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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婚礼如期(5) 楚江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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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狮城国际大酒店五楼贵宾厅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尊贵客人,男的年近花甲,西装笔挺,怎么看都像是一位事业有成,温文尔雅的社会名流,女的淡施薄粉,秀发乌亮,单是胸前那颗熠熠生辉,灼人眼球的天蓝钻戒就足以告诉你:
她出身名门大户,高贵典雅。
他们在等一位客人,等一个几乎是给他们宝贝女儿第二次生命的人,为这次请客,夫妻还真是动了一番心思。
选在这样豪华的酒店,单请张楚江一个人,晓雨和她父母还真有不同的看法,晓雨认为定在普通的三星级酒店更好,既彰显主人低调,不铺张,也让被请的人身心放松,吃得也没有压力,又很好地表达由衷谢意。当然,她心中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她不想过早地暴露家境,免得张楚江叶公好龙,落荒而逃,她深知男人往往容易陷入渴望与回避、追求与拒绝的悖论,他们既希望遇到一个家境好,陪嫁多,俊美秀丽的女友作为自己妻子的优选对象,同时又担心自己因为势单力薄,难以门当户对导致丧失男人的尊严,从而断然地掐灭刚刚引燃、还很脆弱爱情之火。
晓雨父母则认为选择本市最高级别的狮城国际大酒店,有气场,上档次,不但足以表达最诚挚的谢意,还可以借此再次验证张楚江的气度、格局,其救人到底是出于乡野村夫般的勇猛与肤浅,还是内在潜质上的高贵与担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前者大多表现农夫式的善良,不计后果,与匹夫之勇无异,后者则大多为可造之材,只要给予机会,往往极具开发潜力,可能成为雄霸一方,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式的人物。在单位是领导,在企业是总裁,哪怕流落社会,沦为乞讨者,也还是丐帮帮主。
果断与责任,格局与担当,是一个人内在潜质中最为宝贵的东西,有了它,白手照样起家立业,任正非先生,年过不惑,妻离子散,身负200万元的债务,可他仅凭借来的2万多元钱搭起华为帝国就是最经典案列。反之,哪怕家资千亿,也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当然,夫妻俩从晓雨说话的口气和对楚江的态度上,似乎已经隐约地察觉到女儿深藏于心的那一丝情感倾向。
这能大意吗?
请客,表达谢意!绝不仅仅是吃一餐饭那么简单的事,特别是在狮城,对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
七点二十分,张楚江如约而至,他还是穿着那套半新不旧的灰色夹克衫,头是洗过了,没喷定型水,来时又开着车窗,被风一吹,头顶一绺长发高高竖起,两耳旁的头发则东倒西歪,零零散散,似乎有点儿乱。
停好车,刚进酒店大堂,晓雨见了,立刻起身迎接,她走近楚江,抬起右手腕,本想挽着楚江的手臂,在大堂柔美的音乐声中,和着春天的旋律,踏歌前行,却见楚江愣着,毫无反应,便宛然一笑,改作握手的姿势。
再说,张楚江住进医院不过十几个小时,却已面容消瘦,憔悴不堪,他双目呆滞,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迷离地望着天花板,思绪飘飞,穿越千山万水,风雨朝夕,面对冷眼嘲笑,迎着阳光,一路前行。
他是玉璧村从农民家庭中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这曾让他和他的父母在村里很是风光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昙花一般,光环不在。
