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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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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镇上的人来说,这栋住宅所处的位置的确偏僻,以至于一直来附近都鲜少人出没,就连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也距离甚远。
我不知为何会与母亲走来这里,兴许是只顾一昧地走着而偏离了既定的方向,才茫茫然地走到了这里。
这座房子所建造的年代距今已经很久远了,在我儿时便听人提起过,但是那时还从未见有人在里边儿居住过。很久以前,我们就把那里当做一座危房。有一次和镇上的其他小孩一同经过那儿时,便有人怂恿一块儿去窥探那栋建筑。我只记得当我们走进时,只看到了一座形如残垣断壁一般的建筑。屋顶上的天花板已经塌陷不堪,分崩析离的瓦砾碎片掉落在地板上,当我们踩在支离破碎的玻璃渣子上时,一股子清脆的爆裂声充耳可闻,窗户上的玻璃也被人故意用石头砸出了数个窟窿,残缺不全的尖锐玻璃有的还依旧顽强地嵌在窗柩上,阳光的照射愈发突显了它们冰冷残酷的现状,明媚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同行的伙伴见这儿没有什么玩乐的价值,一阵摸索后便也讪讪地离开了。等到再一次见到这座建筑焕发生机,已经是多年以后了。
那天,我独自一人趴在房间阳台的栏杆上发闷呆,眺望着远处停留在渔船桅杆上的海鸥,估算着他们几时会因为轮船汽笛的惊扰声而飞速掠起,何时又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冒着被捕的风险在岸上驻足停留。
那时刚放暑假不久,闷热的天气叫人逼迫难忍,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待在家里静静地吹着风扇,以此来打发无聊的假期时光。父亲和母亲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开海季”而做准备,因此无人顾暇我的存在,即便我有时闯了祸端他们也全然不知。每天,我都一个人待在家里找些事情打发时光,有时我会跑到父亲的工作室去,一本正经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于是他们便将注意力暂时转移到我身上,一边做着驱赶的动作一边说道:“去去去!到别处玩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因为我实在是无聊得很啊。”我无奈地说道。“功课做了吗?你的暑假作业,你的英语单词,都背了?”他们朝我质问道。这简直是无聊之外又令人心烦的劝导,我知道再这么对话下去他们极有可能把话题引到我这次的期末考试上,然后询问我的考试成绩,我明白无论说出一个怎样的分数他们都不会满意,紧接着就会给我报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剥夺我的自由时光,这样一来我的暑假生活就完全被糟蹋了。想想我就觉得异常恐怖,随后我便默默地离开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冰淇淋,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喜欢这种自由自在不受人管束的感觉。每年的这个时候便是我最为轻松的日子,我可以一整日待在家里看刚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漫画书,或是从图书馆租来的小说,再不济还可以躺在床上睡一整天的懒觉,我喜欢夏天带给我的悠哉感。虽然这样的假期生活有些无聊,但是生活却并不枯燥。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阳台底下传来。我走出去一看,才发现英宁宁正骑着自行车在楼底下唤我的名字。
“西乔,出去玩吗?”他在楼下大声叫道。
“去哪儿?”我用双手支撑在阳台栏杆上反问道。
“随便去哪儿都行,待在家里实在是太无趣了。”英宁耸耸肩道。
“天气太热了。”我指着天空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倒不如陪我在家一起吃冰淇淋?我刚借到一部恐怖片,听说很刺激,,一起看看?”
说完,我举起手中的冰淇淋向他示意。
这时,父亲注意到了院子里英宁的身影,于是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和英宁问候了一声。父亲见我推搡着迟迟不肯下楼,便朝我喝道:“还不快点下来!太阳那么大,好意思让人家等?!”
见此状况,我立即收住了脸上的得意表情,赶紧换了身衣服匆匆跑下楼。
父亲一直都提议我多出去走动走动,他总对我说别老把自己闷在家里,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说俗语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父亲反驳说光读书不出门路都没有了!
我去杂货房把我的自行车推了出来,临出发前,父亲又顺道邀请了英宁晚上留在我们家吃饭,英宁愉快地接受了。
骑行的途中我问英宁:“你爸妈还没回来吗?”
他望着前方的道路,漠然回答道:“没有。”
英宁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父母离开后续英宁便跟随他的祖父居住在镇上,每年英宁生日前几天,他的父母都会从外地赶回来,但是近两年他们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两年前,英宁的祖父过世后,他便开始自己一个人住在他家那栋大房子里。有时候,我会听到他与我说,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之类的话,他似乎已经不再奢望从父母身上寻求到一丝关爱。
路上我们经过了很多片小树林,这些小树林七零八落地分布在小镇边缘的一些乡间小道上,无人理会它们的生长,有些枝丫稍不注意就会划伤过路人的身体,在人们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小口子。在骑行途中巧妙地躲避着这些从旁斜出的的的树枝是我与英宁的乐趣之一。英宁躲避的姿势可谓是千奇百怪,倒像是特意在向我炫技似的,我经常害怕他因装酷而被迎面袭来的疾风冲昏了头脑,从而摔得人仰马翻。突然间,英宁刹住了自行车,而我还没立即反应过来,差点横冲直撞地继续向前冲去,险些酿成了事故。
“原来是一辆大货车挡住了路。”我恍然大悟道。
“这儿好像是从前咱们来过的那处地方。”英宁转过头来向我说道。
“哪儿啊?”我一时之间倒记不大清了。
“就是那栋破破烂烂的房子。”他解释道。
这样一说我便有些印象了,就是那栋没有屋顶又没有窗户的破房子呗!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我不解地对英宁说道。
“但是看样子似乎有人正准备搬进去。”英宁伸长了脖子朝远处的几株榕树看去,“你看,他们好像在修葺房子呢!”
