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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竹周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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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竹站在寺庙外面的石板上,眼神晦涩不明地观察着庙里角落的人。玄明站在庙里最暗的地方,眼眸朝灯火望去的时候却显得清明,一身僧衣被影子映衬得昏暗影绰。他转身看见门外的人时眼神平静未起任何波澜,冷漠得倒让周竹有些慌乱,拂袖朝轿辇的方向走去。
小皇帝今年十七岁,玄明二十岁,隔第一次见面已有两年时间。
两年前周竹被父皇带来寺里举行宗祠仪式,少年天性活泼,方寸之地总留不住人,趁人不注意往身后的竹林逃窜,走到深处才发现这里静得瘆人。环顾四周观察了一会竟然找不到人影,良久之后周竹才听见几声劈竹的声音,往前挪几步看见一个小和尚砍着竹有些费力。
“小和尚?不去参加仪式?”周竹为人骄纵无礼,言语丝毫没有作为皇子该有的高贵,引得那人冷冷的一瞥,也没答话,垂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你们和尚都有法号?你叫什么?”周竹也不介意,走上前拉住少年的衣摆轻轻摇晃。
周竹是贵妃之子,阿哥里最受宠爱的一个,骄横无礼,不学无术。幸好贵妃本来就厌倦名利之争,对周竹的最大期望就是平安喜乐,便也任由他去,没想到竟让皇子成了个毛头小子,惹人心烦。
“殿下要出去请往那边走,莫要碍着我。”说完后玄明指了指周竹身后的小路,头也不回地捡起地上的碎竹往寺庙的大殿走去,留十五岁的周竹站在原地呆愣的样子竟显得可笑。
后来周竹便找到寺里的住持,手忙脚乱地向他比划着那人的长相:“就是瘦瘦的,高高的,很好看,我去的时候在竹林砍竹子,很没礼节。”
住持笑得无奈,对他说今天是玄明在当值,随后向眼前正对大殿的一间小屋子指去:“殿下要是想去找,便去吧。”
周竹迟疑地踱步过去,走到一半又顿住脚步,细细思考了一番又信心满满地大步向前走。
玄明正用手指拈起一片碎竹放入石碗里慢慢研磨,余光感受到有人靠近后便一抬头,周竹身上携带的寸寸细碎的光都落入眼里,像是夜晚里的月华流动得温柔缱绻 ,倒让周竹乱了阵脚。
他略微看了周竹一眼便垂下头重新做手下的事,留他一个人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周竹顿了顿,走上前一步问:“玄明你在做什么?”
玄明头也没抬地说:“造纸。”
“竹子可以用来造纸?”周竹向前凑了凑,没在意玄明皱起的眉,看起来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
“嗯。”一个字便把眼前人的激情浇了个透,恹恹地没了言语。
玄明也没在意突然变得沉默的小皇子,绕过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周竹转过身望着这个实在没礼貌的小和尚有些失落,随后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像兔子一样地跑到父皇身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最后看见一向宠爱自己的父皇点了点头,开心得几乎笑出声。
玄明被住持找到的时候正在从水中捞起一张宣纸的雏形,笑得满足。当听到周竹执意要他去当伴读的时候胸膛起伏得有些不能控制,手捏成拳头骨节开始泛青。
“住持,我已经出家了。”少年的眸子里都是愤怒和委屈。出家人看似束缚众多其实最自由,想己所想,行己所行,无所爱恋,亦无从牵挂。
“皇命难违。”
一句话便知自己不能顺从自己心意乱来。玄明垂下头看起来眼神看起来阴暗,在住持要开口之前闷闷出声:“我知道了。”
不是我愿意,不是我顺从,是我不得违抗圣旨。
玄明看着手上的宣纸仍旧漂浮着些许竹末,手一使力将它揉得不成形。
周竹要走的时候东望西望,终于在没了耐心的时候看见玄明手里拿着一张皱皱的纸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周竹却莫名觉得他好像很不开心,走上前拉住他的手:“玄明!宫里可好玩了!什么都有,也不像这小破庙,哪也去不了。”
玄明挣脱他的手,眼神里都是毫不掩盖的嫌弃和厌恶,走到侍从的队伍里,什么也没说,众人都看出来了他不愿意和皇子同坐一辆马车。
周竹被甩开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紧张地在衣摆上搓了搓,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一向聒噪的皇子此时倒没了声息,随行的仆从都有些惶恐,一个噤若寒蝉,唯恐自己犯了什么差池。
周竹撩起帘子,手招了招,便有一个太监走上前来谄媚着问有何吩咐。
“刚刚的事不要告诉父皇,也不许让别的人欺负他,我要是知道了要你好看。”
周竹未成年之时,便已懂得要保护玄明,可是玄明从来就不需要。
到了宫里之后,玄明拒绝了一切和伴读无关的接触,通常上完课就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布包里一张张宣纸带有竹香,此时却让他有些反胃,他点亮烛火,将以前的心血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周竹时常来找玄明玩,只是常常被关在门外。他敲敲门,雀跃的声音听起来带有几分少年的可爱:“玄明!出来玩了!”
