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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漫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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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到幸福会来得如此之快。正当我还迷茫在如何与他搭讪时,在我还在为他是否仍记得我的名字而心存疑虑时,我却被得以告知马上要与他同游小镇的消息,这是一次毫无准备且意想不到的旅行。虽说只在我们时代生存的这个小镇上,甚至严格意义上还不能称之为旅行,顶多只能算作“出门溜达”,但我激动的心情不亚于新婚蜜月的情侣夫妇,且这种澎湃的心境隐隐有着一股过之而无不及的势态在里面。
那天早晨我起得很早,天还没放亮我的眼睛便迫不及待地睁开了,准确地说前一晚我激动得一夜未眠,只是麻木地躺在床上幻想着第二天即将会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这一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百分百肯定这一天会是我生命里最值得一提的一天。我会在这一天里得到他的救赎,他的陪伴会将我从过去一个月的无望泥潭里救出来,并且还会温柔地擦拭掉我身上的污泥,那是阻碍我对他依恋的罪魁祸首;这一天亦是我漫长的生命征途里最华美绚烂的一章,他的笑容修饰着我寡淡无味的生活情趣,使之得以焕发从未有过的蓬勃生机;这一天还是我往后数十载里精彩纷呈生活里的又一开端,是一个影响深远的转折点,让我在走向晦涩暗淡的生命路途中得以调转方向走向另一条色彩斑斓的康庄大道。因此,我又怎会睡得着呢?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虚幻的梦,一旦入睡,梦魇将厄住我的喉咙,强行将我从如此美丽的梦境中掐醒。我不能让它得逞,我要牢牢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期盼拽在手心里,不让它轻易失去。
为了能够让陈捷和我一样感觉这一天是无比美好的开始,所以在出门前我没少花心思在打扮上,待一切都准备就绪时,我坐在床沿处,一股烦心之意又涌上心头。
我不知道他何时才会来。
昨晚我们定下约定时不曾听他提起过这件事,所以我也并不知道他究竟何时才会过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无尽的等待。
清晨,当第一抹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我房间的时候,我听到了母亲在楼底下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的回应略显得慵懒且弱小,,以让他们知道我还没舍得起床。大约过了小半个钟后,我才顺着楼梯一搀一扶地走下楼去。
父亲和母亲早已在餐桌上上恭候我多时了。见到我的第一眼母亲便说:“唔~咱们家的懒虫终于起床了了。”我我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来他们确实被我成功地蒙在鼓里,殊不知我起得比他俩任何一个人都要早,只是我没有向他们说出这一实情,且再让他们多沾沾自喜一会儿。
阳光穿过树林照在桌布上,形成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星光斑点。“今天的天气不错,适合出门的日子。”父亲吸着一根烟,悠悠然地看着报纸说道,似乎在向我暗示什么,但我没接他的话茬儿,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每天都是这样的天气,若是忽然电闪雷鸣才值得感叹。”父亲与母亲相互对视一眼,母亲扬嘴一笑。她一直都很喜欢看我与父亲拌嘴,认为那样的场景很有趣,且她知道我与父亲都并非真心想为难对方,只是为了追求一时的心直口快所带来的得意,因而每每发生这样的事时,母亲更乐于在一旁扮演一个看客一般的角色,然后在觉得足以适可而止时说:“好了,够了,何必呢?”
