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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宴 ...


  •   风扇在餐桌上漫无目的地旋转着,顶上的吊灯将暖红色的灯光轻柔地铺在人们的身上,将桌上的每个人都映照得红光满面、春心荡漾。父亲与母亲一直在陪陈先生陈太太高谈阔论,将我晾在一边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想寻找一个适当的插话机会跟随他们的话题,但是细听之下发现他们所谈的都是一些我平常从没涉猎过的领域,我无法给出值得参考借鉴的意见,他们更不会来征求我的意见。毕竟在他们眼里,一个十七岁男孩的意见是可有可无的。

      我默默地将碟子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他也在夹菜。只是他一直甚少开口讲话,总是一副若有若思的模样,许是还有几分坐立不安吧,因为我一直注意到他经常左顾右盼地像是在寻找某种无人知晓的东西。

      “嗨!你好。”

      他的话音还时而萦绕在我的耳畔,迟迟不肯消失。早些时候,他与他的父亲来到了我们家,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语调清丽、声带低沉、声音磁性,他的声音有种歌唱家的特质,明亮而又婉转,足可以使倾心者的心魄为其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但是至此之后,我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似乎变成了商店橱窗里的那些模样摆件,只是一昧地在一旁做着高雅的动作,像一个沉默的贵族子弟极力地想与世间的其他俗人隔绝开来。他本身就带有那种使人观之感到他无比高贵的气质,他那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子、薄如纸片的双唇以及那一头稍微感到凌乱却又不加修饰的黑发,完全满足了过去十七年以来的我对于翩翩公子的全部幻想。他的举手投足足以亦是那么地优雅、赏心悦目,我从未感觉到在咀嚼食物时闭紧的双唇是那么地具有诱惑力,也从未察觉到那略带青色胡渣人中、下巴部位是何等性感,甚至连他端起玻璃杯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是如此地纤细有力。可惜的是,这么完美的一个男人到现在都没有开口与我讲一句话。

      我把菜往自己的嘴里送去,吃着食物时悄悄地抬起眼睑好可以看到注视在我对面的少年,我细细地、慢慢地咬碎食物,把嘴里的鲜肉当做是他的肌肤,细心地加以呵护,然后嚼碎,最后吞咽进肚子里,让他永远停留在我的身体里。我不想因自己的大快朵颐而提前离席,那样我会对桌上的一切感到不舍,我想留多一些时间在我与他的身上,就像是电影里约会的男女主角一样,彼此面对而坐,彼此心意相通地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虽然我们没有足够暖心的背景音乐在我们周遭回响,吃的食物也不及电影里的精致可口,甚至连用餐环境也不如电影里的用心良苦。但是我们可以听到海水在晚间温柔的拍打在礁石上的声响,这是来自大地的乐曲;我们也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两株黄皮果树上缀满着黄澄澄的水果,那是上天洒在我们天际上方的星光;甚至是整个仲夏夜晚的欢乐与喜悦,蝉鸣、雀归、风动、树影,都是我们浪漫当下最合衬的幕布背景。

      但是,他还没有开口对我说话,他似乎更希望用嘴巴去款待桌上一盘盘冷冰冰的食物而不是去搭讪一个坐在他眼前的活生生的人。然后,在我俩之间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原以为当他以咫尺之距出现在我眼前时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至少我们的相处会显得自然又融洽。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年龄、相同的学业目的、相同的故乡,有数不尽的喜怒哀乐可以开怀畅谈。但是现实往往与幻想是背道而驰的,连上前搭讪的勇气在那一刻也被冷酷不言的态度和惴惴不安与心急如焚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给化成一滩死水浇灭了。似乎在那一瞬间,开口讲话是件难于上青天的事,感觉稍不注意便会是他在心中觉得我是个俗不可耐的中学生似的。不过我确实是中学生,我有着和他们一样会怦然心动的青春激素,但是我又和他们不一样,我的一见钟情似乎只能深埋在心底,难道这就是我与他交谈之间的阻碍吗?永远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而且这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暧昧在他知道之前,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往情深,如果更深入地进行研究,这连暧昧都算不上,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暗恋罢了。

      他微微张开嘴,似是想表达什么。正当我以为他的话语即将呼之欲去的时候,之间他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巴,继而端起了玻璃杯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原来是吃得太急,噎着了!我感到一阵失望,我已经在心中暗暗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那句“嗨!你好。”更像是他的父母为了在旁人面前掩饰他不会说话的缺陷而特意训练出来的,并且只教他说着这一句话,用以迷惑垂涎与他的各种痴男怨女,如今我也成了他们这个家庭陷阱中的一员。难道他真的对今晚的宴请毫无兴趣吗?对他眼前的这个人全无任何默契的感知吗?难道他没有认出我?那天在球场上,明明是他先冲我微笑的呀!假使他现在突然开口问我一句,任何问题,关于这座小镇的历史,关于我们即将一同就读的学校里形形色色的人,关于那些沉浮于大海上的船只的凄美故事,甚至是关于我的,我的来历,我的喜好,我的厌恶,我的梦想,我的依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是他没有开口。现在他喝完了一杯柳橙汁,又要开始重新拿起碗筷吃完盘中的食物了。老天爷啊,他有一个无边无际的胃!

