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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你看书好吗? 一本书是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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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每位同年入学的大一生,在入学次年的夏天,都以各种身份参加了那场声势浩大的国际会议,无论是主动逢迎还是被动参与。躬逢盛事,生逢其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我们这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我们这代人也要做最好的我们。
主办方或者是出资人异常慷慨,大笔一挥,就招募了所有报名者参与这场人间盛宴。
当命运的苹果砸到一个人的头上,躲是躲不过的,区别只在于你看到的是食物以及随后的果核,而哲学家看到的是万有引力。羽见语录如是说。
总而言之,当我们陷于开幕的狂欢,亲身参与此生经历的最大公共活动,十八九岁该有的叛逆和狂悖一瞬间被压得平平整整,再不羁的才子,也被那天晚上的无与伦比烟花收拾得服服帖帖。剩下的便是燕赵慷慨,长歌当哭,赴汤蹈火,众志成城。记得临别总结大会上,还真有几位女生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梅花落满了小汤山。
我要说的自然不是这些。宏大的历史叙事,你们可以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尽情回顾。生活的鸡零狗碎,却总是被遗忘在时代的角落里。
就像我第一次看到“马踏飞燕”的铜像时,第一反应是:哇,就是它就是它啊!第二反应是:咦,它的正脸跟课本上的不太一样诶。历史的细节有时湮没于云烟,有时流窜于谎言之间,小说家的责任就是把细节打捞出来,按照自己的心意编排那些年那些事,踏雪无痕,浑然天成。
作为志愿者,当时我的具体业务是负责引导名单上的VIP,从贵宾室带到他想出席的任意一间会议室,直到VIP安稳坐下,我的工作就大功告成。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份差事都不算费事,比起太阳底下苦站一整天的同僚,自是极好。有时候,VIP甚至会礼貌而不失坚决地谢绝引导服务,毕竟不是每个成功人士都愿意被当成婴儿照料。许多时候,我把VIP带到会场门口就算完事。这要归结于集中力量饱和式服务的优势,总能找到另一个人替代自己的位置,把VIP带到地方,总有一群百无聊赖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围拢过来,唧唧喳喳,喜气洋洋。
那天傍晚我正处于疲乏的空窗期,名单所列的VIP似已完毕。只需磨蹭在休息室的角落,尽量让自己成为透明人,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或许可以多顺一杯可乐,等到熬到时间,便可以到规定场所领取盒饭,还配有当日新鲜的水果。
凭良心说,志愿者专属便当真心不赖。3个月以后,我还是时常在学校食堂回想那个夏天的味道。红烧肉入口即化,三杯鸡吱吱泛香,盐水大虾更是学生时代久违的滋补品。若有机会,再添一份也是极好。
不得不承认,那个夏天的味道,还有一部分是翟羽见带来的。
好了,就在我坐在休息室最偏远的角落,享受餐后的橙汁,在对食物的记忆螺旋里迷失梦境时,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撞开了自己已经关闭的思维虫洞。第一反应是拍掉身上的食物残渣,回到培训规程中要求的服务状态。
我猛然醒悟,当日会议已过半程,再拖拉的嘉宾也已就位,再不济干脆放弃出席机会,好好准备晚上更重要的泳池趴,以及秘而不宣的私下洽谈。此时的不速之客,又会是谁。
抬头一看,却是一位穿志愿者制服服装的女孩冲了进来。来者风尘仆仆,杀气腾腾,气象万千,大有横刀立马之势。
女孩个头不高,就是让绝大多数中等身高的异性找到基本自信的程度,西瓜脸,堪堪及格的身材,扎着多少年没有变化的羊角辫,领口两粒扣子分开,汗珠已经从额头顺着颈部流下,侵入这个年龄刚刚发育完全的胸部,停留在那时尚且无人夺取的隐秘所在。公认的颜值优势,是她白皙的肤色。有一种肤白恰到好处,不是不经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适当运动而透出红润的健康颜色。
我把目光收回,这样的礼貌恰到好处。让女孩注意到自己被注意而不是纠缠,是我有限人生经验中积累的少数理论。
没错,这正是我曾经心心念念、你死我活的羽见。
没等我开口,她劈头盖脸就问,书放在哪里。
我有些愕然,在某种程度上,志愿者的休息室也被视为失物招领处,这一点并不难以理解。不过,我们通常处理的丢失物品无非是马大哈落在座位上的小背包,从口袋里滑出来的钥匙串,遗忘在安检处的雨伞,诸如此类会给人带来烦恼但不扰乱大局的物件。
最麻烦的或许是收到与父母走失的儿童,但这种情况毕竟少见,而且我们很快会把孩子转交给安保部门,用最短时间完成交接。从设计初衷而言,志愿者的角色就不会用来接触让人感到棘手的业务。
从来没人来找书的,一来我们这里不是图书馆,二来这场大会的氛围似乎和阅读格格不入。在那个时候,我们形容一个人语文不好,就学着让其他科目的任课老师背锅了。
但是自己还是要完成必要的职责,于是收起好奇心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对方,请问是什么书?
我本以为会听到诸如《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乌克兰拖拉机简史》这样拥有古怪名字的读物,抑或是《演员的自我修养》这般人人都在谈论但没有几个人认真读完的经典理论。
没想到她说出了一个早些年烂俗大街的青年作家的大作。
我恰好听说过这个作家,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有过泛泛的点头之交。人人都说他品位低劣,但这并不妨碍其年少成名,著作大卖,收割一波又一波小女孩的眼泪,而且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居然成了后辈里面少见的畅销作家。最近听说那位有转行投入影视业的想法,就追逐时代的浪口而言,他辈实在是佼佼者。
于是就问,你是这个场馆区的志愿者吗?此时我已经彻底放弃追问的欲望,恢复对于面生者必要的警惕。据我所知,来往这个休息室的同侪,没有羽见这样的冒失鬼。
“我本来是别处的,你到底帮不帮我找嘛?”她倒是出言不逊。
“我们这里不是图书馆。”我脱口而出。
“要找,除了提供书名,还要给我一个在这里寻找的理由,你既然不是这里的志愿者,为什么会找到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觉得这本书会出现在这个休息室里,你又怎么知道我会知道这本书的存在的。”我连发人生三问。
“因为你在这里啊!”她说。
我竟然无言以对。
我在这里,我在一直都在,但你又去了哪里?
