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边境!边境! 摩托车便如 ...
-
在拂晓寒意笼罩的三等小站下车,我不由自主地发了一阵抖。在这接近西伯利亚高压的边境地带,寒冷就像白开水一样,所有人都对此保持最起码的敬意。
“何况,真正的冷那种你感觉不到的,那种杀人于无形的肃穆。”小人说。
真不知道小人这么懒的物种(姑且将其列为一个物种吧)为什么愿意跟我一起来到这里,这时候趁机离开难道不是好事。
“因为你不是郁达夫。”他说。
正踌躇间,看到大武生那辨识度颇高的身体轮廓,从半明半寐的雾气中慢慢接近。这小子也是有心,克服起床困难来车站接我。
“劳您大驾了。”我跟大武生打招呼。
“通常这个点我正要睡觉。”大武生云淡风轻。
“很抱歉,之前跟你说还要带一个管理员,跳票了。”我连忙解释自己一个人前来的原因。
“就知道会这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其实我对大武生的反应略略有些生气。
“兄弟,来了就先带你去图书馆吧,昨天刚好新进了一批书,需要人做分类。”
“我们怎么过去。”
这时候我已经跟着他来到站前小广场,他指了指停放在一侧的一辆越野摩托,高大威猛,哪怕旁边久经风沙侵袭的小轿车也好像矮了半截。
“你的选择很明智。”他指的是我只携带了一只背包的做法,不然还真不知道这摩托车怎么把我那摊行李带走。
刚刚坐定,大武生启动引擎,摩托车便如倔驴一样突突行动起来,抖落一地尘烟。
从小站到勒马镇还有百十公里的距离,中间几乎都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仅仅依靠着一条沙漠公路作为维系人员流动和物资交换的纽带。到了空旷的地方,人心也变得空旷自然,速度在这里仅仅是一个数字符号而存在,我看到了路边的巨型仙人掌,看到太阳慢慢从远方抬起头,还看到一只小狐狸在路基边缘探头探尾。
“狐狸通常在夜间行动,有时他们会到路边寻找人类丢弃的食物。”大武生讲解。
不过沙漠狐狸真的不好看,贼溜溜的眼睛,灰扑扑的毛发,不像动画片里那种鲜红的赤狐。
中间我们还经过了一座大桥,底下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我为这个地方还有如此壮阔的河流感到惊讶。
“这河养活了勒马和周围的村庄,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几乎从不断流。”
接近大河的时候,我看到天上而来的冰川水透出深蓝的光亮,好像一只眼睛在盯着我看。河岸两边寸草不生,也许是它不愿意浪费一滴水在不相干的生物身上。
我突然想问大河叫什么名字。
“一开始没有名字,当地人便叫它无名河,现在无名河就是它的名字。”
这种态度我很欣赏,真的。
远远地,我看到了地平线上出现了城镇的光亮,一开始是道路两侧尚待熄灭的路灯,然后是零零散散的住户,后来我们就置身于道路两侧而建的沙漠小镇之中。
“Welcome to Lema Town.”大武生回过头来冲我狡黠一笑。
沙漠之光,人类的希望,大洪水不会淹没的地方,我心想。
大武生介绍说,勒马镇作为集中远近物资的交通要道,大概跟古丝绸之路有点联系,也有唐僧到西天取经路过这里的说法(唐僧很忙的,去过很多西部小镇)。在近现代的工业化进程中,勒马镇却成了被冷落的对象,方圆百里没有矿产,没有军事要塞,仅仅凭借一条无名河带来的水源,让小镇不至于完全荒废。
我似懂非懂。
这时,摩托车拐进了与主干道交叉的一条街道。不多久,停在了一座没有门牌的小院门口。就是这里了。
还没进到小院,我就注意到这里的与众不同。首先体现在它有一个精雕细琢的院门,而不是周围其他院子仅仅是一扇批量定制的铁门。石雕的飞檐,高出院墙的尺寸,彰显着此院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而且,还有新房子不可能出现的门槛。尽管磨损了大半,还是能看出设计者刻意营造的秩序感。门槛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安全感的保证。尽管它从来无力阻挡外敌的侵袭,却是主人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说是小院,其实也不小。布局有两进,我们刚刚进入的是第一进,也可以叫做前院。既然以前是当地的书院,正屋便是先生授课的学堂,两侧厢房则是厨房和杂役间。现在都改建成了图书馆陈列图书的地方。