前几天玄明都说身体不舒服,周竹就请人来看,一次说没事那就两次,直到玄明不再用生病来推脱,紧闭房门不再说一句话。
上课的时间倒成了周竹最期待的时候,他每天早早地等在玄明的房门前,也不敢出声吵醒他,乖乖地靠在门上听着玄明动静。玄明一开门就看得见他笑得俊朗,一头黑发束起衬得白衣上金丝绣的飞鱼精致耀眼。
“走吧,玄明。”
倒也奇怪,一个谁都宠爱的皇子稀奇他一个贱民的青睐有什么用?可是周竹好像对他格外上心,哪怕得到的回报只有紧闭的房门和单调的回复。
周竹像往常一样来玄明的住处,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外,影子透过光映在窗户上竟显得孤单。玄明也不说话,瞥了一眼少年的身影便吹灭了灯准备上床歇息。
“玄明,你为什么讨厌我呢?”
玄明听见这句没来由的话顿时停下手中动作,这句话太过小心翼翼,太过于患得患失,竟让玄明心里升起一股心疼。
“你放我走。”
周竹等得要离开的时候才等来这句话,影子愣住的样子狼狈得让人想笑。
玄明叹了口气,接着说:“周竹,你困我在这里一日,我就讨厌你一日,明白吗?”
门外的人良久没说话,玄明坐在床沿有些绝望,心里便更加怨恨气愤:“你要求一个出家的人来当伴读?殿下还真是心思独特,果然我这种常人比不得。”
周竹半天没说话,玄明转过身不去看窗户。听见脚步声渐渐变小后心里悲凉得不能更甚,闷闷地把被子盖在自己头上,倒像个赌气的孩子。
周竹在回寝宫的路上竟被伤得直冷笑,后来想到指不定有人要在背后嘲笑自己,便摸摸脸,换上了平时的脸色。
玄明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所有的耐性全给了他,为何总说出这般伤人心的话?自己到底为何又不舍得放玄明走?
大抵是因为他同身边的人来说是不同的。父皇的宠爱是爱屋及乌,终归不属于自己,侍从的附和是被威胁的奉承,兄弟的笑脸下也全是算计和阴谋。
唯有玄明,对他毫无保留,恨得无所隐藏。放他走了,自己就真的孤单了。
后来的日子也仍然这么过,周竹一厢情愿地对玄明好,玄明固执地回以讨厌。久而久之周竹都习惯了,和他对话时言语竟变得卑微。
玄明从来不笑,最近也好像是故意和自己对着干似的,送来的饭菜都拒之门外,只喝一点水,整个人本来就清瘦现在,看来更是可怕。
“玄明,我不可能一而再地忍受你,我是皇子。”周竹这次直接闯进玄明的屋子,疾步走到玄明身边,发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让周竹松了口气。
“周竹......放我走吧......”玄明伸手拉住周竹的衣摆,枯瘦的手看起来格外扎眼。
玄明看周竹半天不说话,竟一反常态地有些急,呼吸急促得连带着胸腔都发出怪异的声音。
“玄明,你要死,也要死在皇宫。”周竹拉住他的手腕,被突起的骨节硌得难受。明明是手上传来的感觉,他的心脏却痛得要死。
究竟是被人宠得骄横,即使在意的人死了也一定要属于他,又让人怎么不厌恶?
玄明奋力把手抽出,侧过头不再说话。周竹端过桌上的粥,用勺子舀起半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往玄明嘴边递。
玄明感受到他要做什么,紧闭着嘴唇,脸颊凹陷看起来像是将死之人。只是不能按照自己心意来活着的话,要着半条命又有何用?
周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放下勺子,气得几乎想要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先窒息而死。良久后终于恢复了情绪,戏谑地笑笑,吞了一口粥在嘴里含着,倾身上去用唇堵住玄明的嘴,手使劲捏住他的口腔两侧,等到他终于痛得松开口时把粥渡过去,舌头死死纠抵住玄明的上颚不让他吐出来,等到他终于咽下之后慢慢起身,眼神里的耻笑让玄明羞愧得几近想要咬舌自尽。
周竹好像是看出了什么,用手慢慢抚摸他的嘴唇,伸出两指夹住他的舌头玩弄着:“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尸体放在城墙上挂个三天三夜,看看佛祖要不要你?”