周鸣野,周鸣野,你头上的犄角藏到哪里去了。
“那你说,怎么开始找?”我仍然不愿放弃。
“从消失的地方开始。”这场对话开始有了哲学意味。
我:“此书从何消失?”
她:“从此消失,自此别离,回归于此。”
我:“……”
为了让这次对话的记录更加高效,以下是我整理过的,未经她最终审定的,原本前言不搭后语的叙事。
羽见终于在高考时刻打败了我,成为北边那所更知名的顶尖学校的学生。在这一点上,我输得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作为被认定为有专业特长的志愿者,羽见自然被安排在更重要的职位,帮老外从事基础性的口头翻译工作。当时,我们都明白这是百里挑一的重要职位,至少这笔履历值得写在未来的求职信、申请函等零零种种总结人生履历的文书中,彪炳千秋,遗泽后代。
但是,语言志愿者团队终究是高手的天下。作为一个在外行人看来,刚刚结束大学一年学习的英语系小女生,羽见终归处在那个替补的位置。也许还会有人私底下交头接耳,能够在大一年级就分配到这样的核心岗位,多少采取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相貌平平,五短身材,蓬头垢面,胸大无脑,你有什么不光彩的资本?有一天我质疑。
她踹我。
总之,“翻译官”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成就感。在某种程度上,羽见过早地体会到职场斗争,只是这斗争和奚落来自她亲爱的学姐们。大大咧咧如她,本着一颗螺丝钉精神,顺其自然,前一天正好被支使到我所在的会场,完成简单的文书交接工作,顺手带来了那本书,打算度过一个乏味的下午。
没想到书没翻几页,先被一道急急如律令,后是十三道金符,召唤到其他场馆。手忙脚乱之际,本来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还顾得上收拾打发时间的“青春必读”。
如此说来,她确实很有理由怀疑书放在了本座所处的休息室。
昨天我正好不在,所以没有见到她。但我答应说,等到在会场里陪VIP的同学回来,可以帮你问问。
谁知,她并不满意,竟以为我是敷衍。自己动手在休息室东翻西找,如上所述,我们这个地方本来也不会存留过多的物件,贵重物品早已按规上缴,余下的零散物品,除了志愿者的个人财产,也不过是寻常可见的生活器件。
就是没有她那本书。
折腾一番,一无所获,我留下她的电话号码,并当着她的面,把书名录入了登记失物的系统。后者怏怏而去。
当天晚上照例盘点总结,人最全的时刻,我挨个询问,却是谁也没有看到那本书。不出所料,终归还是石沉大海。
我发短信给她,告知这个遗憾的结果,并准备接受再次被数落的命运。
知道了,她回。
这就翻篇了?自然并没有。
次日,她又过来。难得带着小媳妇扭扭捏捏的样子。那天会议轮空,参会人士自由活动,主办方也在最大程度上尊重他们的个人空间,不要求再进行一对一的陪伴。休息室聚满了近三个年级的男性,汇集了学院最旺盛的雄性激素。一反前几天的寂静,偷用办公电脑玩游戏,打斗地主,万物生长,野性在萌发,终于有点让我喘不过气来。
羽见不愿进来,在门口大呼一声,指名道姓让我出去。声音惊动了沉浸在魔兽世界的年轻男人,一众人等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这个不知来历、不知底细的女孩。有人开始悄悄收拾作案工具,看羽见的架势,是管理部派来的督查也未可知,按照会前培训的守则,我们这里汇聚了所有不该出现的违禁品。
在所有人且怀疑且紧张的目光中,我多少有点怯生生地出去。
她把我拽到旁人视线以外的地方,然后三言两语交代,其实那天她的书并没有丢,只是藏在了书包的夹层里。巴拉巴拉,铁树开花。
哪有这么玩人的,感情还是你有理了。
“你不要生气,请你看书好吗?”
说罢,她从手里拿出那本念念在兹的青春文学巨著。
我倒。
在我的视角里,这绝对算得上那位作家的高光时刻。成为言情影视剧的道具,当是一个作家作品的最好归宿。
就像一位知名文豪所说的,读书有借有还,构成了男女一来二去的关系。我们就这样重新相遇,也在真正意义上熟悉,至少是多了到对方学校食堂体验生活的理由。
算得上几个月不说话,一说话可以聊半天,语言又没羞没臊逾越异性交往下限的那种关系。
至少面对她,借助着童年时当司令官的勇气,我治愈了跟女孩说话的恐惧症。就这一点来说,我应该要感谢上天安排那天傍晚的重逢。
我们之间的话题无所不包,无所不能,有容乃大,面面俱到,深入骨髓,直到被窝里的青春。
那次看到我时,有没有硬过。有一次闹得过了,她无比认真地质问我。
只是礼貌性的反应,我答。这正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她说,好,谁稀罕。
原本我们的亲密关系大概止步于此。《诗经》有云,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连搔都没有搔过,不过是踟蹰不前罢了。
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更多的是人为的想象添加。
也许,小时候,一切最开始那天的真实场景,剥去我幻觉的成分,不过如此:
“我叫羽见,你叫什么?”她问。
“我是鸣野。鸟叫的鸣,田野的野。”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