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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漠图书馆 一个吻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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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嘛,说慢倒是也不慢,很快过去。最后,我几乎是愉快地结束了这段意大利的旅居经历,要论学习到多少东西,自然是没有,如果作为一次旅行来看,确实又长得超出了普通人能够忍耐的极限。毕竟,我们早已告别了19世纪所有人都慢悠悠旅行的时代,这年头,讲究的是效率,仿佛每天都在跨越边境线,才是现代人应有的旅行方式。
回国以后才发现依然有不少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我们拖延一件事情的发生,往往以其更为窘迫的爆发代价——对我来说,此前是要不要准时毕业,但基于我作出的选择,问题已经变成在未来的一年多时间里,我要以怎样的面貌苟活人间。
不再表面上跟他人协调一致是大胆的,然而,更困难的时候其实是,就像火箭两节推进装置分离以后,前面继续注定往前的那一部分,如何在黑暗的宇宙中乘风破浪。
大武生对此有一个精妙的比喻:就好像男女之间刚干完那档子事儿,常人多多少少会有个疲软的阶段,而人生成功的妙义,或在于把两次起飞之间时间间距控制在最短时间里。什么贤者模式,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将这档子事上升到人生哲学,这就大武生有这本事,不禁跪服。
大武生跟我实在是两档子人。我们原本确实也是点头之交,要说有什么相同点,就是彼此都短暂地混迹于一个话剧研究社。说是话剧研究社,但是并不表演什么话剧,最基本的活动是社长邀请研究戏剧的中年教授到学校讲座,或者偶尔组织聚餐、郊游,到了后来,讲座倒是退居其次,社长巩固关系网的野心路人皆知。那时候学生要是有个自己的名片好像多少是个了不起的事情,而社长最大的爱好是逢人散发名片,告诉对方自己校园话剧领袖的身份。
于是这个社团便形容虚设了,不过我跟大武生也因此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络。要说现在我们俩最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都无法按时毕业,我因为学校认可的正当理由延迟毕业一年,倒也算个不突兀的理由,而他在大三办理了休学手续,奔到勒马镇参与一家民宿的运营,一年之期很快,似乎乐不思蜀,依然没有回学校完成学业的意思。
我回国没多久,一日,正在社交页面抱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无所事事。大武生回复道:不如到我们这边来吧。
“我才不要给你打工。”我说。我心里已经浮现出大武生趾高气扬,对所有人指手画脚的样子。
“不是给我打工,我们这边建了一座公益图书馆,正需要一个管理员。”大武生说。
“那还不是给你打工。”我说。
“说来话长。简单地说,这是本地耆老乡贤和几家民宿共同出资的,我们不参与图书馆的运营,纯当聚拢人气。你也知道,这年头想方设法多留游客一夜,便是一夜的生意。”大武生说。
“听起来像是个地下生意。”我说。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不反对。景区,民宿,图书馆,就是一条流水线,其终极目的就是把游客像磁铁吸附铁屑一样吸过来。”大武生说。
我还是不相信大武生有这样的能力,劝说从来不读书的都市社畜,到两千公里以外的荒漠里度过三两个夜晚,还要说服对方读书。如果说图书馆的功能仅仅是满足游客借阅以后,仪式性地与图书合影,我可不要趟这趟浑水。
大武生坚持让我看完他们的招募通告。
那天我正帮助羽见修改她无穷无尽的项目文档,所以无心与之纠缠,便只是答应他回头看。
倒是翟羽见这小妮子在摆弄我的电脑文档时,顺其自然地打开了图书馆的招募公告,不管不顾我当时沉醉其中的自我讲解。
我也不得不凑上去看:
壁戈公益图书馆招募公告
壁戈公益图书馆由勒马镇旅游公益基金会投资建立,选址于拥有300年历史的勒马书院。现藏书8000余册,并在不断增加中。为促进勒马镇居民文化事业发展,维系历史文化传统,为广大游客提供更丰富的独家体验,现招募壁戈公益图书馆馆长一名。性别不限,年龄不限,工作经验不限,唯愿心系公益事业,对图书馆抱有热情,工作时间。
因图书馆纯属公益事业,因此馆长以志愿者身份加盟。我们提供勒马镇最好的星空小院,馆长也可跟随旅游公益基金会团队共进一日三餐。招募截止日期:1月5日。
勒马镇旅游公益基金会宣
即日
跟在下面的是他们的联系方式,赫然留着大武生的大名。想来,这档子事儿完全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勒马壁戈。还真有创意,换个搭配一下子高雅了起来。”看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羽见似乎并不这么看。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她若有所思地沉吟。
“这些年营销声势确实响亮。”我暗想大武生的西部大开发战略居然真的奏效。
“跟你想的不一样。”她说。
“你认识大武生这小子?”我问。
“谁?不认识。我只是知道这个地方,如果有机会倒是想过去看看呢?”她好像从梦中惊觉。
“那你不如去当这个馆长。”
“人家邀请你,自然是希望你去。倒是……”羽见难得露出扭捏之意。
“倒是什么?”