父亲将手上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中,一缕幽蓝色的烟气便在一瞬间戛然而止了。随后他稍微正了正音色,说道:“你们今天打算去哪儿?”“什么?”我做出迷糊不清的表情反问道,“哦~那件事。不知道,还没想好,随意吧。”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父亲提出的问题,眼神全都聚焦在手上拿着的奶黄包里。“秘密?”父亲又逼问道。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穷追不舍呢?对每件事都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态似的。“没有秘密。”我一本正经地反驳道。父亲表示不相信,轻蔑地丢给我一个讽刺的微笑。母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够了,何必呢?你何必去烦孩子呢。”她似乎是一位天生的纠纷调解师,一出口,父亲就立马摊手作罢,满脸委屈地重新把脸埋进报纸里了。
我在父母面前表现得满不在乎,却在心中自喜自己的伪装衣编制得毫无破绽时又在懊恼陈捷究竟何时才会出现。还是那个座位,仍是那把雕有镂空蔷薇花的铁制椅子,我坐在昨晚的位子上,但是眼看着自己正前方的那把椅子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片孤独寂寥之感。母亲问我们何时出门,她说她今天要与父亲共同去拜访一位朋友,叮嘱如果我最后才出门,务必要关好门窗。我回答说还不知道,笑着称也许昨晚陈捷只是随口一说,今天一觉醒来后大概已经忘了我们昨晚做下的约定了,我今天有可能会一直待在家里,乖乖地帮他们看家。母亲说她不相信陈捷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他看起来很真诚,很善良,也很直爽,与那些会耍小心思的男孩不同。我也这么认为。
等到父亲和母亲出门时,我还是没有看到陈捷出现的影子。这下子,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
为了能够第一时间回复陈捷呼喊我的声音,父亲和母亲离开后我便一直待在一楼的客厅里,只是一直坐着也实在无聊得很,于是打开了电视机,不过里头吵翁翁的说话声仍旧没能吸引住我的眼球,反而使我愈发心烦意乱了。书也看不进去,东西也吃不下,哪儿哪儿都感到不是滋味儿,坐立不安的我只好瘫在了沙发上,因为这时我的困意渐渐泛上来了,许是昨晚一夜未眠的缘故。想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可我仍等不到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实在是百感交集。照这样下去,我们相处得时间只会愈来愈短,如若是日暮垂降之时才盼来他的身影,那这一天的功夫便完全白费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他晚上才来,我也要拉他出去看月亮,就算是乌云遮住了月亮,我也可以带他去吹夜晚的海风。相处得办法有千百万种,我总能找出其中几种去填补我们相处得时光。我这样糊里糊涂地思考着,渐渐地睡着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才盼到陈捷出现的身影。当时我早已在沙发上熟睡过去了,睁开眼的时候陈捷正坐在我家客厅的一张沙发上。我不知道他坐了多久。
我赶紧正襟危坐起来,内心慌乱地手足无措,但是又在极力压抑克制着。被他看到我这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他会不会误会我其实并不想与他一同出去,倘若他在此时放弃了与我一同出游的打算,我又应该如何挽回他即将离去的脚步呢?所幸他并没有这个打算,他等我缓过精神后,才开口说道:“平常你在家都这样吗?”我耸耸肩,表示承认他说的但又觉得他认知的不够完全。我让他先随意参观一下屋子,待我上楼换件衣服后再一起出门。他笑着答应了,随即开始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那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兴奋与幸福。在此之前,我曾与许多人一同漫步于此,但是所感所想都没有此刻这般强烈。与父亲和母亲行走在这条道路上时,我感到更多的是烦躁和疲累,因为沿途会遇见很多亲友,每每撞见,父母都会驻足停留与他们攀谈起来,随便谈什么都好。天气,某样东西当下的市价等,最烦人的还属他们谈及我的成绩,又或者是将我与他们见到的其他孩子做对比。父亲母亲天生就爱谦让,这样一来我就被硬生生地压低了一筹,使我心里很不痛快。每当这时,我都会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着,假装是在认真观察着周遭的景象,实则是在避免自己脸上尽量堆满虚假的笑容。