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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蓝衣少年 ...


  •   英宁生日那天,他的父母没有赶回来,于是父亲和母亲提议邀请英宁来我们家一起庆祝他的生日。因此那天一大早,我便跟随母亲一同到镇上的集市上准备食材去了。

      小镇的面积不算大,为了方便处理刚从海里捕捞上来的鲜货,镇上只有靠近码头那一带有一处市集。虽说还在封海季里,但集市里的鲜货摊依旧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食材,这些食材大多都是商贩们私人养殖的鲜货,味道自然比海里的鲜货低了一筹,但是价格却居高不下。

      集市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地在我们的耳边回荡着,商客如织,交易火热,我与母亲夹在人群中缓步难行。有绝大一部分鲜货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经被经营饭馆的商人收购走了,他们总比镇上的其他百姓来得更早许多,通常凌晨四五点钟就能看见他们在市集上忙碌的身影,有的甚至更早,午夜时分我就能通过房间的阳台窥见商人们在码头附近成批成批地清点货物。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是从临近的内陆小镇赶来的,照旧与本镇的客户一样在此寻觅货源。因此即便我与母亲大清早便赶来此地,但是可供选择的东西业已变少了。好在托父亲的关系,我们从父亲的一位朋友那里拿到了一些鲜货。有硕大的花蟹、小巧的明虾、肥美的扇贝等,都是鲜货的海货,值得高兴的是那名商贩出给我们的价格与市场价相比低了一倍不止。临走前,母亲又向他订购了一批生蚝,让他处理好后在晚餐前送到我们家里。

      回到家后,父亲便从楼上下来进到厨房里一同帮我和母亲处理这些鲜货。平日里,家里的活计都分工明细,我们家一直以来都过着“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一旦到了出海捕鱼的季节,父亲几乎天天都往海上跑,家务活就全交给了母亲,有时父亲会去到更远的海域捕鱼,听他说甚至去到了“南海”,那样一来我们便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不得与父亲见面,这两到三个月里的家务活全由母亲一人打理。虽然有些时候我也能帮上忙,但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母亲更愿意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父亲回到家后,母亲干活的担子就轻了许多,像是日常的饮食、器具的维修这些活计父亲都会一把揽下替母亲分担,但是卫生方面的差事还是得母亲自己来,因为父亲每次做完大扫除后不久,母亲又会跟随父亲的脚步在做一次,用她的话来形容就是“还不干净”!父亲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的事,因为他看不出他拖的地和母亲拖的地有何不同,母亲却执意如此,渐渐地父亲便不再理会大扫除的事儿了。

      趁着父亲和母亲正在厨房作业的这一时间,我忙里偷闲地偷溜了出去。

      当我骑着自行车来到英宁家门口时,发现他正准备出门。

      “准备上哪儿去?”我在车上问道。

      “你来的正好。”他一边穿着鞋子一边说道,“要不要一起去球场?”

      “去球场做什么?我们又不会踢球。”我说。

      对于我这个全身丝毫没有一处是拥有运动细胞的人来说,球场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之一。不过正当我准备拒绝英宁的时候,他便趁我不注意从身一跃跳上了我的自行车,在我背后说道:“你来得真及时,我原本打算先去你家借自行车再一块儿去球场的,只因我自行车昨日被扎破了轮胎,到现在还没修好。”

      “我们上那儿去做什么?”我又问道,在期盼能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去看球赛。我听人说今天有人踢比赛。”英宁迫不及待地说道。

      虽说英宁与我一样缺乏运动神经,但他却又对体育赛事极其痴迷。每回学校举办体育赛事时,他总会成为第一个为运动员喊出加油口号的观众,连赛场上的枝叶末节都观察得一清二楚,似乎凡是在比赛当中发生的任何微笑事物都逃不过他的视线一样。我听到他这么一说,又联想到今日是他的生日,便当即在心中作罢,依他的心意陪他一同去球场。

      球场坐落在镇上一个废弃公园里,与其说那儿是球场,倒不如说是一块空地。公园里有一处大草坪,视野宽阔一望无际,因被人弃之不顾而逐渐荒废,导致周遭一派杂草丛生的生机模样,久而久之,那儿就被人当作球场一直使用至今。

      待我与英宁赶到的时候,球赛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我们把自行车停靠在树荫下后便向围观的人群挤去。来观看球赛的人都是些熟面孔,不是在同一所学校就读的同学就是邻居家的孩子,想来这镇子就巴掌大小,哪儿还能见着什么生面孔呢!