一米六几的个头,瘦削的肩膀,紫铜色的皮肤,窘迫的家境,年迈的父母,这在农村、乡下中学,兴许还算勉勉强强,赶在县城就相形见绌了,何况在城市呢。
偏偏张楚江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人,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备胎之一,少了谁,随时顶上去,泥土夯实的操场上常常见他猴子式的身影,麻溜溜地穿梭其间,甚是活跃,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课程探究,作业批改,乃至和学生走东家串西家,忙得不亦乐乎,工作才两年,就已在“中学语文教学”等核心期刊上发表教学文章。
此外,他还喜欢写作,时不时有文字在各级报纸的边角位置刊出,文章不长,填在边边角角,因此,被学校老师、同学冠以“豆腐块”的称呼。
豆腐,洁白、纯正,自成一色!楚江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平日里,兴致来时,即兴赋诗,引吭高亢,既有太白的癫狂,崇尚“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又兼具纳兰性德的雅致,崇尚“被酒莫惊春睡中,赌书消得泼茶香”。他的课常常激情满怀,说笑逗唱,引得学生情不自禁地抚掌而呼,举室哗然。
由于教学成绩出色,工作认真踏实,毕业后的第三个年头他就被调到县城一中任教,这是一般人梦想不到的好事,但对楚江而言,似乎不是这样的,他后来的人生路上所经历的一系列悲喜酸甜的故事,几乎都和这次进城有着摆脱不了的干系。
他已到二八年龄,在农村已被列入大龄青年,再过些年,就会成为男人婚事的困难户。因此,楚江的婚事已被他父母、乃至叔叔和大小姨们提到万分焦虑的议事日程,日夜思考,张罗着,今天叫这个远房姑表亲注意身边合适的姑娘,明天吩咐邻村媒婆睁大眼睛看看十里八村有哪家姑娘待嫁闺中。
他们都是实诚人,没有读书人的花花肠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个女人在家会烧饭,能生娃,空余时间养养鸡,喂喂猪,不多事,可以过日子就行。男人不就图个一日三餐有口热饭吃,合家平平安安,乃人生莫大的幸福矣,哪里用得着理会年轻人一门心思嚷嚷着追求爱情,三观一致的说法呢。
父母急,楚江忙。
最近,他几乎每个周末都赶要回家,回家做同样的一件事——没完没了的相亲!不是他到媒婆家去相别人,就是七姑八姨带着人家的姑娘到他家来相他,忙碌时,一个周末几次相亲,往往是姑娘还在家里喝着茶,尚未起身离开呢,那边就有人悄然打发邻居来探听消息,说是人家小姑娘等得不耐烦了。
忙坏了父母,累烦了楚江。
然而,遗憾得很,结局却都是一声叹息!要么楚江看不上姑娘,不是胖墩墩,矮乎乎的,就是一身赘肉,横着长,或是傻姑一般,简单得很!当然,更多的是人家姑娘嫌楚江他们家房屋老旧,家无存款,父母老迈,又无兄弟,将来独自赡养老人,负担很重,她们说自家姑娘赌不起,也输不起!
这样接二连三,顶风冒雨,城里乡下来回赶,终于有一次,有个姑娘的坦诚、率真彻底激怒了张楚江。
姑娘比楚江小五岁,身材高挑,在厦门打工多年,自己有小十来万的积蓄,大概是日久年深吹着海风的缘故,皮肤并没有山野妹子的细嫩与柔滑,古铜色的脸上,乌黝黝的,像有油脂流出来。初见楚江,一杯茶还没喝完,她就青春呓语般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她希望结婚后,楚江也能设法到厦门工作,两人共同打拼,力争在厦门买套房子,过幸福的小资生活。
她大概是太爱厦门了吧,以致把“一线城市的房价,二线城市的生活,三线城市的工资”也忘得一丝不存。
“且不说有没有机会到厦门,就算去了,我们父母怎么办?”楚江听着姑娘爆豆子式的话语,起期初还觉得她只是有想法,并不十分反感,于是试探性地反问一句:
“都说那里房价高得离奇,如何买得起?”
“买岛外,比如海沧、翔安。百来平方,小三房,一般200万吧。”她以为自己的想法勾起了楚江的兴趣,便又滔滔不绝地继续她的演讲,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张楚江已经眉毛紧锁,表情凝重,他想,我的工资不过上千元,当牛做马,恐怕新房没住上,人生就结束了。
“我父母怎么办?”
