径直往前走去,心里却为有理由让陈罔留下来而松了口气。要是他又被人报复,自己恐怕到死都会觉得愧疚。
陈罔还是每天在校门口等他,尽管吴酒呵斥了很多遍,说这样会危险,每次放学依然看得见一个流氓靠在校门上抽烟,沉郁又颓靡。看见吴酒走过来就把烟掐灭,接过他手上的包走在先生的身旁。
回到家的时光属于陈罔。他数学倒是很好,聪明得不像是一个地痞流氓,只是语文差得出奇,每次背诵诗歌的时候眉头皱起一脸烦躁。
吴酒越来越喜欢看他背书的样子,在他翘起二郎腿的时候往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下一戒尺。
吴酒最喜欢听他念情诗,好听低沉的声音对他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每次背诵到这里陈罔就故意停下来,嘴角勾起笑问吴酒:“先生,下面的怎么背来着?忘记了。”
吴酒脸红得有些不正常,扭过头把书递给他:“自己看。”书本被接过去的时候那人故意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抚摸,若有若无的触碰反而撩人心弦。
两人生活得不紧不慢。那时的日子也慢,陈罔一遍遍书写吴酒的名字,直到写得比先生还好看,直到他读懂了《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陈罔老是把她写作他,吴酒就对陈罔解释,这是刘半农为妻子创造的一个字,专属她一个人,从此以后的诗词文赋我都可以把思念藏在一个字里。
世界上那么多貌美的女子,我只看人人都像你,万物都像你,春秋是你,明月也是你,连你未出现的每寸时光,都是你。
吴酒常常想两人现在的关系算是什么,不是爱人,却比师生要暧昧。失去他的生活在现在看来竟然觉得致命。无妨,只要能一起度过人生的余下年岁,也不必管自己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让我自私一次,陈罔会原谅我的自私。
后来1966年开始wenge,学生没心思上课,老师也没心情教。每个人都在街上游行,喊口号,闹得人心惶惶。
吴酒看见有老师被拖出来挂上老古董,反动派的牌子,心里不可能不害怕。陈罔把他抱在怀里安慰:“没事的,他们要抓先生,就要先打得过我。”
虽然害怕,但他愿意相信陈罔会护他周全。
晚上睡觉时从街上传来一声声叫喊,徘徊在头顶驱赶不散:“打倒反动派,打倒老腐朽!”
声音大得他睡不着,缩在被子里紧张得发抖。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陈罔,顿时红了眼圈。
陈罔一张脸在黑暗里显得不分明,依稀辨认得出眉眼。开口是带着笑意的安慰:“先生才二十岁,怎么担心会被认为是老古董?”
看吴酒不接话,只好把他抱起,向卧室走去。吴酒被温柔地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只留一双眼睛把陈罔盯住。
少年无奈地笑笑:“我就在这里坐着陪你,等到你睡着了再去客厅。”
吴酒看着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有些纠结地把头埋在被窝里,良久才后闷闷出声:“陈罔。”
“我在。”
吴酒没说话,把被子掀开一个角,意思明显得让他耳红,幸好是在夜里,不然他定会羞得说不出话。
陈罔嘴角的笑意更明显,慢慢睡到床上把被子往吴酒的方向挪,直到确定他不会着凉才不再动作。
心跳急促得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紊乱,陈罔知道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良久后侧过头看见吴酒倒是很没良心地睡着了。
他试探着伸手,触及到吴酒的腰侧,慢慢往那个方向靠近,却没想到吴酒一个翻身伸手抱住了自己。
陈罔一下屏住呼吸,手不知道该放在哪,最后迟疑地搭在吴酒的后背。
怀里的人找到了热源便不想离开,乖巧地在陈罔胸膛上蹭了蹭,睡得更熟。陈罔低头看他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慢慢把他搂得更紧,直到眼角竟流出泪水。
是欣喜,是感激,是意外,更是害怕失去。我遇见你后殚精竭虑要谋生存,食虎蛇以得苟活,直到抱你在怀中,我竟不明白是福还是祸,又教我如何不想你。
吴酒醒来看见两人的姿势尴尬得不知把手脚放在哪里,只好装睡等陈罔把他放开。后面的几天两人都是同枕共眠,慢慢的竟也不觉得尴尬。在陈罔怀里醒来后吴酒甚至能揉揉眼对他道一声早安,迷迷糊糊地把抱在陈罔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要是没人来批斗陈罔,吴酒甚至想要一辈子这样过。
从学校拿完东西回来后看见陈罔在巷子口被人架着跪在地上,站在他面前的人大声说着地痞流氓要彻底铲除。陈罔挣扎着抬起头的一瞬间与吴酒眼神相撞,立马不再动弹。
吴酒冲上前去把压着陈罔的人扒开,用书砸在周围人身上,像个疯子一样危险又可怕,只有陈罔愿意抱着他轻声说说没事。
等到吴酒冷静下来,肩膀上套着个红袖套的人立马走上前来对吴酒说:“陈罔就是个流氓!你护着他就是在找死!两个大男人真是没脸没皮。”
“是我威胁他要住在这里的,我接受处罚,你让吴酒回家。”
“不是!是我要他......”吴酒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陈罔对他吼:“吴酒!今天你要是不回去我宁愿死在这里!”
