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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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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捷依靠在木沙发上环顾四周,打量着这栋陌生的房子。
我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发现屋内的摆件几乎未曾变换过,仅发现屋子里新添了几张木椅以及茶几上几盏看上去仍是崭新的茶杯。
忆捷像是被什么物件吸引住了目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从前就防止在书桌上的龙虾标本。
我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捧起那巨大的龙虾标本,轻轻地抚摸着上边的纹路和骨骼(其实是龙虾壳),竟发觉它周身并无半点灰尘,于是又细细地观望着周围的一些物件,那盏老式台灯、爸爸的眼镜盒、相框,甚至是挂在墙上的壁画,一切崭新如故,丝毫未见陈旧的气息侵袭到它们身上。想来,这些年母亲一直都在细心“照料”着这些摆件吧,就像父亲仍在世时照料它们那般。想到这儿,我不禁在心里唏嘘着轻叹一声。
我将那龙虾标本拿到忆捷面前,让他得以近距离地观赏这件来之不易的物品。忆捷捻出一根手指头在龙虾的脊背上轻缓地拭过,然后又充满惊异地缩回了小手,朝我露出了好奇的笑容。我担心他将龙虾标本磕碰坏了,于是叮嘱他须得万分小心,此番景象倒让我想起了当年父亲亦如现在这般告诫我,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当心这一物件。
我仍记得父亲有多喜爱这个龙虾标本。他是父亲出海打渔时意外捕捞上岸的,父亲说他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龙虾,于是不舍得将他大卸八块收入腹中。几天之后,我在父亲的工作室里第一次见到了这个龙虾标本。它是那么的鲜艳夺目,雄姿飒然,仿佛依旧生龙活虎地在海里一般,周身的锐气分毫未减,我想,父亲在它身上大概看到了自己得意征服大海时的那一刻喜悦吧。他把我唤到身边,让我好好一睹他的杰作。我好奇地伸出手去触摸龙虾身上的纹理时,父亲告诫我千万要爱惜它,万万不能让它支离破碎了。此后,这龙虾便被一直放在客厅书桌的置物架上,时至今日,它才又被拿起来供人欣赏。
母亲端着茶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迎上前去帮忙,但是被她推却了。
“还是和你最喜欢的菊花茶吧?”她话语中似乎带有些怯怯的语气在里头。
“嗯。”我回答道。
母亲原是不喜欢喝菊花茶的,她总觉得味道清苦,不如茉莉花或者玫瑰花的味道来得香蜜,然而,她在独居的这几年里,却依旧备有我最喜欢的茶叶,或许在她的心里,此时的场景曾经期盼出现了无数次了吧。
我拿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送进嘴里。
母亲看着坐在我身边的忆捷,微微笑着柔声问道:“你也爱喝菊花茶吗?”
忆捷点点头。
我与母亲相视一笑。
“叫什么名字啊?”母亲向我问道。
“……忆捷。”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回道。
“忆捷?……”母亲心有所思,随后又补充说道,,“是个好名字。”
我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水,以掩盖住因过往故事的泛起而连带起来的尴尬,好在,上一秒的担心这一刻又被母亲的话语给消却了。
“这次回来,你们打算住多久?”她又继续问道。
“这次回来,我们不打算再离开了。”我望着一旁的母亲,解释道,“我决定和忆捷回来生活。”
母亲听后,脸上又出现了几分方才在路牙边上那种难以相信的神情,也许是我有瞬间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糊了眼睛的缘故,我居然看见了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点感激目光。但她没多说什么,只隐约地吁了一口气,我认为她是默许了。
晚饭后,母亲与我一同整理了床铺。
还是熟悉的气息,当我推开我房间的房门后,一种熟悉的气息又迎面而来了。整间房子都氤氲着旧时的气味,我闻到了从校服上散发出来的肥皂味,闻到了作业簿上还未完全干燥的涂改液的刺鼻味,甚至恍惚之间还闻到了从他肌肤上流淌下来的汗渍味。
“所有的东西我都替你留着。”母亲倚在房门边说道。
待我回过神来时方才回道:“还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不敢随随便便地丢掉,不晓得哪样东西对你来说重要或是不重要,生怕丢了你再想找便找不到了……”她意味深长地言语打动了我。
对于母亲而言,保存着这些物件就是保留着对我不告而别后的念想吧,若连仅有的一些印象也弄丢了,余生恐怕再无什么念想了。我想,在我一别数年后的许多个日子里,可能她仍然还会常常来这个房间,就像当初时不时地在深夜里来敲门催促我写功课、叮嘱我别熬夜时一样。
我把行李安顿好又铺好了床单后,这才下楼去照顾忆捷。
母亲替忆捷洗了澡,而后又把他抱至床上,整间屋子都充满了她俩的欢声笑语。忆捷与母亲相处得愈发其乐融融了。
母亲为了能更方便地照顾忆捷,遂把忆捷的房间安排在了自己房间的隔壁,我没有阻挠她的安排,只是叮嘱她别因照顾忆捷而累着了自己。待忆捷被母亲哄睡着后,母亲又与我一同出现在了楼顶的露台上。
入夜后的空气比白日里潮湿了许多,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地躁动着,凉风拂过,香樟的叶片迎风舞动起来,随风而起的飒飒声将知了的声音吞没了。我倚在楼台的栏杆上,侧耳倾听着着夜半的天然交响曲。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露台,手里拿着一盘蚊香,一边将蚊香放置在脚踝边上不远处,一边说道:“当心被蚊子咬得满身包,夏天的蚊子可毒了。”
我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
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捧起了一碗不知从哪端出来的糖水,说道:“坐下喝一碗清补凉吧。”
“你也应该少喝些甜腻的东西。”我顺道提醒了她一句。
“知道你现在不太喜欢甜食了,所以我少放了些糖。”她像是知道我会说什么似的,脸上带
有几分自得其乐。
盛情难却,我也只好喝了几口。
“这几年在外边儿过得还好吗?”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饶有关心地问道。
“都好。”我说完后,陷入了一阵沉默。
“一直都是一个人?”母亲又追问道。
“嗯。”我点头回应。
“唉~”她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捎个信回来啊?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报个平安……”
“工作忙,没时间。”我知道这个借口实在是有些可笑。
“哪怕在忙也……”话说到一半她便止住了,随后又说到,“我很担心啊。”
“我已经老大不小了,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了。”我想消除掉她内心的担忧。
“好在现在都已经平安回来了。”她稍稍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往自己的嘴里送了一口糖水。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再次开口时,依旧是母亲在向我提问。
“忆捷多少岁了?”