估摸着他们的交谈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姗姗来迟地走到他们身边。可是类似于这样的亲友极有可能还会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碰见,只因这个小镇实在是太小了,渺小到连出门一趟都觅不到片刻安静。他们就像是数不胜数的苍蝇一般,嗡嗡作响地在你周边纠缠不休、喋喋不止。而与英宁一同前来时,心里的感觉亦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接近全身瘫软酥麻的放松之感。我们会坐在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的柳条藤椅上,慢慢地品味着杯中的饮品,有时是水果口味的冰沙,有时是冰镇的奶茶或是咖啡,全依靠当时的心情来做喜好。接着我们就会瘫坐在椅子上,风会从我们所处的长廊尽头夹杂着海风的气味吹来,从那边尽头吹向这边尽头,被这股力量所波及的每一个人无不感到一股舒心之感。有时,我挺喜欢与英宁待在一块儿的,只因与他待在一起时可以放下全身戒备,整个身心终得放松。
与陈捷一同漫步于此,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感觉了。
我们走得很慢,分不清是他在跟随着我的脚步还是我在跟随着他的脚步。我们会时常停下来仔细端详那些斑驳的建筑,然后抚摸它们凹凸不平的墙面。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实在是叫人无法自拔。“这里的建筑全都有上百年的历史。”我突然为他解说道,脸上有种春风得意之感。我喜爱这片古早的建筑,热爱它们饱经风霜后残余下来的若隐若现的华丽,我深信这是生长在这里的我们所值得骄傲的东西,是我们追根溯源的依据,也是曾经繁荣鼎盛的铁证。纵使如今早已繁华如梦,回归平静后的它们更多了几分沉静的美感。我期待着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声与我一样的赞叹。旋即,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唔~!”继而又转过身来问我:“你狠了解这儿的历史?”我摊开手回答道:“一般般吧。”我们又朝前走了一段路,这回是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得以安心的感觉。他在我面前走着,像是一位奋勇前行的护花使者,替我挡住了迎面袭来的无数场狂风暴雨,我很想上去一把将他抱住,然后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后背,亲吻他身上那件如今正随着步履移动而左右荡漾的宽大蓝衬衫,感受着他那小麦色的肌肤所散发出来的肥皂味。其实他并没有像他母亲形容的那般黑,是一种刚晒完太阳不久后而形成的小麦色,一种健康又迷人的男性肤色。我估计他母亲是拿他与我比较了,毕竟如若与我相比,我那白净的肌肤确实更容易使人眼前一亮。我喜欢我这身洁白的藕色皮肤,起初对于这种雪白的肌肤我是感到厌恶的,因为它缺少了男生应有的男子汉气概,但是久而久之,我开始爱上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肤色,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像是再向世人标榜着我纯洁、天真、无暇的身躯似的。只是如今,我更爱我眼前这位麦色肌肤的男孩,我爱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从头到脚无一不让我为之心动。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他转过身来向我问道。这回他停下了脚步,等着我逐渐落下的步伐赶上他,这一举动让我十分受宠若惊。“书上,地方志,县志之类的书籍。”我终于能与他并排行走了,我回答道。“你很喜欢读书?”他问。“还好,大多数时候读的都是小说。”我回答。“什么小说?历史?武侠?侦探?”我例举了一大堆普通男孩都爱读的小说类型。但是我不是普通男孩,我是喜欢他的那种特殊男孩,是一种相较于他人更与众不同、无与伦比般的存在。“都有。”我说道。我想把话题引向其他地方或者回归到我们此行的正题上,回到我们此行的目的上。不过,我们此行的目的依旧模糊不清。于我而言,我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能够谋求一个与他单独相处得机会,如今这一目的已然得偿所愿了,那么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只猫在我们附近的巷子口里窜出,我目光敏锐地提醒道:“小心,别踩到它。”陈建见猫咪安然无恙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后,方开口与我说道:“你是在提醒我这只猫也有上百年的历史吗?