“如果你当上了这个馆长,我倒是可以去做一个管理员。”她朝着我眨巴眼。
“那就这么说定了。”羽见三言两语就把我说得宠宠欲动。
当晚,我跟大武生商讨是不是可以多安排一个管理员。稍等片刻,大武生便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反正是投身公益事业,我们分文不取,食宿都和民宿运营团队搭伙,不至于给出资人带来超出预期的压力。
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羽见的时候,她在庆祝我当上这个图书馆馆长的同时,却露出惊喜以外的某种紧张感。这不是羽见的风格,但我当时正兴奋地与她探讨出发前要准备的资料、装备,未来得及关注她的情绪波动。
很多重要的决定正是这小妮子帮我做出的。
接下来的几天堪称兵荒马乱,我匆匆忙忙地购买了火车票,安顿好了未来大半年可能在学校里遭遇的各种事务性活动。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关心我去而又返,然后再度离开,在命运的转折点,所有人都是无暇他顾的。哪怕平日相处尚近的伙伴,听到我对未来一年的安排后,也是淡淡地为我祝福。
与此同时,羽见也在完成类似的工作,比如结束了她旷日持久的兼职项目。
倒是不用担心前程,在第一批公布的保研录取名单上,她已经取得了应有的位置。
我从来没有想过,羽见为我们的图书馆管理员大计筹划,不过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圈套,彼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正触碰到隐藏在她心中的那个秘密。
一次别离,再次别离,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生活方式。
直到出发的那天,我跟羽见本来约好在我的学校见面一起去车站。我们原本计划下午碰面以后,在我校最好的餐厅共进最后一顿美好的大餐,然后告别所有的美食啊,电影啊,论文啊,把自己交代给勒马镇的滚滚黄沙。但是这天,她却罕见地姗姗来迟,这已经足够让我产生不祥的预感。
事实也确乎如此。
“很抱歉,说好的一起出发,我没办法做到了。”
……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就像你明白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身体。”她继续说。
“我不明白。”我说。
“你的这趟旅途,会让你更加明白。”她认真地说。
“但愿。”我异乎寻常地没有愤怒,没有调侃,我只是发现了这个事实。
“你是我的司令诶,你一定会做好这件事。”她用拜托我完成终身事业的语气跟我说。
“而你本该是我眼中的参谋长。”我囔囔自语。
“给你应得的补偿。别告诉别人,把它埋在心里。”
闭上眼睛,别动,别说话。
我感到她慢慢靠近,感到她的小手缓缓插入我的手掌,十指交叉,身体无限接近,感到她呼出来的香甜的气体,听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一个吻猝不及防,我血脉贲张,浑身颤栗,情不知从何而起。
这个吻,我已经等了13年,值得我慢慢享受,我认为自己有权利占有。
我有意保持同一个姿势,以为不睁开眼睛,就可以让时间定格。
到了眼睛终于不习惯黑暗而再次开放,她已经消失在早春的寒气中,最后一缕体香也告别我的身体,仅仅存留于记忆之间。我只听到最大一座教学楼方向,传来那座古怪的洋钟的报时声,提醒我时候不早,该收拾行囊,奔赴下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她走了,哥们。”小人说。
我再次燃起征服世界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