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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郁达夫的脑回路 我曾经在那 ...

  •   见到羽见我没忍住放声大哭,那是在一家平淡无奇的咖啡馆里,她央求我解决几件兼职工作上的难题,而这恰恰属于我专业上的强项,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正当理由。那时,距离分手已经有小半个月,但我第一次告诉她这个事实。
      我努力不让抽泣的声音惊动邻座的客人,这个时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性早就被剥夺了在公共场所哭泣的资格,如果说一位同龄姑娘的梨花带雨尚且能吸引同情和好奇,而我的眼泪只会迎来不屑和嘲讽。我努力适可而止,但无法阻止鼻涕奔流。
      面对童年的玩伴,我羞耻地丢掉了掩饰的能力。她抱歉地拿出纸巾,宽慰我这个自以为见识过风雨却经不住一次挫折打击的小雏鸡。
      更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本来是我,我当然无法继续指导她完成那个平淡无奇的项目。只好收下她递过来的材料,答应晚上回去细细琢磨。
      虽然我没有刻意打听过羽见的感情生活,但她作为一所男性明显居多大学的英语系学生,况且有平均线以上的外貌,加上可堪骄傲的胸部,只要愿意,就有许多与异形建立亲密关系的机会。而羽见恰好也没有任何为未来夫君守身如玉的想法,据我说知,大学快四年的时间里,她公开身份的男友就不下四五位,遑论一些在社团、乐队结交的关系暧昧的特殊朋友。
      “那么,后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等我平静下来,她又故作好奇地调侃起来。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我故作正经。
      “我是说那方面。”她就像在调戏小男孩。
      “哪方面?”我如纯情少年。
      “就是你们做起来怎样?”她毫无顾忌地靠近我,凑近耳边说。
      “我……你能不能矜持点?”我羞涩。
      “说说看嘛。”
      “说说看嘛。”在另一个维度,小人也冒出来,喜气洋洋地提醒我。我一巴掌把他拍回去,心里却很高兴它恰如其分的冒犯。
      “那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大家都会做的。”我佯为谦虚,脸带骄傲。
      “哟,可以啊,小伙子,长大了。”羽见说。
      “你也不是吗?”我说。
      “我才不像你一样。”她说。
      “谁信。”我又露出了当年无所不知的神情。
      “信不信随你。”
      她结束了这个大胆、火辣却足够让我释放自我的话题,转而跟我讨论起最近新上映的一部电影。我认为那部电影充满了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恶俗无趣,连每一个道具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而她却持乐观态度,认为这部电影隐藏着导演秘而不宣的隐喻和讽刺,“那些道具不过是掩饰他野心的工具”。
      我们没有说服对方,也不着急于说服对方,这种思维交流的乐趣,本身就是展开类似对话的最大意义。
      在对付男女关系上,她确实明白应该做什么。
      告别的时候,她稍微踮起脚,拍拍我的肩膀,我像一个小弟弟一样被安顿地服服帖帖。劝异性学会做自己,也许是她无数条恋爱经验的小小条。我如获至宝,以为将受用终身。
      第二天把认真修改过的资料交给她的时候,我就又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对自己的形象充满自信起来,而她也难得地小鸟依人,像小女孩一样拉我到她们学校的“女人街”——一条布满各种小吃、服装店和小书店的商业街区,并央求我陪她在咖啡店里消磨下午时光,解答她搞不懂的疑问。
      当时,我正打算申请意大利的一个短期交换项目。时间不长,三个月而已,但代价是放弃今年的毕业机会——我无法参加今年的论文答辩,也无法按时参加就业,这也许是我和女友决裂的最终原因。很少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而此时这件事于我而言莫不是一种令人欢愉的解脱。
      “意大利啊,这就是你的应许之地,你当然要去。”羽见非常笃定地看着我,眼珠子打转,让我惊觉面前也是一名青春可人的女孩,而这正是我需要的燃料。
      “那就试试。”我说。
      在羽见的帮助下,我重新修改了英文申请资料,并意识到最初的版本漏洞百出。不管怎样,结果也异常顺利,成绩排名中不溜秋如我,最后也获得了公费留学的机会。