      看样子,他确实对我全无兴趣,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相貌丑陋吗?我将玻璃杯拿到眼前做出想要喝水的姿势,其实是想仔细端详一下杯中的自己。我承认,如若与他相比较,我的容貌确实逊色许多,我还从没有发现过比他还英俊的人,所以我承认自己貌不如他。但是我也不至于被标榜成丑陋的代名词。我放下水杯的时候又悄悄地直视了他一眼。还在吃!他的嘴巴就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永动机,一直马不停蹄地在捣鼓着食物,那只夹起食物的右手利索而又迅捷。

      我联想到了他的名字——陈捷。这是早些时候他刚来我家时,他母亲介绍的,仅提及一次我便将这名字牢记在心了。当时我正好与他们一同待在客厅里,陈太太向我们介绍了她的先生还有他,接着我的母亲将我引荐给他们一家。不知他现在是否还记得我的名字——西乔。我原想和他们待在一块儿的,虽然我当时还没卸下围裙,但是彼时的心思已经全飞到他身上了。不过,后来父亲又从厨房里唤了我的名字,我这才不得已又返回厨房做工。也许从那时起他就觉得我是一个粗鄙的人了!一个穿着围裙不害臊地满屋子溜达毫无教养的男孩。可怜我特地为他精挑细选的衣服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好在我现在终于卸下了围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供他一览无余,可惜的是他的眼神一直漂浮在桌上的饭菜里。我看见他亦同样穿了件衬衫,淡蓝色的,与我身上这件相比更淡、更无暇,接近白色,与天上的一轮新月那般干净皎洁,与我身上的这件更是相得益彰。然后,我忽然感觉到我被帆布鞋包裹着的脚趾似乎被某样东西抵住了。慢慢的,这种抵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他的脚。是他那只同样穿着帆布鞋的脚在抵触着我这只穿着帆布鞋的脚,并且感觉他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愿似的。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莫非是想在试探我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质问我?所以才在桌子底下,在人们看不见的暗处上演着欲纵故擒的小把戏?或许也只是我想太多了,他只不过是长时间保持着一种姿势累了想换一个姿势,却又无意间撞到了我放在桌底下的脚罢了。我呼吸愈发显得急促不安,心跳声就像是正在疾驰而过的货车轱辘般铿锵有力。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觉地把脚放在原地,任凭他下一步怎么处置。如果我缩回了脚,那会使她认为自己冒犯了我,进而可能会阻止他向我发起进一步的攻势,那样无疑是让我自断前程;如果我原地不动正面与他抗衡,而他又只是无意间抵触着我的脚时,那么他会认为我是一个争强好胜内心倔强的人,那样一来我们之间同样会竖起一道高墙,让他误以为我是在警告他“别轻易靠近我”!我的思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肢体也逐渐变得麻木无感了。接着,他又忽然缩回了脚,留我那只脚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像一条被人弃之不顾的假肢,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为什么会缩回脚?难道他放弃了对我的进攻?难道他讨厌我刚才的行为?是触犯他的底线了还是让他以为自己触犯了我的底线了?我与他的第一次交集,就这么在无声无息间烟消云散分道扬镳了,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别处,当无意间停留在他身上时,发现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在心中反反复复疑问道。

      许是见我们这片区域太过于安静的缘故,安静到像是我和他都没了声气似的,父亲突然把话题放在我们身上,说道:“看来今晚的饭菜很合阿捷的胃口呀,一直见你在忙不迭地往嘴里送菜。”

      众人听父亲随口一说,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陈捷身上,陈捷也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着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孩子就是这样,别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吃。”陈太太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长身体,爱吃东西正常。”母亲宽慰道,意思是让陈太太别因为此事而感觉到失利。