      太阳照得实在刺眼,热辣的光线直射在皮肤上的感觉就像是被绑在围炉上炙烤一般,直叫人难以忍受,加之我们站着的方位正好面向太阳,这样一来便连眼睛都被摧残得难以睁开了。
      此时,我发现了对面的树荫里正好空着一处地方,于是连忙拉着英宁的衣袖往那儿赶去,生怕下一秒就被人占了去。

      来到树荫底下后,方才的闷热感才逐渐褪去。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盯着仍然站在日光下的那些人,对他们的耐力感到无比钦佩。

      英宁也和我一样开始往额头冒汗了,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球场上来回移动的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我看到了一群人影正稀稀疏疏地奔跑着,片刻后又有几个人影像阵风儿似的掠过,我觉得站在这儿是个吃苦受罪的活儿,对此依旧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于是我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想小憩一会儿。

      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声刺入我的耳膜,我旋即被惊吓得睁开了双眼,又不得不继续看着这个无聊的世界。不用想,大概又是谁谁谁进了球或是谁谁谁在关键时刻来了个反杀之类的小把戏,于是男生继续卖力地比赛,女生卖力地在呐喊助威,而我却因此被他们卖力的热情给吵醒了,我在心里嘀咕道。

      然后,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我看到李月莹正急冲冲地朝我走来。

      “你们怎么站在这儿!”还未等她走进就听到了她在朝我叫唤,那拨锣大嗓门儿发出的声音简直比粉笔与黑板摩擦时的声音还要不堪入耳。

      “什么?”我一知半解地睁大眼睛问道。

      “少在这儿给我装蒜!这儿是我的地盘!”她用手指朝下指着我脚下站着的这片区域说道。

      “哦?”我开始装痴扮傻起来,“我们不知道。”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你少来这一套!现在你知道了,赶紧给我滚!”李月莹不耐烦地说道。

      “你凭什么要我们走开?这地方是我们先来得,且这里又没有标明是你的地盘,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质问道。

      我一向看不惯这人作威作福的模样,便顺势顶撞了她。

      “我每次来这儿都是站在这儿的!”她双手叉腰继续表现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说道。

      “那你刚才来过这儿吗?”我问道,“所谓先来后到,你刚才不在这儿,我们比你先来,凭
      什么要把地方让给你!”

      “你少在这儿强词夺理!”李月莹愈发恼怒道。

      “你说这儿是你的地盘,但是这儿又没有任何记号,除非你曾像狗一样在这儿撒了泡尿!”我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我就说,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在这儿闻到了一股恶心人的味道。”

      “你!”李月莹被气得顿时语塞。

      “要么你和我们一块儿待在这儿,要么你自己再去找别的地方。”我别过头去,不再正眼瞧她。

      李月莹似乎已被我激得恼羞成怒,半晌,她咽了口气复又开口说道:“切!好汉不跟女斗,婆婆妈妈的像个什么东西!”

      我正想反驳她的时候,英宁转过头来对我们说道:“你们就少说两句吧,整个球场数你俩的声音最大,都盖过人家打篮球的了。”

      “那也得瞧瞧我是在和哪只大喇叭对话。”

      李月莹听了我对她的描述后终于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走了。

      “我就是不喜欢她平日里仗势欺人的样子。”最后我向英宁抱怨道。

      英宁示意我别往心里去后,我便真的平复下了心情,止住了刚才的怒火。

      蓦然间,又是一阵响亮的怒吼声,紧接着周围的观众也跟着欢呼雀跃起来。我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便挤在人堆里,想尽量占个好的观赛视野。

      “是谁进球了?”我好奇地向英宁问道。

      “那个人。”英宁顺着方向用手指了去,大概是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我跟着英宁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个大汗淋漓,正用衣服拭着头上汗水的男生。那男生汗流浃背地奔跑在阳光下,因剧烈的运动而不断涌出的汗水湿润了他的衣服,使他的衣服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更在阳光的照耀下衬得他体魄散发着周身光芒。他不顾一切地在草地上奔跑着,时而蹙紧眉头对地方做出严防死守的架势,时而又因为旗开得胜而展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的脸就像是电视上播放的大明星一样,清秀俊朗,刚毅深邃,是那么的吸引人的目光,难怪方才我一直听到女生们的尖叫惊呼,大概全是为了他吧。

      “他是谁?”我继续向英宁追问道,“似乎从前没看见过那个人。”

      英宁不解地摇摇头,转而去问身边的另一个人:“那穿蓝衣服的大高个儿是谁?”