语毕,英宁用手指着前方示意我朝那儿看去。
屋子的外围已经被一层土砖砌成的围墙隔离住了,但是围墙并不高,我们抬起头还是能够看得见里头的一些状况。只见数个工人正在里头用搅拌机捣鼓着混凝土,另有一些工人正在脚手架上给楼房的屋顶添砖加瓦,看样子确实如英宁所言,这栋房子正准备迎接新的住客了。
由于货车的阻挡,我和英宁只能从自行车上下来,慢慢地推着车从货车与围墙形成的夹缝中穿过去。机车的气味呛人至极,加之又处在施工的范围内,周遭的烟尘便愈发浓烈了。我们捂着口鼻穿过夹缝时,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在朝我们的方向走来,那个烟尘中的身影看起来很是高大,即便是浓烟滚滚也能看得出他举手投足间的俊俏模样。然而转瞬之间,那个身影又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股紧接着一股的土黄色烟尘逐渐迷糊着我的视线。
猛然间,我被一旁的大货车的发动机声吓了一跳。那货车像是沉睡的野兽刚苏醒一般,连发动机的声响都那么凶猛可怖,以至于我被吓得心脏震颤了一下。
“你不要命啦!”英宁在夹缝的出口处向里头喊道,“再磨磨蹭蹭小心被车子碾成肉泥!”
我立马加快脚步冲了出去。
晚饭时,我与英宁向父亲和母亲道出了今天在路上的所见所闻。父亲听后不甚惊讶,倒是母亲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惊奇。
“为什么会感到奇怪?”父亲一边吸着香烟一边问与母亲。
“难道不是吗?”母亲露出一脸匪夷所思的样子,“好几十年都没人住的房子,突然又大加修缮起来,我甚至以为那是一块无主之地地了。”母亲撇着嘴向我们做出了一副鬼脸。
“没人在那住不代表也没人拥有那儿的产权啊!”父亲一本正经地向母亲解释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家人。”母亲往自己的碗里夹了块鱼肉,“你认识那家人?”
“认识。”父亲说道,半晌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没有深交。”
“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母亲把头转向父亲,带有几分责怪的语气说道。
“那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并不重要,你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可有可无……”父亲极力地想撇清掉身上的不是。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看起来怪奇怪的。”母亲并不再为难父亲,但是仍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你认为奇怪在哪儿?”父亲仍旧一脸疑惑。
“要知道,按照那栋房子的面积,要修葺起来所花费的资金一定不菲,相当于重建整座房子,你说他们为什么会把钱花在这穷乡僻壤的房子上?”
“也许人家发了财了呢?”
“即便发了财,那钱也应该放在城里投资对吧?”母亲亲亲亲在在据理力争着。
“或许他们思乡情切?”我趁势附和道。
父亲和母亲的交谈被我的话语打断了。他们俩对视了一下,各自发出了几声呵笑声,我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嘲笑什么。
父亲又说道:“那座房子的户主我年轻时见过几次,那时的房子还没有现在那么破旧,里头依旧住了人。后来听说他们一家在南洋做了生意发了横财,于是不久后便举家搬迁到南洋去了。再后来,镇上的人更新换代得快,人们也就渐渐忘记了那还有一栋住宅,连户主是谁都不知道了。”
“不!还是有人记得他。小时候我们把那儿当做鬼屋,常去那儿捣鼓。”我冲父亲抖了个包袱。
“那户人家叫什么?”母亲问道。
“我也记不大清了。依稀记得……似乎姓陈。”父亲思索道。
母亲心中的好奇已经被父亲的回答所填满,不再追问下去了。我和英宁也因这次饭桌上的交谈而第一次知道那座住宅的历史。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座房子的魅力和秘密似乎一直存在于人们的心里,等待着人们将它从过往被尘封的记忆中重新挖掘出来,它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魅力,吸引着我不断地想方设法接近他、触碰他。这种感觉并不是现在才产生的,而是在很久以前,从我第一次在祖父母的嘴里听到他被提及时,我似乎便与它结下了剪不断的情缘,尤其是今天白天在经过那道由货车和土砖墙所组成的夹缝时,在漫天土尘中,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更是让我对它的神秘感充满了好奇与渴望。那个人影究竟是谁?为什么转瞬之间便从我的眼前消失了,难道真是我的错觉吗?不会,我明白那不是我脑海里凭空臆想出来的,他当时确确实实就站在不远处,而且好似在向我走来。
“谁要米饭?”母亲起身盛饭,冲我和英宁问道。
我俩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
父亲在一旁见了,感慨道:“哦~默契啊!”说完朝我们笑了。
我开始有些期待究竟会是谁住进那栋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