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二十三》泉三子

15、旁观者清

　　　聚华大酒店在停业整改一周后，终于迎来开门营业。

　　可惜门可罗雀。

　　从古到今人们普遍会敬畏死者，尤其是非正常死亡的死者。

　　因此，聚华大酒店在旺季里变得很萧条，新闻变旧闻看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王然的死亡定性为自杀。

　　令人失望的是，她的父母兄长哭天抢地一通之后，就欣然接受了邬家的巨额补偿。

　　她用最惨烈的死亡方式发出最后的控诉，最终却如此潦草的收场，让人感到无比讽刺。

　　当然，她也没能变成厉鬼重回人间，带走加害她的邬作琅。她的死，带给邬作琅最深重的打击，仅仅是他未婚妻的悔婚。

　　就连她留在聚华大酒店门前的深褐色印记，起初清晰可见，员工们会刻意绕开那片区域。

　　可几场大雨过后，即便你仔细辨别，也再找不到一丁点儿痕迹。

　　她的热度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酒店开业，有关她的所有传说，终被时间的洪流彻底湮灭。

　　雪庆仰望天台，看久了有些眩晕。她不知道从那么高飞下来，究竟需要的是勇气还是绝望。

　　大一暑假，雪庆和佟童结伴出游。

　　佟童登上快乐谷六十一米高的蹦极跳台，一跃飞下来，高空中回荡着她恐惧中夹杂着快乐的呼喊。

　　雪庆佩服佟童的勇气，但无论佟童如何鼓励甚至怂恿，她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尝试。

　　已确诊她是个软弱的人。

　　周日，雪庆约了佟童逛街。雪丰的生日就要到了，雪庆约了佟童购买生日礼物。

　　她开车路过新华广场，等信号灯时无意间一偏脸，看见停在左转线上的宝马副驾坐着邢凯。

　　邢凯胳膊肘搭在车窗上，脸侧向驾驶员一边正在说着什么。雪庆有心和他打个招呼，左转信号灯变绿宝马驶离。

　　雪庆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等到车位时，佟童已经等了她近一个小时。

　　雪庆为自己的迟到一叠声的道歉。

　　佟童自顾自啃着黏玉米，“没事儿，下次逛街别开车了，太耽误时间。”她晃一晃手臂上挂着的包装袋，“给你也买了。”

　　雪庆把粘在她唇边的玉米粒拿下来，一脸嫌弃说：“别吃了，瞧瞧吃成啥样了。”

　　佟童继续啃着玉米，“管他呢，这儿又没我熟人。”

　　雪庆反驳，“那可说不定，马路上还没我熟人呢。刚才我在新华广场十字路口等信号灯。一扭头，咦熟人。你猜谁？你们家邢凯坐在宝马车里。”

　　佟童皱眉敲打胸口，“水，噎着了。”

　　雪庆赶紧拧开瓶盖儿递过去。

　　佟童猛喝几口，“好了，顺下去了。”啃了半截的黏玉米被她无情扔进垃圾箱。

　　“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街了，你要买什么？”

　　雪庆挽着佟童，边走边看，“哥哥生日要到了，给哥选生日礼物。童你说买什么好？最好是常用的。”

　　佟童想了想说：“男士常用的，剃须刀算一个，你觉得剃须刀行吗？”

　　“我看行，就买剃须刀。省得漫无目瞎逛。”俩人直奔目标专柜。

　　佟童替她选了全身能水洗的一款。

　　雪庆对导购说：“一样的要两个。”

　　“另一个送谁？”佟童问。

　　雪庆说：“给我爸也买一个，我爸的剃须刀也用了好几年了。”

　　导购眉开眼笑地说，“哟，女儿不愧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我女儿才上幼儿园，已经处处偏心爸爸了。”

　　佟童的面色逐渐黯淡下来。她也曾是佟付青眼中的宝，放进眼里都不疼的那种宝。

　　佟童逃家后，佟付青盛怒之下向她发出最后通牒：“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如果佟童执意和邢凯在一起，佟付青就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就当没有生她。

　　以此威胁，可见佟付青已经技穷。

　　佟童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她有过犹豫。

　　可她最终义无反顾的奔向最心仪的爱人，最想要的爱情。一种选择，对应一种结果，心再痛也只能承受。

　　雪庆深知她的心结，揽住她，“走，我们买漂亮裙子去，完后吃好吃的。”

　　佟童强颜欢笑，“我要吃牛排，还要吃披萨，你要买单。”

　　“没问题。”雪庆笑着说。

　　女装部逛了一圈下来，雪庆买了一条牛仔裙，一双裸色高跟鞋，给江南买了一只灰色拎包。

　　佟童看上一条连衣裙，淡淡的烟色真丝欧根纱，前后V领设计。腰线以下蓬蓬裙身上晕染着四只硕大的蝶，几只蹁跹的小蝶，像一副淡雅的水墨画。

　　佟童皮肤白皙，身材纤细高挑。

　　她扎着丸子头，正好露出她漂亮的锁骨和优美的天鹅颈。

　　导购为她配了一双酒红色绒面中空凉鞋，凉鞋系带绑在她纤细幼白的脚踝上，浓墨淡雅相宜。

　　镜子里的佟童光彩夺目，顾盼生辉，宛如画中人。

　　三个导购轮番恭维赞美，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穿出这样的效果。

　　雪庆也夸赞裙子设计感很强，像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佟童翻出吊牌，吃惊地对雪庆吐吐舌头，将裙子交还给导购。