      “好像是刚搬到镇上来的转学生。”那人的回答带有几分举棋不定。

      “你从哪儿听说的?你认识他?”我紧追不舍的问道。

      “我也是听其他人提起的。”那人做出摊着手的动作,对于他的答案他也半信半疑。

      我看着那个男生,看着他正在奔跑着的身影,看着他那因奔跑而随风飘动的凌乱的头发,总感觉那健硕高大的身影似乎在哪儿见过。只因他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令人印象深刻。

      正站在原地凭空遐想着,一个球便在我出神时朝我射了过来。我因没有躲闪而被击落在地,所幸并无大碍。

      我赶紧抱着球站了起来,接着又朝着那群球员把球踢了去,只是踢的方向和既定的方向偏离得有些远,险些弄出了笑话。

      方才那个我注意到的男生停下了脚步朝我这边的方向看过来,微笑着向我传递了一个眼神。我感觉到顷刻间被乱花迷了眼,深深陷入桃花丛中无法自拔。等到被人叫醒重新缓过神来时,比赛已经结束了。

      在球场上拼搏的运动员们被一些女生簇拥着,她们欢欣鼓舞的样子在那一瞬间倒真让我感到几分羡慕,我也想走上前去加入这场最后的狂欢,但似乎发现有些不合时宜且一反常态,于是便在脑海里打消了这一念头。

      草坪上的人逐渐散去,炽热的阳光也被落日余晖的暖阳所取缔。湛蓝的天空如同被醉酒的诗人打翻了一杯鲜艳的红酒,毫无规则地在天际上方染就成了各式各样的嫣红姹紫。林中的鸟儿也伴着红霞返回到雀巢中喂食嗷嗷待哺的雏鸟,蝉鸣渐渐汇聚,开始呼唤夜莺凑起了仲夏夜曲。

      傍晚时分,借着日落完毕前仅有的几抹晚霞,我与英宁终于回到了家中。

      父亲与母亲准备了许多丰盛的菜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不仅如此,母亲还给英宁做了一个生日蛋糕。席间我们都没有提及英宁的父母,尽量不让英宁因他们的缺席而不悦。

      当英宁激动满满地聊到今天的球赛时,我倒不自觉地附和起他的话语来,两两交接话语后,最终却变成了我独自一人在演说,俨然一副喧宾夺主的架势。

      母亲提醒我应该适可而止,别喋喋不休地抢了英宁的话说个不停。她生起了一丝疑惑,觉得我今晚一反常态,问道:“你平日里不是不关注这些的吗?怎么今天说得那么起劲?”

      “许是因为有段日子不见朋友了,一时间激动起来便难以自制。”父亲见我哑口无言,遂帮我说道。

      “可是我们不认识那个人。”英宁在一旁说道。显然,他以为父亲口中的“朋友”大概是那个穿蓝衣服的俊俏少年。

      “反常!反常啊!你考一百分那天我也没见你这么激动过。”母亲幽幽地说道,“那个男孩又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新转来的学生,在今天之前我们从来没在镇上见过他。”我向英宁传递了一个眼神以确认我的记忆没有出现误差。

      “听你的描述,开学的时候得有不少女生为她着迷吧!”母亲略微带了些得意的语气说道,好像自认为可以洞悉未来似的。

      父亲感慨道:“青春期啊!”

      我苦笑着,表明他们的观点没有错,但是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

      当晚,英宁留宿在我家。睡觉前,他提到了一件事。

      “会不会是几天前我们看到的那栋房子?”他翻过身来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对着正在打地铺的我说道。

      “什么?”我还没反映过来他提及的事。

      “那个在球场上穿着蓝色衣服的男生。”英宁说。

      “你是说那栋正在修葺的房子?”我向他确认道,“你觉得他是新房客?”

      “你想想,据我们所知的事来估算,还有哪户人家是最近才搬到镇上的?”英宁一本正经地解说道。

      我思索片刻,将信将疑地说道:“你说的……也有可能,不过谁晓得呢?”

      说完,我便一股脑地扎在了床铺上,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你要不要去看看?”英宁问道。

      “去那儿做什么?那里现在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出入了。”我回道。

      “去拜访一下镇上的新访客?”英宁提议道。

      “突然之间跑去人家家里也没个正当的由头,怪尴尬的。”我分析道,“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去那儿?”

      “你不是想和人家打交道?”英宁笑着说。

      我沉默了。

      英宁说得没错,我心里确实在暗处潜藏着这样一丝欲望。当我在草坪上看见那个男孩的第一刻开始,当我看见他挥洒汗水的脸庞朝我的方向望来时,我心里的这丝欲望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拨开了。如果英宁的假设是真的,那么那天在那条货车与围墙所组成的夹缝中,在漫天黄尘的包围里,我所看到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极有可能就是他。也许从那一秒开始,我心底的欲望就被人从肌肤深处揭开了。但是此刻,我又联想到了我与他的深交是不切实际的一回事,从他身上所给我的感觉使我意识到,他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难以接触的人,倒不是他像一只刺猬般周身带有一副隐形的毛刺将人隔绝在千里之外,而是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有一道隐形的隔板将我们挡住了,我接近不了他,他也无法走向我。

      我叹了一口气,对英宁说道:“睡吧,寿星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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