前院一边,一块“壁戈公益图书馆”的牌匾刚刚刷完漆。
“等你一来,我们就正式开张。”
肩上突然就有了一种庄严的使命感。
穿过图书馆到后院,便是曾经主人的私人住所。现在正屋被改建成一个工作室兼会议室,一侧的房间是留给我的。大武生打开房门,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陈旧的书桌,别无他物。但布置算是用心,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对大武生这个粗人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殊为不易。
我随手把背包放下,就算占有了这间临时的居所。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几乎也是成年以后第一次我完完整整地占有这个独立的空间。
前面说起过,大武生在镇上参与一家民宿的经营工作,他的正式身份是店长,放在古时候可能就是“掌柜的”。实际上,底下人也习惯叫他“掌柜的”。然而,作为一家管理涣散的民宿,掌柜的责任意味着承担起一切责任,处理客人的投诉意见,工作人员的一日三餐,通马桶,都要面面俱到。
真不知道豪放的大武生是如何驾驭这一切,更重要的是,忍耐这一切的。大抵铁汉都有柔情之处。
民宿的名字叫风非沙,一个第一眼看起来很有古韵很有味道的名字,但经不起细细琢磨,风和沙子本来就是两码事,如果说是“风飞沙”倒也算成立,我问大武生这个名字的由来,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仅仅是因为“风飞沙”这个更加符合逻辑的名字被他人抢注了。
也罢,沙漠里没有逻辑,沙漠只承认存在,存在就是最有说服力的逻辑。
风飞沙几乎已经远离了勒马镇,出于无名河流经勒马镇的边缘地带。简单安顿好我的行李以后,我想要正式接手图书馆的管理事务,大武生却说不急,带我到勒马镇吃顿早午饭,顺便会会未来我会接触的几个同事。
我坐上摩托,再次突突,经过一小段沙漠以后,来到风非沙。
如果说图书馆的前身勒马书院是个院子,那么风非沙无疑是完完整整的大庄园。也是,沙漠里没有什么别的优势,就是土地便宜,圈下一块地,便能发挥你的想象力。院子里仿佛是一片世外桃源,有沙漠地区不易种植的东部地区的蔬果,有任其自由跑动的山羊,还有几只高傲的公鸡和它们的伴侣,当我们进到院子的时候,一只公鸡正站在路边的木桩上打鸣。
客人住宿的地方分为两种,一种是统一集中的院子,里面分割开来的标准间,一种则是分布在庄园各个角落的小木屋,后者的居住面积较小,价格是前者的两倍。看得出来,设计者在庄园布置方面下足了功夫,也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另有一座仅仅搭起框架的二层小楼,你可以叫它酒吧。酒吧任凭风沙过堂而入,桌子上也因此覆盖了一层细细的沙子。真想不到在空气与沙子难以区分的天气里,谁有兴致在这里狂饮纵歌。
我问这院子的产权归属于谁,大武生却支支吾吾不愿回答,只说是几个不愿透露身份的老板投资买下的。他们也不追求短期回报,每年特定的时候会分别带着家人前来小住几天,但时间也不会太长,而且几个老板自从民宿开张以后,就再没有聚在一起商议过大小事务,因此,事情从弊端的一面看是管理涣散,从好的地方看就是大武生拥有了几乎无限的自由裁量权,具体经营事务均有他操持,到了年底清点,只需给各个股东分别汇报账目即可。他们也没有什么绩效考核指标,只要民宿能够维持自我运转,便不再更多地过问。
难怪乐不思蜀,他在这里就像个皇帝一样。
民俗有餐厅,大武生带我前去吃饭。正好碰到几个刚吃完出来的民宿同事,他给我一一介绍,我却一下子记不住他们的认识。等他们走后,大武生也说无妨,绝大多数人都是临时一两个月的义工,有时他也记不住每个人的面孔。
“有的来了没两天就走,都不打一声招呼。留下一张字条,算是讲究人。”大武生愤愤不平。
我心想,平常人也许耐不住这地方的寂寞。
相比之下,反倒是看门的李大爷担当了最重要的角色,本地人,从民宿一开始建设就参与其中,是大武生以外最资深的员工。大武生笑嘻嘻地把我引荐给李大爷,我微微鞠了一躬,李大爷欠欠身,表示记住了我的样子,随后便去照顾他饲养的山羊。
“别去招惹这些羊,否则老李跟你急。”大武生严肃地交代。
我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