　　导购非常遗憾地说：“美女，我真的不是为了自己的提成才夸你的。你穿上实在太美了，又仙儿又不失时尚。”

　　雪庆对导购说：“这条裙子我也看上了，她不买我买，凉鞋我也要了。”

　　雪庆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她们在一楼必胜客点了披萨、牛排、饮料。

　　雪庆吃得少，佟童连雪庆剩下的也吃完，才心满意足地说：“吃饱了超有安全感，肚子快撑爆了。”

　　雪庆艳羡不已，“童，你知道我从小特嫉妒你什么吗？食量明明是七把叉，身量却像林黛玉。”

　　佟童得意地一挑眉，“不知道了吧？这也是我对自己最得意的部分。”

　　雪庆挑出两个购物袋，放在佟童面前，“你和我哥生日差了三天，裙子和凉鞋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请佟大小姐笑纳！”

　　佟童不由惊喜，“原来是给我买的？”

　　雪庆：“嗯。”

　　佟童打开购物袋，她舍不得买的裙子、凉鞋都在里面。佟童含情脉脉地对雪庆说，“庆儿，我爱你！”

　　雪庆笑着挡住眼睛，“请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怕自己会心动。”

　　佟童变本加厉，探过身来在雪庆脸上使劲亲了一口，“谢谢了！我好喜欢。”

　　“讨厌，你夺走了我的初吻。”

　　“要是亲脸蛋儿算吻，你的初吻早被人夺走了。”

　　“胡说，哪有？我怎么不知道？”

　　“好好好，算我胡说吧。”

　　佟童开心过后又开始心疼钱，数落雪庆不该这么惯着她，花这么多钱买一条裙子。

　　雪庆含笑说：“你喜欢就好。哥送我汽车的那天，我开心得不得了。哥当时的心情一定也像我现在似的，沉浸在送对礼物的小得意中。钱只有在花的时候，才能体现它的价值。”

　　雪庆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佟童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佟童是独生女，典型的富养小公主，从小到大几乎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直到大一上学期，

　　佟童和雪庆从超市购物回来，俩人勾肩搭背，说笑着回宿舍的路上。

　　走在她们前面的男生，像暴晒在太阳下的冰淇淋。边走边慢慢塌下来，融化在她们面前。

　　路过的男生们七手八脚把“冰激凌”放在一个壮实的男生背上。

　　一群人把他送到校医务室，其中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佟童。因为雪庆坚持要把她们购买的东西放回宿舍，没和她一起凑热闹。

　　检查结果出来，令所有人都震惊了。男生没毛病，只是饿晕了。

　　佟童一生的转折点，就在那天，那一刻，她遇到了属于她的缘分。

　　男生就是邢凯。

　　邢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挂营养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开了胶的帆布鞋。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俊秀，神情忧郁。有一头柔软漂亮的深栗色卷发。

　　佟童从小生活在部队大院，每天面对的全都是赳赳武夫。邢凯身上独有的那份破碎感，是她第一次在男生身上看到。

　　他成功激发了佟童的保护欲。

　　或许是太累了，邢凯很快就沉沉睡去。

　　佟童乘人不备，偷偷地摸了摸他的卷毛。卷毛绒绒的，手感很舒服。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舍得他受苦。佟童的保护欲又炽烈了几分。

　　邢凯家庭贫困，他除了学习和睡觉，剩余的时间全部用于打工赚钱。他像不停旋转的陀螺，奔波于各个时薪工作点，艰难的维持着学习和生活。

　　长期劳累，吃的差又吃的少，导致他严重营养不良。佟童无法想象，一个大小伙子能饿到低血糖晕倒。

　　爱情，有时是从最初的怜悯开始的。

　　佟童开始主动接近邢凯，和他一起吃饭。她的餐盘总是堆得满满的，然后推说吃不下，让邢凯帮着吃。

　　其实佟童很能吃，是大胃王。常常顾着邢凯，她自己反而吃不饱。只要邢凯吃饱吃好，她即便饿着也高兴。

　　不得不承认，爱情的力量就是这么的伟大。

　　佟童也开始在校外打时工，挣的钱不多，全部用在邢凯身上。

　　她家里不断寄来的营养品，全都营养了邢凯。她省吃俭用学会了过日子，在校时不买衣服不逛街，每到寒暑假，哄上妈妈往家搬商场。

　　雪庆戏谑她吃里扒外，佟童大言不惭，“知我者，雪庆也。”