      接到通知的时候自然是兴奋的,我在慌乱中办理了本人的第一本护照,然后又连续跑动于学校的各个行政部门,准备各种资料用以办理签证、申请资金补助,中间也几度请教羽见如何与意大利的学校接洽,如何用准确的语言申请住宿,寻求对方职责范围内的一切帮助。
      直到我坐在飞机座位上,看着身下城市的灯光慢慢黯淡,直到消失在冬季的山脉中,我才确定自己的生活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的变量,我不再像许多人一样循规蹈矩地毕业,而拥抱那种期待已久的位置。这就是目的,这就是结果,这就是我的生活。
      就像羽见送我到机场后,告别时候所说的,“小伙子,这次可要加油了。”
      不过,第一次出国的经历,与其说是意料中的丰富,不如说是充满各种窘迫,每天在兵荒马乱中安排自己的日程。
      在罗马,我日日穿行于博物馆与教堂之间,从古罗马到中世纪到现代,石头建筑保存的宏大文明让我新奇而震撼,古老的谶语也令人眼花缭乱。当那些神秘的奇迹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一阵因虔诚而产生的窒息不期而至。
      而独在异国终究是寂寞的,语言障碍让我对授课内容一知半解,不得不花费成倍时间反复琢磨录音,而仅有的社交也局限于同为交换生或留学生的同胞,况且更不可能找到投缘的人。从一开始,我不过是这片土地的过客,而我也仅仅能够以旅行者的眼光触摸这片土地,而非真正拥有它的光环。
      我曾经来到亚得里亚海沿岸的一个小渔村,望着英雄出没的海洋,心生归意。这个光是把名字念出来就心生浪漫的地方,却成了自己此时苟且偷生的避难所。俄底修斯为回乡曾经漂泊十年,而如今不过十个小时的航程,也令我魂牵梦萦。
      在那些寒冷潮湿的冬夜,我会(进行脖子以下的动作),边想象着前女友的样子,一会儿又浮现出18岁那年的羽见。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我想起郁达夫小说《沉沦》的语言,我恰好与小说主人公的年龄相仿,在二十一岁这个本该风流放荡的年纪,却已形如槁木死灰,
      “把(脖子以下的动作)写得这般冠冕堂皇的也就只有郁达夫了。”小人颇为不屑。
      “你又没经历过那个时代,又怎么会明白那个时代的精神。”
      “谁说我没经历过那个时代。”
      “你不过是我脑回路的一条蛆虫,有什么好嘚瑟的。”
      “我可不仅在你的脑回路里,我同样也观察过郁达夫的脑子。”
      “那么,大爷,您今年贵庚啊?”我感到好笑。
      “对于我们这个种群,不按照你们人类的年龄算法。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在你们人类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我们就生活在你们的脑子里。”
      “你们?”我好奇还有多少人受到这种小小人的不定期骚扰。
      “我们就是我,我就是我们,在这里,你大可混用单数和复数,反正我们这个种群的数量概念也跟你们人类完全不一样。”
      “还是来说说郁达夫的脑回路吧。”
      “哎呀,这么多年过去了,印象模糊,但大体来说是个好人。说起来,他可能是走过很多地方呐,可把我累得够呛。”
      “又不是让你运动。”我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们小人不用进行实体的位移,却少不了你们人类所说的精神的挪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运动量比你们人类要丰富许多,所以我们少有肥胖症患者。”
      我认真打量了一下它,确实堪称苗条,如果同比例放大成人类的体型,大概算得上玉树临风的类型。
      “我曾经在那位仁兄的大脑里游泳,说实在的,比你们绝大多数人的大脑要宽敞多了,脑回路够深够阔,足以用来跳水、荡秋千。”它继续说。
      “那是自然。”
      “但(脖子以下的动作)终究是(脖子以下的动作),这点不用避讳,不用遮掩,不过是正常的生活需求罢了。”
      “在不久以前的时代,这可能还被认为是一种疾病。”
      “对你们人类病态产生美的想法,我不予置评。”
      “我好奇你跟郁达夫是怎么对话的?”
      “话要说明白,虽然我们无处不在,却不会在每一个大脑里露面,对我来说,出来说话诚然要承担着极大的风险呢!”
      “荣幸之至。”
      “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结尾,后来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人类叫南洋的地方,我嫌路途遥远,而且正好手头有别的计划,于是就跟他悄悄告别了。”
      “哼,你们也真够偷懒的。”
      “诚然,航空器是你们人类伟大的发明,不然我也是受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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