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当参谋长吧 ...

  •   从下定决心放弃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四年时间里完成学业,到随后的短暂出国,再决定到西北打发论文答辩前的时间,我大概只花了半个小时。按照翟羽见的说法,这可能是此生以来,鄙人速度最快的一个决定。墨迹如我,做出这个决定自然不是间隔年之类,你们想得出来的浪漫理由,而纯纯粹粹是一场逃离。伊于胡底,不过如此。
      重新见到羽见,以两个成年人的身份再次相识,也正是在我们不约而同地离开家乡,来到北方这座陌生的大城市求学算起。
      对我们共同的童年往事,在此有必要简单记录几笔。
      可能在我们彼此心智不太成熟的年龄,我和羽见就结识了,早到谁也无法准确地说出具体的年月日,因此我们的关系也不配拥有成年人所在乎的一切纪念日。大家都明白,这种相遇这不取决于共同的意志,最大的变量可能是我们生活的小地方,以及两对受精卵碰巧在相近的时间孕育生命。
      说起来,只是一个令人乏味的小镇和一所令人乏味的小学校。
      孩童时代,人的主要成就感来源异常寡淡,不像成人社会被开发出各种各样的赛道。而且,孩童的成就感几乎从什么角度看,都离不开成年人的操纵与定义。
      初级一点地说,比如收集干脆面里面的人物卡片,《水浒传》一百单八将,把这些收集齐全可不容易。零花钱丰富的孩子自然可以不停地消费干脆面,拆开包装以后把里面的面饼丢掉,单留下里面用塑料覆膜封装的卡片,但在我们成长的那座小城市里,很少有人家的孩子被父母准许如此大手笔地维持游戏。
      更多的时候,我们依赖于某种以物换物的地下交易系统。从理论上,每一包干脆面的定价相同,里面的人物卡片也应当体现相同的价值。但在事实上,由于不同人物出现的几率不相同,就产生了市场差价。这个交易系统的维系,显然不能使用一换一的办法。比方说,三个“吴用”可以换一个“林冲”,两个“戴宗”可以换一个“李逵”,人尽皆知,排行老大的“宋江”在这个价值天梯体系的位置并不突出,甚至不如“扈三娘”这样的女性角色。生产商在控制有关卡片的出现概率时,明显推行了某种有意为之的价值标准,这让成年的我肃然起敬。
      而在成年以后,我们似乎不太容易被这种粗陋的财富游戏迷惑了。
      与财富相对应的是则是权力,这同样体现在童年游戏里。
      当时,我们经常玩一种角色扮演游戏,大概和战争相关。每个人都要扮演不同的角色,上至司令、副司令,下到连长、排长,当然在游戏玩家不足的情况下,大家都对连排的军职不屑一顾,于是最小的军官也是师长——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罢了。
      这里的我们,不仅包括我和羽见,也包括好几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羽见在其中,是唯一的女孩。除了爱梳羊角辫这点体现出女性特征外,她很少穿裙子,很少哭,很少玩那种娘娘腔的过家家游戏,喜欢跟我们这些男孩子打成一片。当然,那时候我们尚待发育成熟的性别意识,不会对男孩和女孩该玩什么不同的游戏做有效区分。
      有一次,我荣幸地当选了司令(这着实是同龄人对我的民意评价中不多见的光辉时刻),掌握了任命所有军官的权力。
      我很快依据亲疏远近分封了副司令、军长、师长,和我最不对付的男孩,被我打发到“边境”当营长,已是明显的屈辱了。
      “那么,我呢?”羽见愤愤,她表达了自己被忽略的不满。
      “你啊,那你就当参谋长吧。”我早有预谋,此时却假装毫不在意。
      我若为王,你便是……
      “凭什么我只是参谋长?”这小囡竟不知足。
      “凭我是司令。”我说。其实,我不敢说出来的是内心隐秘的小心思:当时我理解,参谋长是智慧的象征,而且又是直接为司令官服务的。小时候,我就一方面承认羽见的与众不同,另一方面又想要她臣服于我。
      “那我就搞军事政变,推翻你。”在我走神的时候,羽见说。
      “政变?”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其他小伙伴也不理解羽见在说些什么。这个词语,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高级。但很明白,我这个司令的位置岌岌可危,一场哗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游戏没办法继续了。
      还好,上课铃响了,解救了我这个即将被推翻的可怜司令。
      我们反思,战争还是太血腥,本朝以德立国,应该文人治国。那么头衔就需要修改,比如国王、公主、驸马、大臣、县令……如果当时的我们读了够多的书,还可以把大臣细分为丞相、尚书、侍郎、太史令,把地方官细分为行省、府、州、县不同级别。古人在设计权力运转机制过程中所花的心思,比思考商业文明所费的力气多多了。
      “如果我当上了国王。”我说。
      “那么我就是女王。”羽见说。
      大概,我和羽见之间始终就是这种不依不饶、互相抗衡的关系。
      这同样表现在课业竞争上,当时还没有把人生吞活剥的GPA,甚至都没有严谨意义上的百分制排名。而是以黑板旁边一张盖满小红花印章的榜单为准,谁获得的小红花越多,意味着谁的成绩排行越高。至于谁能够拿到一星期的小红花,除了家庭作业成绩,经常取决于老师的心情。
      那个时候,我和羽见大概都属于teachers\'s pet,你争我赶,难分上下。有一次期末考试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小红花正好比羽见多了一颗,沾沾喜喜了一整个暑假。
      第二个学期初,羽见开场发力,在前两个星期以三颗小红花的差距把我甩在后面,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到邻近期末的时候才堪堪追平。这件事情让我很小的时候就理解,开局不顺、满盘皆输。
      可能是8岁,也可能是9岁,反正是记事能力还不完全的时候。羽见没打一声招呼,就办理了转学手续,听说她家搬到了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但也有传言,她的家庭发生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变故。
      我有一段时间,为自己被归为外人之列而感到苦恼。但是,随着进入高年级,课业竞争日益激烈,我也逐渐无暇顾及童年琐事。我们混沌而美好的童年时代已经结束,大风大浪的少年时代就此开始。
      很奇怪的是,童年时代三两年的交集,也许注定会让两人之间关系,产生一种类似磁场的吸引力。在多数时候,这种磁场微弱得让你无法察觉,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参与你的人生进程,但如果有意地施加引导,这种磁场也会在恰当的时机扭转宿命。
      “命运的选择”,小人在我耳边说。
      “你影响不了我的命运”,我发出不耐烦的信号。
      小人痴痴笑了。它也终于明白在这个话题上我们并不存在深入探讨的空间。我不会给它任何一个机会。我发誓。
      此后我和羽见再未相见,只是偶尔通过少数的中间人得知对方的境况,知道对方上了中学,考上我们所能考上的最好的高中,但到后来,随着与中间人的联系也慢慢疏离,终究还是断掉了这根线。当然,于我这边看来,早已渐渐地不以为意。
      直到高考以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