大老远的就开始小心翼翼了。”我知道他是在与我说玩笑话,便顺着他的话语笑了出来。“你说的也许是对的,瞧它那步履艰难的模样。”我示意他看向那只老态龙钟的猫,只见它行动迟缓,似走非走地左顾右盼,片刻后又原路折了回来,开始绕着我俩的脚踝转圈圈。他向我传来一个眼神,对这只出其不意的猫感到惊奇。“它好像挺喜欢你。”我蹲下来,一边抚摸着猫一边说道。“不,它更喜欢你。”他也弯下腰,双手支撑在弯曲的膝盖上,定睛注视着这可爱的小家伙。果然,猫咪愈发地依偎在我脚边不肯走了。他笑了起来,为自己的正确判断而感到高兴。大概是这股新鲜劲儿已过,猫咪在我身边逗留了一会儿后便悠悠然地走了,直到看着它走远了我们才离去,生怕它又朝原来的方向走回来。
我们行走的街道是镇上一条名叫升平街的老街道,但是与其说它是一条街道,倒不如说它是一条长廊。主街道两旁伫立着成排成栋的老式骑楼,一楼形成了一条看似永无止境的长廊,我们正是走在这种古老的长廊上。沿着这条深不见底的长廊可以走到街道的尽头,且无须担心行进的过程中要忍受太阳炙烤的折磨。陈捷示意我走进一家陈列馆,这一点让我感到很是意外,我不曾想到他热情洋溢的内心还隐藏着一颗沉稳且好奇的求知心。
这是一家近代陈列馆,里头展示的都是镇里近代时期的一些遗物,有些是外国友人或华侨回赠的,但更多的是镇上本来就有的。他将头凑近一张黑白照片前,津津有味地端详着里头的事物,随后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在那个年代就有了。”说完,便指着照片当中的一栋房子。我感到不以为然,实际上我还有些沾沾自喜,因为我找到了他知识中的一处贫乏点,证明了此番出来还是颇有意义的。“这里的建筑有两百年的历史,打从清代开始便有西方列强在此建立根据点,因此镇上的建筑绝大部分都有融入西洋元素。”我说话语调平缓,过于激动对让他误以为我是一个崇洋媚外的人,然而我内心激动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在此刻可以向他证明我不可或缺的存在感。他对我的解说感到很满意,转头夸赞道:“原来如此,你懂的确实多。”“我原以为你一早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因为你家的房子,我家的房子,甚至是镇上的所有房子,都是中西合璧式的建筑。”我在责怪他反应有些迟钝,这样的事物特征应该早就发现才对。不过,我只听到他从嘴里幽幽地说了一句:“我不太关注我家。”
将近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坐在了海堤边上一家骑楼式咖啡店门前。我向他推荐了一款饮品,是我从前陪母亲来这里等父亲时母亲常给我点的,现在我把这份甜蜜的惊喜推荐给他,让他与我一同享受这份甜蜜。廊下,是成簇成簇的三角梅在烈日下盛放,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热情地向路人展示它无比性感的艳丽姿态。他坐在鲜花下,脸庞亦被头顶的尤物照映得满面春光,在他身上停留下了白的、蓝的、红的、紫的团团光晕。好一副花间少年图。我在心中感叹,眼神早已不能自已地盯着他看,以至于他发现了我眼神呆滞得怪异。“你怎么了?”他好奇地问道,眼神略带担心,估计是以为我生病了。我赶紧从痴迷中抽离出来,说道:“没事。”为了不让他继续持有怀疑的心思,紧接着我又说:“你的衣服与边儿上的花朵很相称,蓝色与紫色最是相配。”说着,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的宽大衬衫,而后笑着回我道:“你的衣服颜色更相配吧。”他打量到我穿的是一件紫色印花衬衫,被他这样一说倒惊觉我是在自卖自夸了,于是又说道:“同是紫色未免有些单调,到底还是蓝与紫最相配。”蓝与紫最相配,就好比当下的我们。我把话说得很露骨,希望他能意会到我语境中的意思。但是他没有,他仍旧以为我仅仅是在赞扬他。他望着远处湛蓝的海水,望着广袤无垠的天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突然,我们的耳边响起了钟声,浑厚有力的钟声刺破了刚才的静谧,将海堤上的飞鸟惊得四处逃窜,行如乱麻。“是学校的钟楼传来的声响。”我向他解释道,又提醒着他,“我们的学校就在这儿附近,待会儿需要去参观一下吗?”他不大感兴趣地婉拒了我的提议,这也正好合我的心意,因为我完全不想踏入校门一步。从小到大,学校给我的印象更像是一个阴暗的牢笼,里头关着各种各样的生物,鱼龙混杂,不听教化,且生性残暴,常年以往地做着弱肉强食、自相残杀的邪恶勾当。而我,像是他们之中最为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每次踏入校门身处人群中,我总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与他们有着一种难以融合的割裂感,使得危险正在悄然间步步逼近。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准确又可怖的。六个月后,我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被他们正式宣告失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小镇的舞台,过上查无此人的生活。但是彼时,我更愿意相信安逸的假象,仍存有一丝暗淡无光的希望。我知道他一定会与我在同一所学校里,因为我们镇上只有一所中学,与他相遇相识是迟早的事。
