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不忘悲伤时》苑宇

3、旧宅

　　翌日，我醒的比较早。

　　待我睁眼下床时，天还没有完全放亮，天际仍有一半是被黑夜覆压着，但是夜晚的凉意已经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强劲的日光。我来到阳台上，打开纱门，尽量让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

　　从阳台向远眺望，可以瞧见父亲从前工作的码头。我一大早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波接一波地往那儿簇拥着，争着抢着刚从海里捕捞上来的鲜货。从我家的阳台上虽望得见码头上的一举一动，但是两者之间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的，加之这中间又有树木的隔挡，所以对于码头上嘈杂的吆喝声听得不甚清楚，就像在看一部无声的电影似的，倒是时不时可以听得见震耳欲聋的轮船汽笛声。

　　从小，我便喜欢在无聊时一个人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远处的码头。从我房间的阳台望去，正好可以一睹日暮西海的美景，尤其是暴风雨前后的黄昏码头。每到那时，，码头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渔船都整齐地停靠在避风港里，有时一阵狂风趁人不注意飞袭而来，拨动着船上的桅杆摇曳不止。风雨后的码头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之一，漫布天际的云层重重叠叠，昏暗晦涩的灰云像是即将压向地平线一般触手可及，倾覆之感无法言表。但是最美的时刻，还得是雨后放晴的晚霞风光。那是一天之中最为安逸的时光。火烧云比平日里的任何时候都烧得更为旺盛些，红紫交映，金光闪闪地铺满了整个世界。作海为生的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在家里度过一小段短暂的慵闲日子，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喜欢那一时刻的原因之一，因为父亲在那个时候会待在家里陪伴我和母亲，而我亦可以在那一刻观赏到世间难得的美景。

　　早饭过后，母亲陪着我和忆捷到码头的海堤边上闲逛了一圈。时值盛夏，还未到中午时分便已经感觉身体有些燥热了。

　　忆捷不愿再继续走下去，嚷着要抱。母亲见状，立马将他抱起。我对母亲说不要过分溺爱他，母亲只笑笑不作答。

　　路上的行人很少，走了很久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路人不过两两，街道上一片炎热的寂静。我们来到一家咖啡店坐下，我和母亲各要了一杯冰茶，忆捷点了一杯冰奶茶。我们一面看着不远处漂浮在海面上的船只，一面喝了起来。儿时，母亲经常带着我到这一带来等待出海归来的父亲，等的时间长了，母亲便询问我是否无聊，我点点头，于是母亲便领着我去附近的一家冰室里买了一份菠萝口味的冰沙，让我在一旁吃着打发时间，所以有段时间我非常喜欢与母亲一起来等父亲，因为不用花我自己的零花钱也能吃到可口的冰沙。

　　这时，一位中年妇女走上前来与母亲打了声招呼，起初我还有些因为没有事先准备面对以前的亲戚邻里而感到不安，但是后来才发现这是母亲在我离开家后才认识的友人。

　　“涣萍。”那名妇女一边叫着母亲的名字一边朝我们走来道，“好久不见你了，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母亲回道。

　　“在工作？没打扰到你吧？”那女人有些难为情道。

　　“没有，这是我儿子和我孙子。”母亲把我引荐给那名妇女道。

　　“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怎么瞒得这样好？”那女人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说道。

　　“他们也是这几天才回来。”说完，母亲把眼神从那女人身上引向我。

　　我向那女人打了声招呼，问安道：“阿姨好。”

　　女人向我回了一礼，然后又继续向母亲说道：“上回你托我替你找的房子已经找到了，是个一居室的房子，租金便宜，位置优越，你看行不行？”

　　“那么快就找到了？真是谢谢你。”

　　“有时间我带你去瞧瞧？”

　　“再说吧……我最近还得照顾这一家老小的……”母亲婉拒了她的提议。

　　“也成，你再考虑考虑吧。”那女人露出了几分失望的表情，“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就不耽误你们了。”

　　说完，女人便匆匆离开了。

　　我还以为是母亲新结识的朋友，没想到是一个房产中介，泛泛之交罢了。

　　“咱们的老房子不久后就要被拆掉了。”母亲突然转过头来向我解释道，“政府征收了我们周围那一大片区域。”

　　“所以你打算搬到其他地方，租一个小房间度日？”

　　“一个小房间对于我来说足够了。”她停顿了片刻后方又补充道，“我原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拆迁呢？”我询问道。

　　“还没有给定一个确切的日期，但是可以确信的是，老房子是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搬家的事宜还是尽早安排的好。”母亲无奈地说道。

　　“政府没有考虑到拆迁后的安置措施吗？”

　　“政府给了我们两个选择。一是赔偿拆迁费用，你知道以我们镇上的低价来估算其实并不多；二是让我们自家在多出一些钱，政府将会用拆迁费用补贴剩余的房屋差价，给我们一套安置房……你知道我们家目前还拿不出这些钱……”末了，母亲便将话语停住了。

　　我没有承接母亲的话语，因为我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既定的结果还有些恍惚。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日夜巴望着自己家早日被政府征收而拆迁，我更希望的是那种家庭所产生的温情与回忆能够通过房子的承载而在某一程度上传承下来，但是，这一念想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念想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了一声，继而开口说道；“房子的事暂且先缓缓吧，让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母亲听我这样说，也只能暂且先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路过了一栋旧房子，那房子孤孤单单地矗立在远处的杂草堆里，被几颗硕大的榕树包围着，若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现那儿藏了一所住宅。

　　母亲见我停下了脚步正往那头张望着，遂也停了下来。

　　“那栋房子已经很久不住人了。”她说道，“听说这栋房子的主人一家都已经移民了，想把这栋老宅出售出去，但是一直找不到买家。”

　　“这儿一直都不住人吗？”我问道。

　　“原先的户主从陈家手里买下后住过一段时间，但是不久后便也搬走了，再听到有关于这儿的消息是听说户主又准备将这栋房子抛售出去，现在这儿早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从前，这座庄园是何其热闹啊！日日夜夜歌舞升平似的，现在竟变得如此荒凉，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感叹物是人非！”母亲用一种极其悲哀的语气说着。

　　“时移世易，万事万物都会变换的，不足为奇了。”我说。

　　“其实，想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栋房子所连带起来的地皮的价格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加之这儿又地处偏僻，开发商很难瞧得上这里，也就没有什么保值空间了，因此鲜有人关注这栋房子也是不奇怪的。”母亲转念一想，问道，“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听说原先那户主从陈家手里买下它后并没有作太大的改动呢……”

　　“不用了，过去的事何必再将它勾起来扰人心烦。”我拒绝了母亲这一提议。

　　母亲听后抬起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我们各自牵起忆捷的手，缓步离去。

　　“也不知道以后会是谁把这里买下。”母亲最后说道。

　　我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座藏匿在榕树林中的住宅，就好像当年与它告别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