少年没抬头,垂着头肩膀有些颤抖。吴酒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他有些发愣。好像总是这样,自己从来就不能保护陈罔,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他坐在地上看着陈罔被拖走,他知道陈罔没反抗是因为自己还在这里。陈罔对他说过:“我的生命以你为前提。”
陈罔被关在黑屋子里,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外面的人叫嚣着要他反思,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落到这般地步。
他心里明白,这些人是从前招惹到的帮派,顶着别人的势头来报复自己罢了。
陈罔不敢跑,只要跑了吴酒就会被那帮人当作诱饵,他受不起这样的风险。
日子开始变得不分昼夜,人也变得昏昏沉沉,有时被饿醒了,看着被黑纸蒙住的窗户也分辨不清黑夜或是白天。他用手指在地上写吴酒的名字,回忆先生教着笔画的时候是怎样的语调,指尖被磨破溢出鲜血的触感,倒是比往常更真实。
好像大半时光都在梦里度过,梦里只有吴酒,还有过去阴暗的时光。有时候屋子外面的人来了兴致会让他跪在地上接受一顿无缘无故的羞辱,不允许发出声音,反抗了就听见几声令人厌恶的声音在威胁:“听说你那小老师现在还在家里?是哪个巷口来着?也不急,慢慢找就是。”
陈罔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他这人活得骄傲,即使被人砍得骨头都露出来,也没有喊过一声求饶。已经很狼狈了,再认输就显得下贱。
只是为了吴酒他愿意,他情愿让人往嘴里塞满泥土,往身上撒尿,往指节用以石头的捶打。他不愿意吴酒受苦,不舍得。
后来窗户上糊的黑纸掉了,他看见被囚住的微云,感受到偶然闯进的微风,好像听见吴酒在他耳边念诗。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教我如何不想他,给我以落魄时的拥抱,以朝阳升起时的第一缕霞光,黄昏时的第一卷萤火,黑夜里第一寸温暖,死亡前的第一个拥抱,爱到如此这般,又教我如何不想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罔在捡起馊掉的馒头时,门打开了。他看见吴酒站在光里满脸的泪水。
陈罔使劲睁开眼睛,爬在地仔细辨认是不是在梦里,多日未见的阳光快把他逼出眼泪来。
吴酒过来抱住他,不管陈罔身上全是泥土污秽,也闻不见的恶刺鼻臭,他在陈罔耳边哭着安慰:“我们回家,陈罔,现在就回家。”
回家了,我来带你回家。
吴酒替他洗干净身上的灰尘和泥土,触及倒一大片的青紫时几乎拿不稳水瓢。陈罔坐在浴室的地上,抬起头看着他,对他笑了笑,脸颊瘦得凹陷,肋骨根根分明。吴酒终于坚持不住,抱住他哭得崩溃。
“先生不哭了,我回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人类,不像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
陈罔垂下头用水仔细清洗嘴唇,直到鲜血渗出才垂下手,他撑着身子在吴酒额头上印下一吻,是虔诚的信徒亲吻自由的月光。
吴酒看着他的手连不拿东西的时候也抖动不停,拉过来一看才发现指节处已经溃烂,没有一根手指头是完好的。
他想起陈罔拿着笔认真写自己姓名的样子,好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未干的墨迹,原来那时候自己是心动的。
吴酒用力抱住眼前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用力吻上陈罔的唇,然后一点点往下,锁骨,胸膛,最后停留在腹部一道明显的刀疤上。疤痕拧结成极其恐怖的形状,吴酒俯下身用舌尖与长起来的新肉接触,难受得近乎落泪。
“陈罔,我爱你。”他抬起头盯住眼前人,对他说最好听的情话。
这句告白迟到了几乎整整一年。
我爱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你。我爱你,你把我护在身下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你。我爱你,从来不是对你付出的爱意的回报,是我生来便该爱你,为了你而活下去。
陈罔笑得很开心,像是十六岁的少年未体会爱为何物就动了情。他喉咙里传来一阵阵灼烧的痛苦,关在黑屋里时他从未喝过一口水,但是他还是对小先生说:“吴酒,我也爱你。”
后来两人趁乱去了别的城市,没有随时要陈罔命的危险,也没有指指点点的辱骂。他们以朋友的身份居住了几十年。
等到有记者为了寻找旧时期的事迹时,才找到吴酒,那时候他已经两鬓斑白什么都记不清,手里抱着一叠张纸坐在阳光下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它们游走时缠绵辗转,忽而又热烈亲吻,直到酡红晕染天际,坠落银河万里跃入眼中。
邻居告诉记者吴酒这么多年一直和另一位男人住在一起,问起时只说是朋友,但是哪有朋友连买菜都牵着手男人生命到了尽数,吴酒就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记忆越来越差,看来也是在不久后要追随他而去。
记者试探着走上前同吴酒搭话,吴酒抬眼看着眼前穿着黑衬衫的人,带着笑的样子突然与记忆里的爱人重合。手里的纸页掉在地上沾染上灰尘,满篇全是吴酒的名字。
他伸手想要触碰眼前的人,却又怎么都使不上力。吴酒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嘴里喃喃着胡言乱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是只有陈罔可以听懂的一首诗: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教我如何不想他?只是懂得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是你生命中的一杯酒
该是醉人心扉的一类
却被你品尝出寸缕清醒
是为你独活
亦为你浑浊
我终是你酒坛中碎云的倒影
我朝着你在的方向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