“快五岁了。”
“是该到上学的年纪了。”她冲我笑了,“打算让他在哪所学校读书?”
“我还没有考虑得那么仔细。”
“你从前读的那所学校就挺好。”
“是啊——”我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但却有点言不由衷的滋味在里头。
“不过……说到这个,它不久后就被拆了。”母亲将话题忽然一转。
“被拆?”我疑惑地问道。
“不是小学,是你曾经就读的那所中学。”她向我解释道,“听说有一个开发商要了那块地。说起来这所中学也存在很长时间了,那里的设施都已经不能用老旧来形容了,政府怕以后发生安全隐患,于是把那所学校迁去了郊区,原来的那个地方可能会在将来变成房地产、办公楼,亦或是什么政府机构之类的,谁知道呢?”
所以就得将它完全推平吗?我在心里反问道。在那儿之上再盖一个新的物体将它取而代之,把那儿发生的一切,不论是美好的或是悲哀的,留恋的亦或是厌恶的,全都掩埋在泥土和废墟里就是它最终的归宿吗?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母亲说道。
“不用了。”我回答得很坚决,不带有一丝犹豫。
母亲见我如此决绝,也不再多说与此相关的事了。
轮到我询问母亲这些年的近况。
“这几年你都怎么过的?”
她先是一愣,大概是不成想到我也会闻这些令人惆怅的问题,随后笑着说道:“挺好的。”
我不清楚她口中的“挺好的”到底是何种程度的好,是仅能果腹还是丰衣足食?但我明白这几年她一定过得很孤寂。父亲的离世加上儿子的出走,邻里的闲言碎语,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扛在肩上默默承受着,守着这栋红房子,日日夜夜过着睹物思人的伤心日子。一想到旁人那些带刺的话语会时时传进我的耳朵,我便觉得心凉。
母亲说这些年来得日子过得虽然有些孤单,但是并不艰难。父亲走后,家里的渔船便荒废了,为了及时止损,不久后母亲又以低廉的价格将渔船卖给了别人,虽未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足以缓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后来又经人介绍觅得了一份工作,于是一做便做到了今日。可见,世上的好心人还是比较多的。母亲这样告诉我,但我却半信半疑。
“因为工作的原因,平日里我很少住在家里,一般都寄居在别人家,周末休息时才回来住上两天。”母亲说道。
难怪白天里当我见到这栋房子时,总感觉它缺少了一点生机。我在心中这么想着,但是没说出来。
“往后,你可以不必再那么辛苦了。”我向她安慰道。
“说不准啊!这做惯了差事,一时半会儿倒真闲不下来了。”她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是近几年来我与母亲唯一一次促膝长谈,仍旧记得这样的场景在儿时并不在少数。一直以来,我与母亲的关系和与父亲的关系相比都更为和谐融洽得多,如今这样的场景又重现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内心无比安然。
回来以前,我曾在心底里无数次地追问自己。这场归途有太多的未知和顾虑,我不敢肯定母亲是否早已原谅了我的所作所为,倘使她依旧介怀在心而将我拒之门外,那我又该如何向忆捷解释清楚这当中的来龙去脉呢?
但是,这一切原是我想太多了。
母亲今日的所言所想,都表明了她已经给予了我身份的完全尊重和认可,即便在我俩的谈话中双方都对此时闭口不提,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与母亲的亲情桥梁又重新连接了起来。在最初时我将这些虚无的东西嗤之以鼻,认为我可以足够冷漠到对它们全然不在乎,如今我却将它们看得尤为重要,因为我仍然想获得这份亲情所表达给我的关爱,想将这世间另一种弥足珍贵的感情作为我日后生活的坚强后盾,使我在漫长的日子里不至于一无所有。
夜间的凉风为月下人带来了一丝寒意。
母亲站起身来说道:“夜里起风了,还是早些睡吧。”
我应了一声。
说完,她便下楼去了。
不知怎的,母亲最后那句关切的话语,竟让我生起了一阵持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