一些情侣从我们眼前走过。他们手牵着手,经过的时候我们还能够听见他们甜言蜜语的交谈声。眼前的人儿皆成双成对、形影不离,我不知道那天对于陈捷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与我出来闲逛散心而已吗?只有我将这次短暂的旅行当成了约会,与此时经过我们的那群情侣别无两样。“这儿的人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似乎是我俩的沉默让他觉得尴尬,尤其是在一堆无话不谈的情侣间,让人看起来更像是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因周围没了单独的座椅而勉强坐在一起似的,陌生而又冷酷。所以他才突然打破那片沉默,如果一粒砾石忽然间掉入一片平静安好的湖水里。“男人在忙着打渔,女人在忙着织网,老人在忙着睡觉,小孩在忙着玩耍。”这更像是我们家的生活场景。“可是渔船都停在巷口里,不见有人出海。”他指着不远处的港口里整齐停泊的渔船不解地说道。“因为现在还处在封海时期。”我颇为自得地解释道。很明显,他的表情让我明白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向他详细解释后他嘴里发出一声幡然醒悟似的话语:“哦~是这样。”“开海那天你应该来码头看看,那是镇上一年里难得的普天同庆的大场面,到处张灯结彩、行人如梭,你应该会喜欢。”我说道。“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会喜欢,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他笑着问我。如果真是肚子里的蛔虫那便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无时无刻与他待在一块儿。“所有人都喜欢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我带着毫无疑问的语气说道。“嗯哼,也有人不喜欢。”他否定了我的说辞,“比如你。”我面无表情地呆愣在一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有着一颗敏锐又准确的内心,可以猜透世间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又对了。”我做出一副无奈又自嘲的表情,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么,现在他是否业已洞悉了我内心真正的期盼。那股强烈的,直喷向他的欲望,他是否早已知晓。但他又表现得平淡无奇,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婉拒吗?只要他不提及,那么我们双方就不会捅破这层关系,这份情感便得以永远被埋没进深渊里。只因他又洞悉到了我另一层心思,他知道我不会向他说出,也不敢轻易向他说出。
那天,我们一同去了很多地方,不知穿过了多少条被人遗忘的古老街道,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漂浮在海上的水上人家,我们来回穿梭在错综复杂的石板路上,享受着炎炎夏日的午后静谧所带来得安逸。我很庆幸这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熟人,假使遇见了,难免要上前去打声招呼,这样一来我们独处的机会便不复存在了。因此我祈祷着别让我遇见其他老面孔,好在上天听到了我的请求。虽然没有遇见熟悉的人,但一路上也不只有我们两人。有时,在我企图想与陈捷做出亲昵的举动时,会有一些人突然从身前或身后的巷口里冒出来,有的是情侣,有的是些顽皮的孩童,嘻嘻哈哈、小打小闹地从我们身边跑过。嬉笑声响彻了整条巷子,划破了巷中原有的宁静。由于巷子过于窄小,小孩们从我们身边跑过时,我只能尽量往陈捷身边靠拢,他也丝毫不介意我的举动,过后只朝我说了一句:“这些小孩很烦人对吧。”“你不喜欢小孩?”我问。“不喜欢。”他回答。“小孩子都嘟嘟囔囔的,多可爱。”我说,“不过,也确实,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乖巧听话的。”“你是说像你一样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的乖宝宝吗?”