      “这好吃的饭菜有一半的功劳离不开西乔。”说完,父亲把眼神转移到我身上,还带有几分得意的神气劲儿。众人便也跟随着父亲的眼神看着我,连陈捷也未能幸免。

      他终于看向我了。

      我感到一阵暗喜。真应该感谢父亲的搭桥引线,略微几个轻描淡写的词句就把我描绘成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好让大家别忽视我的存在。我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将面临众人的拍马屁,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花枝乱颤。按理来说,放在平日里,我是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夸赞的,这些夸赞除了使我感到尴尬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但是今晚我需要一些夸赞,因为他太优秀了,我必须挽回一些自己的存在感,好让他不至于忘了我。

      “西乔真是厉害啊!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陈太太果然对我夸耀起来。

      “哪里,他是被逼无奈罢了。”父亲又无情地取笑我,我知道这是我们家自谦的方式。

      我很期待他的反应,盼望着他也能对我说些什么。随后,我终于听到他开口说话的声音。

      “还不错。”

      还不错?只有短短的三个字,甚至还不能组成一个成语!把它看成一个词语又显得累赘,这是个不伦不类的形容词。他真是傲慢啊!居高不下的姿态连一个成语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有很多东西可聊,看到你们沉默寡言的样子实在是令我吃惊。”父亲调侃道。

      “我们到镇上还不太久,可能他还不习惯与陌生人交流。”陈太太指的是陈捷。

      陌生人?可我不是他的陌生人,我们见过,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球场上。

      “不,别怪你们家的孩子,是西乔这孩子难以相处,他从小到大性格都比较孤僻,有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母亲把责任归咎到我身上,我感到有些百口莫辩。

      “倒也不是。”陈捷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而且还是在替我说话,“我只是怕我打扰到各位的交谈,倒不是完全是因为西乔。”

      他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他早就遗忘掉了,原来他还记得,并且还为我辩解,实在是太暖心了。

      “你们谈论的话题都太专业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插不上话。”陈捷解释道。

      “而且你们也不会咨询我们的意见。”我一面说着一面看了陈捷一眼。这时我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注视着我,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个联盟,天衣无缝地唱着双簧戏对抗着大人们的攻击。

      “我们何时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我平常不是一直都在征求你的意见吗?西乔你今晚想吃什么?西乔你功课写得怎么样了?西乔你是不是又把盅洗室的水龙给搞坏了?西乔前西乔后……难道我向你征求意见的次数还少吗?父亲在狡辩。

      “那更像是命令而不是在征求意见。”我当即拆穿他的把戏。

      “是吗?但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向你征求意见。”父亲带着一种无辜的语气说道。

      “是命令!”我又肯定地再说一遍。

      餐桌上的人捧腹大笑起来,觉着我们这对父子更像是一对欢喜冤家,谁也不让着谁。陈捷也在一旁笑着,但愿他不是在笑话我是个不受管束的人。

      “你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母亲别过头来朝陈捷问道,“有在镇上交到什么新朋友吗?”

      “我这几天都待在家里监督工人装修房子,直到今天才结束这一差事。”他回答道。

      “你们也是放心,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孩子。”母亲向陈家夸赞起陈捷。

      “你应该让西乔带你到镇上看看,如果你对这镇子还知之甚少的话。”父亲又在找各种理由将我往屋外赶,他总是希望我能多出门,最好一整天都待在外边,“他会是个很好的向导。”

      不过这次我没有责怪父亲的想法在脑海里,反而还有点想感激他为我创造了这样一个能与陈捷独处的机会。

      “他立志要当一名导游吗?”陈捷打趣儿道。

      “他知道镇上所有美丽的地方,而且总会比旁人更懂得发现哪里藏有不为人知的美景。”父亲再次强调。

      “听起来倒有几分期待了。”陈捷看着我说道,“那我们定个时间?”

      “我想你最好别抱有什么期望,每个人对美景的定义不同,有时我觉得无与伦比的事物在别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没什么观赏的价值。”我一本正经地说道,为了不让他到时候大失所望,我得事先为他打好预防针。

      “这样啊……”他发出了一声迟疑不定的忧虑声,似乎是在重新考虑我们刚才所做的约定。

      又是一阵失望袭上我的心头,我感觉他在仔细斟酌此行是否值得,也许在他心目中,踢球比和我一同出门更值得他去眷顾。我在心中暗自祈祷着,双手合十,无比诚恳地祈求上天能给予我一次与他独处的机会,哪怕只有半天时间,两个小时,一个小时或是半个钟,都是好的。

      许是应验了那句亘古名言——心诚则灵。最后我终于等到了那句我梦寐以求的话。

      “那就这么约定了,我明天来找你,然后我们一块儿出门。”

      我微笑着,觉得时间美好,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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