“叔叔,阿姨先在老家住着,种种田,养些鸡鸭什么的,我们要吃时就回来抓几只,既省钱,还绿色环保,再说他们到城市生活也不习惯啊。”姑娘说得条条是道,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仿佛事先背在脑里,张嘴就来。
坐在灶台旁,楚江的父母听着心里直发颤,旁边他老伴悄然拉拉他后背衣服,提示他不能生气,楚江的父亲压制着渐渐膨胀的火气,干咳一声,起身喝口水,到屋外如厕去。
媒人似乎也没察觉气氛不对,她甚至觉得她带来的姑娘见多识广,有头脑,会生活,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抬高介绍费呢。这些年,农村保媒已悄然嬗变为一种职业,一旦说成亲事,少3000元,多则5000元,如果男方特别满意,家境又不错的话,有的还会给到10000元的,再想自家小儿子再过几个月就初中毕业,要读高中了,张老师又在一中教书,只要把这门亲事凑合成,小儿子到一中读书的问题不就顺带解决了吗。
“对啊,到那时,你们可就是厦门人喽,从农村走进城市多好啊!”
她,心里乐滋滋的,不时给姑娘使个眼色,鼓励她继续发挥她来自特区的优势,死死地咬住张楚江这条肥鱼。
楚江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单传,一个妹妹在读大学,老屋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历经拼搏,几番摸黑,节衣缩食才建起的,和别人家不同,他们没有夯土成墙,而是选择青砖黛瓦,早年还算时尚、超前,但和人一样,房龄已老,又在农村,值不了几个钱。
“还有,叔叔阿姨,再老一点的话,要是不想在农村,也可以到厦门拾破烂,田间地头租块空地,白天进城收破烂,晚上回家整理,也不怎么累,别看他们一天到晚脏兮兮的,一年下来赚它个十万八万不成问题。”
楚江父亲在外狠抽完一杆旱烟,原先的不爽大多已随烟飘散,心中的怒气也释放得差不多了,便又走进来,坐到老婆子身旁。
他见楚江拉着脸,拳头紧握,额头冒汗,顿时又在心里大骂混蛋的媒婆,哪里弄个混蛋的女子来忽悠老子。
楚江的确是生气了!
他是昨晚八点到家的,水淋淋的一身,落汤鸡似的站在家门口时,差点没把他母亲给吓晕过去。
“儿子,你怎么啦?掉到河里了?”走近灶台,正准备热水给老伴洗脚的她,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响,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儿子到家了。此前,她私下里还责怪儿子粗心,不回来也不来个电话言语一声,她本能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几乎是惊叫的声音。
“妈——”
“怎么回事,和人打架了?”
坐在矮登上,脱去鞋子,准备洗脚的楚江父亲,借着敞亮的灯光,一眼就看出楚江额头上那个绛紫色的包,鼓鼓的,扎人眼球。
“没事,救摔一跤,掉到水里了。”
“老大不小了,也不让人省省心。”
“还说呢,不怪你们就好,天天就惦记着相亲相亲,没完没了,烦不烦人呐!”楚江没好运气地回顶了父亲一句,走近灶台,端起茶水,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噜噜地猛喝起来。他大概的确是渴极了,也饿极了。
“你要是不挑剔,找个人把婚结了,还用得着我们天天吃不香、睡不好的吗?亏你这孩子,这话也说得出口。”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身靠前一步,站在楚江面前,拨开湿漉漉紧紧黏贴的头发,细细察看,轻轻抚摸,不无心疼地问还疼吗?她不放心,又仔细地寻找别处伤口。
楚江父亲也起身,把头凑过来,睁大眼睛看了看,没发现有别的问题,便趿拉着鞋子,自个去舀洗脚水。
“你坐着吧,水还凉着呢?”母亲说着,目光转向楚江,“孩子,赶紧去换衣服,妈给你煮面条。”
“嗯。”
“多下点面,再温一碗酒。”父亲好酒,每天必喝,不是中午就是晚上,下酒菜也简单,一碗地瓜扣,或几粒花生米足矣,都没有,就是半碟子咸菜也可以凑合。
“洗你的脚吧,少不了你的。”
见到儿子,想想明天的相亲,和可能娶到的儿媳,母亲的心瞬间舒活了,她走起路来,如风一般,格外的敏捷和轻快,没了往常咚咚的赌气似的脚步声,家一改往日只剩两位孤单老人大眼瞪小眼的清静与冷寂。楚江的出现无疑给这个家带来无限的生机与活跃,你一言我一语,热闹起来,弥漫着春天般的气息与温馨,应和着田间地头不时传来呱呱的蛙声,打破夜的宁静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