“杀了......我吧,周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未满二十岁的人,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屈辱,眼前的少年残暴的样子和记忆里对自己极好的人怎么也重叠不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周竹拉着他的袖子要他说句话,笑一笑。到底哪个周竹是真?哪个是假?他又该活还是死?
玄明不敢死也不愿活着,只是好像在那晚之后明白了什么。或许说出那般狠毒的话的少年,才是真正的周竹。天真是装的,连这看起来赤诚的喜欢,自然也是假的。只是想起他缠着自己笑得开朗的样子,一瞬间竟让玄明的心跳有些快。周竹像阳光,耀眼的样子没人不喜欢,就连玄明也好像有些模模糊糊的怀念。
周竹对待他依旧同往日一样的温柔耐心,只是感觉到玄明的犹豫和纠结时有些后悔。
在父皇面前的乖巧当然是装的,众人所见骄横无知的周竹也是装的,唯有玄明所见的他,是真真实实的,毫无保留的,正如玄明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假装过。
他对玄明具有绝对的耐心和温柔,像是对待自己最喜欢的人一样,费力讨好,不嫌麻烦。用各种办法不让他离开,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看得起这猛烈而缠人的爱恋,只要他给的,玄明就必须得接着。
这不尴不尬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周竹忽然说要送玄明出宫。
玄明听见这消息时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问:“真的?”
周竹点了点头,笑起来和初见时一样耀眼。
“永远不回来?”
“永远,我已经有些烦你了。”周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我爱你。出口的字句却让玄明愣住了。
“玄明,你舍弃不要的,总有人趋之若鹜。”周竹看着玄明张了张嘴,好像是要说些什么,他却更快地扔下一句话就拂袖离开。
“不知好歹。”
玄明的手捏紧又松开,最后空落落地停留在身侧,落魄的样子实属好笑。
玄明坐在马车上脑袋昏昏沉沉的,仔细一回想脑子里竟然都是周竹。他心脏的位置竟痛得有些酸楚。
他伸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眼中是未见周竹时的冷漠和淡然,只是泪珠竟不争气地滚落,他又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直打得耳边传来一阵阵轰鸣。
“不知好歹。”他恍惚听见自己说出这四个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周竹对谁不是这样三分钟热度。上一秒笑脸相迎下一秒就能讽刺得那人毫无颜面,一个小和尚有什么好留恋的?
玄明得不了道,参不了禅。他一闭眼都是周竹的样子,他失去了自由的资格。他被周竹的爱给囚住了。
得道要舍弃尘世间的一切,要无所想,无所念。可他好像已经舍不得周竹了。他回到寺庙里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通常好几顿不吃饭,饿得卧倒在床时突然想起周竹的唇传来的温热曾灼得自己心里慌乱,溃不成军。只是现在已经没人来逼他吃饭,没人来珍惜他的命了,是他自己不知好歹。
日子就一天天地过去,玄明的心更乱,得不了道也坠不了世。他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我佛慈悲,又为何不能给他一个归处,非要他不尴不尬地活着不可?
未见慈悲。
玄明看着佛像,闭上眼竟是周竹穿着闲服时的俊朗样子,一条飞鱼在他胸口停留着,不能回到海洋也不能钻入他的胸膛。
玄明很小的时候被住持捡到,父母都死于饥荒,只剩他一个人活得孤苦伶仃。所以他对感情的表露和心里的感受几乎表现为无知。他不懂得如何去爱,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要成僧,无欲无求所以即使是他这样没有感情的人也能有归宿。
可是周竹硬生生闯进来,教他如何恨,如何爱。在他根本不知道胸腔里的跳动究竟为何而变得雀跃时,他只能报以冷漠,无所动容。
从来没人对玄明那么好,把他放在手心里捧着,他不是不知好歹,只是不能回应。周竹要的他给不起,只能回到寺里一个人过,总好过他下辈子对着个没有感情的人付出温柔和欢喜,他不值得。
玄明始终只在饿得将要昏倒的时候才强迫自己吃东西,住持抱着他说对不起他的父母。说早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即使违抗圣旨也要留下他
玄明在心里盘算着,其实也不亏。至少他终于感受到了爱人是如何折磨,如何痛苦,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周竹突然来寺里,不是一个皇子,是当今皇上。
他说当时是怕争夺皇位的时候有人拿玄明来当把柄,他对玄明说,你是我的软肋。
周竹装了十几年,他的母亲从小就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皇位而生的。贵妃在外人看来最没有攻击性,她的儿子也像是废物一个,只知道撒泼,对皇位丝毫不能构成威胁。
这样的面具才能让周竹暗中拉拢势力却不被怀疑。直到父皇去世,周竹终于拿着懿旨登上皇位的时候,他才敢想玄明,才能将他的心喜之人放在身边好好供着。
周竹慢慢解释,玄明就一言不发地听着,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昏暗不清,瘦得可怕。周竹捏住他的下巴,语气里都是气愤:“你是拿我的话当什么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玄明慢慢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眼前一片黑暗,他闭上眼尽量让自己不露出丝毫破绽。缓缓开口,心中已是无以复加的疼痛:“皇上莫要和我这不知好歹的人厮混,我即使和你回去,也还是以前的样子。”
“玄明,我只是为了让你离开说的狠话,你又何必.....”