　　舍友林芝瑞和关月也看不惯。

　　关月说她恋个爱人都魔怔了，林芝瑞说她好日子要到头了。

　　佟童白玩儿一翻，“呸呸呸，两只黄鹂鸟怎么长着乌鸦嘴！”

　　娇小的林芝瑞奋不顾身爬上佟童上铺，面对面舌战佟童，“鲁迅先生《伤逝》侬晓得伐？涓生子君爱不爱？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能走多远？”

　　关月围过来随声附和，“别的咱就不提了，大一你爸送你来上学那是什么光景？你爸那是司机、警卫、勤务兵的配置。你呢？妥妥的小公主一枚。每天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你再瞅瞅你现在的样子，一分钱掰八瓣。买个牙膏跑八个超市，就为便宜两毛钱。跟你逛个超市把我老腰累断是小事，关键鞋底我都磨破好几双了。这损失我得讨回来。”

　　“污蔑！货比三家货比三家，我也就货比了三家而已。”佟童据理力争。

　　“侬晓得伐……”

　　“侬侬侬，侬你个头。”佟童摁住林芝瑞，“我今天必须拔了侬的毛，看看侬究竟是黄鹂鸟还是黑乌鸦。”

　　两个滚在一起人，笑作一团。

　　关月趁机打黑拳，帮助林芝瑞咯吱佟童。

　　“庆儿，快上啊！”

　　雪庆抱住关月想把她拉开。无奈雪庆是著名的软面条，她自己笑倒在地上，关月失重一屁股坐在雪庆肚子上。

　　差点儿没把雪庆直接送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佟童上大三时，瞒住父母在外面和邢凯租房住了。

　　两个人正正经经过起日子来，她的生活费更显得捉襟见肘。有时没到月底钱就花光了，她已经不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钱。

　　佟童是个乐天派，眼看自己都要饿肚子了，她也不发愁，因为有雪庆。

　　她吃不开饭的时候，雪庆就负责养她。

　　不客气的说，邢凯能顺利读完大学，一多半归功于佟童。

　　邢凯大一时也就一米七多，和佟童站一起差不多高。后来得益于佟童填鸭式的恶补营养，他的个子蹭蹭往起蹿，大三长到一米八二。

　　常言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其实男大也在变，邢凯的蜕变有目共睹。

　　他品学兼优，相貌出众，像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吸引了不少追求者。

　　然而，见过山河湖海的壮阔，眼里看不见浅浅溪流，邢凯眼里再看不见第二人。

　　他们是校园里最亮眼的一对小情侣。

　　雪庆也是这对情侣爱情的见证人。

　　她想不到娇生惯养的佟童，能做到富贵不淫，贫贱不移，时至今日依然延续着他们的爱情神话。

　　雪丰生日当天，雪庆和他视频。

　　雪丰的一群战友，对着镜头争先恐后向雪庆发射爱心，七嘴八舌地表白，“小美女，哥哥喜欢你！小妹妹，哥哥也喜欢你，做哥女朋友吧！”

　　小年挤进镜头，“丫头，哥哥爱你！”

　　雪庆娇憨地咯咯咯笑，“哥哥们真是太可爱了！不过，做我男朋友，先要通过我哥的考核。”

　　战友们一拥而上，忙不迭给雪丰捏肩捶背敬烟敬茶敬酒。

　　“小年哥首先落选。”

　　小年一拍桌子，“太伤自尊了，饭不吃了，走了！”

　　一群人嬉笑着，把他摁回椅子上。

　　雪庆捂嘴偷笑，“刚才的话收回，其实小年哥还蛮可爱的！”

　　小年转怒为喜，“坐过山车一样的感觉。”

　　雪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兄弟们，给我两分钟。”

　　大家立刻噤若寒蝉，端端正正坐好。眼睛齐刷刷望向雪庆，逗得雪庆直乐。

　　雪丰也笑，“庆儿，战友们在给哥庆生，闹腾得厉害吧？

　　早晨妈打来电话，说爸收到你的礼物，逢人就夸女儿多么多么贴心，多么多么孝顺。

　　一下子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了，我成了不孝顺的反面教材。

　　我说我送爸妈一份大礼，转业回家孝敬他们。妈说算了，你还是别孝敬我们了，这么大的礼物我们也吃不消。

　　能让爸妈开心的，也就你了，幸亏有你。”

　　雪庆神秘道：“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每次给爸妈买了东西，爸隔几天就会以各种借口给我转钱。

　　老爸现在手机转账玩儿得可溜了。我其实是拿他们的钱孝敬他们，逗他们开心，我的形象也不太正面。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明白吗？”

　　雪丰佯装很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以后继续。”

　　雪庆点头：“好的。”

　　雪丰对战友们说：“解除。”

　　雪丰话音一落，顿时炸开锅，战友们一拥而上，给他脸上抹蛋糕奶油。

　　雪庆感叹，“哇！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男人多了也都是戏啊！”

　　雪丰边笑边挣扎，“停，停……”

　　场面一度失控。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精英中的精英，私下里也有大男孩般纯真可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