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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天里的放逐 地下室散发 ...

  •   我和女友的第一次是在女生宿舍楼的地下室完成的。从宿舍楼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往里走,很快能看到“人防工事”的牌子,不要犹豫,不要在乎逐渐黑暗的顺着斜坡继续往下,到头再往下拐,就能看到校园隐秘地带的冷红酒绿。
      它大概是学校里最有暗黑气质的所在,有营业到清晨7点通宵网吧,饿了还提供简餐服务,方便面5元,加蛋2元,火腿肠1元;有几乎24小时在线的打印店,报出附近地区最低的单张A4幅面价格;还有一家底部格子总能翻出“你懂的”那种读物的小书店,书店小眼睛老板那闪烁其词的提防,只有在双方的心照不宣中放下警戒。
      还有一家营业时间看老板心情的KTV,在校园核心地带,隐藏着这样的成人娱乐场所终究令人不安,因此它对外打出的招牌是“共享自习空间”。它的每个包间大概半个寝室大小,开放的时候,50元一晚包夜。没有人真的把这个地方当成自习室,有的学生乐队倒是会包下场地当作排练室。
      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一人多长的皮沙发,对面是一台显示质量堪忧的屏幕,周围的麦克风时而发出啸叫,正好掩盖客人在纵声放歌之外的“自习”运动。
      我们心照不宣,也不谋而合,借助走廊远处射灯传来的昏黄光亮,迫不及待地褪去对方的衣服,开始探索对方的身体,直到袒裼裸裎。喘息声联结在一起,组成了一首节奏缭乱的进行曲。音响里放着一首当时最流行的烂俗情歌,充满了轻佻的暗示。由两个男主唱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竟然毫无违和。
      暮春时刻,分子加速运动,地下室原本就散发着的糜烂气息愈发强烈。(此处为脖子以下的描写)我们就像正在学习狩猎的幼狮,缺乏节制地消耗着自己的能量。
      (此段为脖子以下的描写)
      整个过程的整体持续时间并不长,在电视里歌手“送你一朵红玫瑰”的豪情四射中,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达到了各自理解中的快乐巅峰。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初恋时光。
      早上,她会给爱睡懒觉的我带早餐,在宿舍楼底下等着我一起去图书馆;傍晚,我骑着单车带她到郊外,听□□鸣叫,看蜻蜓飞翔,眼睁睁地等到太阳慢慢躲进西边山脉的肚子里,晚风拂柳,芳草依依,在一条快要干涸的大河堤岸上,她环抱着我当时尚未臃肿的腰肢,身后温柔的呼吸感环绕全身,这大概就是被人依赖的感觉。
      到了盛夏的时候,熬过了急促的考试周,我们一路向西,搭车到远郊的山区露营。在艳阳高照的草地里,我和她像两只麻雀一样追逐嬉戏,欺骗时光的老去。一到黄昏,我们就心照不宣地手牵手跳进帐篷里,(此处为脖子以下的描写)
      那个时候,我们彼此都坚定认为,这是此生最好的安排。我们总担心记忆有一天变得模糊,忘记了自己也曾一往无前,也曾无所畏惧。
      但是,当彼此本有的神秘感不着寸缕,不可避免地,争吵与分歧便压不住地往上抬升。两个年轻人的骄傲冲撞在一起,一开始像压力锅释放的气体,令人胆战心惊却尤可控制,但最后展示出来的威力,则不亚于一次小型核爆。
      争吵一开始是由琐事开始的。比如说,□□地躺在床上看电影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翻看剧透,寻找一切解读剧情的评论,然后迫不及待地与我分享男女主人公的结局,而我则愤怒地认为,此举亵渎了对艺术创作的应有尊敬,搅乱了我把它继续看下去的心情。
      我们之间还爆发过类似这样的争吵:
      “你把那本《我的名字叫红》藏到哪里了。”我问。
      “帮你还给图书馆了呀。”她说。
      “我还没看完!”我抱怨。
      “啊,不可以再去借回来吗?”她作无辜状。
      “要到两个月以后,我预约了很久。”那段时间,帕慕克正是最流行的时候,而图书馆少量的藏书复本,根本无法满足我们这些追逐潮流的文艺青年的需要。
      “那就两个月以后再看呗。”她若无其事地开导。
      “我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眉眼之间已有怒气。
      “那我给你买,行吗?”她以退为进。
      “那也不必。”我与她置气,也确实灰心丧气。