“陛下多虑了,你即使不那么说,我依旧会高高兴兴地回来,一刻不留。”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锁上了门,靠在门上哭得抑制。他或许是怕了,怕自己一辈子被周竹束缚住,脱不了身。又或许是怕会给他带来麻烦,让周竹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自己则是大臣抨击他最好的理由。
周竹,就让我,最后不知好歹一次。
周竹每天都在寺庙外等玄明出来见他,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他在烛光下越来越消瘦,好像再过一日便没了人影。等到玄明每月的采集碎竹的日子,周竹就在竹林里等着,看他只剩皮包骨的手提起刀费力地砍下翠竹,拾取最好的部分在僧衣上擦了擦,攥在手里缓缓向寺里走去。周竹就跟在他身后,几次想要开口都忍住了。要是玄明连来看看他的资格都剥夺,他这皇帝就当不下去了。
他们在竹林里相遇,又在竹林里折磨着彼此。玄明和往常一样做着一张张的宣纸,只是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出一张完整的成品,或许是周竹这人成心要和他作对,姓名里的竹也不能让他如愿。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撑不下去了,下床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是每月一次的采集竹片的日子总不会缺。
等到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去竹林。不出所料,玄明远远地看见周竹站在竹林里,一身锦衣好看的碍眼。
周竹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几欲落泪,走上前去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却听见玄明轻轻地说:“周竹,你等在这里的时候冷不冷?”
周竹听见后怔了怔,嘴巴开开合合终究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知道摇摇头。
“可是我在皇宫里的时候......真的很冷......连手指尖都是冰的。”
“周竹,你不要等我了。”
“你若不走,我会死给你看。”
周竹看见他微微地笑,嘴角上扬的样子很温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他伸出手想要拉玄明的手,却被甩开。
“皇上,人还是要知足,不能强求的,还是放过的好。”
周竹看见玄明的背影越来越远,心痛得哽咽,好像是有人攥着自己的心脏,一针针扎在上面。这拿针的人是玄明,倒也不让他恼怒,只觉委屈,心疼。
玄明最后一次回头,看见周竹跪坐在地哭得像个孩子。他用手指在唇上点了点,关了门又把手指朝周竹所在的方向按在门板上。
周竹,我这辈子是得不了道了,也不能与你相守,下辈子,我不做和尚了好不好。你在我被抛弃之前就来等着我好不好。
后来周竹受到从寺里被带来的一叠纸,用玄明的僧衣裹着,全是玄明自己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竹”字,带纸来的人又说:“玄明说过,你不必来找他了,如若你不能做到,他会自尽后托人将尸体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永世得不了道。”
周竹捏着纸,好像看见了他十五岁带走玄明时,穿着僧衣的少年不肯走的样子。
早知是如此,当初就不该带你走。
若教我这般难堪,就不该逃亡竹林遇见你,倒是误了我这一生,也耽搁了你得道参佛。
周竹改年号为思明,在玄明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一生执着,倒像是虔诚的信徒。后来不小心用水把宣纸打湿了才发现有几行特殊的字迹在水浸湿后变得明显:周竹,我亦心悦你,这辈子不要找我,来世我等你来爱我。
周竹当了一辈子明君,轻徭薄税,体恤众生。世人都说他为了江山劳累,只有他明了自己只是为了保住寺庙里那人的平安喜乐,他只做玄明一个人的好皇帝。
玄明却在周竹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一捧黄土。
没人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刻没有想到佛祖,他眼前是周竹靠在门外,影子透过层层重叠的月光映射在他的窗户上。周竹用好听的声音对他说今天自己又学会了什么,说要给自己念诗。他念得磕磕绊绊,一句话说完便停留好久,故意加重每一句话的第一个字。那时的玄明假装不知道,那首藏头诗是在说,我心悦你。
参禅一生,终是除了爱你未能悟得半字真言,偏偏爱你最得我心。
当我望向你时,沉溺千年的春秋一瞬间回到宣纸上跳跃出时间之外,此时便知,我心向佛,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