他低头望着我取笑道。“大可不用这样讽刺我。”我表现出略微有些不高兴的模样,开始加快脚步朝前走去。我伸出一只手,将其紧紧贴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抚过,感受着上面坑坑洼洼带给我的亲肤之感。他从身后小跑着追上来,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理会他。其实我怎么可能会生气,只是在心里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少些语言,让他慢慢去意会当中那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日落前,我把他带去了一处无人知晓的“神秘地带”,那才是我俩真正意义上的独处时刻。那是一处至今也鲜少被人发现的地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境。它位于小镇背后山峦西侧的一处山腰上,沿着上山的小路走到山腰一般的位置,然后脱离出人们事先规划好的路径,再往丛林深处走去。行进的过程中必须全程匍匐,身上是密不透风的枝叶,它们遮挡住了所有阳光。枯枝败叶被人踩踏后发出的阵阵爆裂声清晰可闻,接着是愈发的遮天蔽日、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在充满迷茫无光之时,我们终于得以看见了花明柳暗后的美景。树丛背后是一处隐蔽的崖径,我们沿着崖径走到悬崖边,眺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日落胜景。从下往上看,悬崖台下凸出的一块岩石给人一种错觉,使人无法想象得出此处还有一块未被人发现的观景胜地。我把它称之为“暮崖”,只因这儿醉人的晚霞曾令我为之心驰神往。我走在前头,让他随着我踩踏过的路径向前走去,崎岖的路径是我们的身体左右晃动,动作敏捷的影子被夕阳打在光秃秃的岩石上,犹如一幕幕灵动多变的皮影戏。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身后一跃而下,随后我们坐在了悬崖尽头的岩石上。“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他问道。有时,我会一个人在镇子附近随意游走,那是一种有别于与他人同行的感觉,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刻意去迎合他人的口味,也不用去猜测对方的感受,因而为了追求这种无拘无束额感觉,这些年来我几乎访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并且现在还在热衷于这个小兴趣。但是为了不让他以为我是个行为怪异的人,所以我撒谎骗他,说是某次在谋本杂志上看到了这处地方。有一位周游世界的背包客来到小镇后无意间发现了这里,遂把它记录在自己的周游日记里,最后被我读到了。说完后我才明白这个借口有多么烂。不过,他居然天真地相信了。我们坐在天与地、山与海的交界处,仿佛天地间只存在我们这一双人儿,“所爱隔山海”在我此刻的眼中,无非是矫情之人所说的空话。我不曾体会到那种感觉,我只知道我的所爱所求,如今正与我坐在山海之间,共观人世美景。远处有飞鸟划过,轻薄如羽的云朵在它们身上留下了一缕依依不舍的眷气,鸟儿的啼叫声更像是它们赞叹美好人世的诉语,完全不让人觉得烦躁嘈杂。夕阳开始缓慢沉入海床中,宛如一名贪玩的孩童被催促着入睡却又不忍离去一般,连余晖都演化成企图挽留它的绚烂姿态。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更像是一支支音律轻柔的摇篮曲,微微颤动地在演奏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陈捷开口说道,眼睛没有改变方向,仍在直视着前方的落日。“听起来真是叫人丧气啊。”我感叹道,暗示他不必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他又继续说道:“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我们完全猜不到它们究竟会在何时离我们而去,更不知道在消失时我们是否还可以挽留住它。”我在心里想着,毕竟我们都是寻常人,寻常人就好比那些寻常的花朵,在含苞待放的期盼中怦然绽放,试图在世间留下最难以割舍的美好。随后,便枯萎、凋谢。只有樱花,在凋零之际仍保留住最后一丝体面,随风零落的姿态给人一种眷恋,便是踩上一脚地上的落英残骸也于心不忍。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樱花,大多数时候,我们更像路边的野花,直至花黄委地也无人问津,甚至还会被人视为粪土,且永远遭到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