      过了两天,那本书真的悄悄出现在我的书包里。
      但我并不感到惊喜,这本来就是自己应得的补偿,我甚至以新书的版本与译者过于低劣为由,毫无表情地在她的朋友面前把书塞了回去,一眼就能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拆开塑料封装。
      最核心的分歧来自于对未来的安排。我趋向于不要一锤定音,不要这么着急地把自己交给互联网公司、银行,甚至庸庸无为的小官僚,在朝九晚五中消磨残存无多的青春。及时行乐,是我当时根深蒂固的人生哲学。
      而女友仿佛背道而驰,她向往安定,向往真相大白,向往一切尘埃落定的事务。因为保研无望,过了夏季,我们都面临就业的选择。女友早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一早就在认真准备简历,并时刻劝我及早打算,找机会一起留在这座我们早已习惯的城市。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否认试图展开的控制,在她眼中那无疑就是爱的体现。她帮我整理各种滑稽可笑的证书,帮我收集各种适合我也适合她的职位信息,帮我在招聘双选会上占座。
      当我狂妄地撕碎她为我炮制的简历时,便应该明白这段感情的最终走向了。在我看来,这封简历充满了谎言、欺骗,矫揉造作的辞藻让我无法相信那就是自己,更难以想象把它递交给面试官的场面。我惊讶于女友竟是如此淡定自若,又为自己的尊严被冒犯感到局促不安。
      “想来,初恋总是最美好的吧。”小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做出一番苦口婆心的样子劝我。
      当时,我正为它小半年以来的不辞而别感到苦恼。虽然小人并不太可爱,但缺了它,就好想生活里少了点习惯的味道,这味道或许我从来都不会觉得舒适,却在潜意识里再也无法割舍。就像我初到北方时本来极不习惯辣味,但从一开始和朋友聚餐时无处下筷,到后来极其自然地主动点下口味微辣的菜品。
      “你怎么来了?”我表示镇定,对它的突然出现不悲不喜。
      “冬眠了一阵子,觉得应该吹来了。”小人说。
      “明明是夏天。”我说。
      “说真的,你不考虑一下前景。”它又把话题带回了让我难受的方向。
      “我最好的前景就是没有前景。”我冷笑。
      “有的责任是无法逃脱的。”小人说。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我耸了耸肩。
      “那么你就要把眼前的事做好。”小人一本正经。
      “你们为什么都替我做决定?”我指责小人。
      “做决定的始终是你自己。”小人打了个哈欠,风淡云轻。
      又这么消失了,留下我气鼓鼓地放下正背诵的单词本。
      分手以前,我和女友尝试再次回到第一次(脖子以下描写)的地方,企图用彼此的(脖子以下)挽回逝去的爱情。我们那个时候还不明白,当一个事情被你发现需要挽回的时候,很可能你早已经失去。
      不管怎样,这个计划原本可以一时得逞,重温旧情总是令人兴奋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管理层终于察觉了这个地下空间的一系列逾矩行为,开展了雷厉风行的整治,“共享自习空间”的玻璃门尽管没有锁具约束,却明明贴着白色的封条,盖有红色印戳。这才想起,我们上次过来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当然并没有罢休,我们到学校南墙外的商务旅馆度过了最后一个春宵。(此处为脖子以下的描写)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早早离开。我这才想起当天她在城市最体面的CBD区有个面试,我本答应陪她前去,然后共进午餐。但我显然已经爽约,直到再次从回笼觉苏醒的时候,我才看到她给我发来的分手信息。
      记得那个下暴雨前的午后,我反反复复走过我们约会时常去的小径,今年藤蔓已经慢慢老死,乌鸦在洞穴里探头探脑。应该哭的时候常常发现缺少眼泪。当男欢女爱走向穷头陌路,人们便迫不及待地用一场仪式宣布别离。
      对我来说,便是在夜里潜入本已关闭的地下室,不顾一切地撕开学校的封条,坐在大厅里,烧掉了她送给我当生日礼物的《海涅诗集》,这代表了我们那段恋情中最美好的一个瞬间。可能是烟雾,可能是陌生人的检举,招来了巡逻的保安,我侥幸逃脱,却犹如行尸走肉,在北方的秋季开始一场自我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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