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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杏花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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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霍延眸光微沉:“似太傅府小厮,今早混入宫中。”
“信为何人?”
“尚未知。”
齐孜心头一动——宴前闻魏廷与低阶侍从私语,觉耳熟,细思竟与少年声音相似。
她蓦地忆起前世宫变前夕,宫中流传“小厮私递密信”之事,终未查明。
若她仍按兵不动,这些尘封旧事,便将再次被深雪掩埋。
她紧握密信,决意一探究竟。
更漏声声,在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悠长,仿佛要把白日凝碧台的喧嚣一点点吞噬干净。
齐孜回到自己的昭华殿,偌大的宫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青瓷豆形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一角,却把雕花的窗棂映得影影绰绰,像无数蛰伏在黑暗里的怪兽。
窗外,风卷着刚落的雪粒子,扑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呜咽。
偶尔,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的碰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更衬得殿内死一般的沉寂。鎏金的狻猊香炉里飘出几缕冷冽的梅香,非但没能让人安心,反而和沉甸甸的夜色压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齐孜未卸珠翠,只褪了海棠宫装,素白中衣衬得人如寒玉。她踞坐紫檀案前,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案面。案上摊开着一卷《乐府诗集》,墨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成一片。她的目光却空洞地穿透书页,凝固在虚空之中。
凝碧台的一幕幕,像冰冷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在她心上。
魏廷那张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机锋的脸,还有他那句裹着蜜糖的毒药——“西陲久驻,雪深三尺,帑银难继,尚有归期否?”;李霍延像一座沉默的山峰承受着无形的压力,却在逼迫到极限时,用“守夜三月不眠,赤血成冰”的惨烈现实,撕开了宴席上那层虚伪的暖帐;父皇浑浊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还有张衍张相——那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户部尚书,在满场死寂中沉稳有力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国之边防,犹如人之脊梁…当务之急,不是空谈裁撤削减,而是彻查军资流转、厘清虚实!” 务实,清醒,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然而,最让她心底发寒的,还是宴前那个回廊拐角处,魏廷和那个声音尖得像刮瓷片的小吏鬼鬼祟祟的样子!她拼命在混乱的前世记忆碎片里翻找关于这个人的线索,却只捞到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尖叫:这个人,这场私语,绝对不简单!是阴谋的旋涡中心,是风暴即将爆发的征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攥紧了她。重生,并不是手握乾坤、无所不能。那些所谓的先知先觉,隔着迷雾,模糊不清,反而让危机显得更加狰狞。她感觉自己像举着一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独自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迷宫,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殿下?” 小十捧一盏安神汤,悄步而入。豆灯昏光映着她年轻面庞上难掩的忧色。她嗅出主子气息异样——非复雅集归来的冰封沉静,倒似心焰灼灼,煎熬于胸臆。
“夜深霜重,寒气砭骨。您进些热汤,暖一暖,早些安置罢?”汤碗轻落案几,小十声气放得极柔,“凝碧台上劳神久立,又赋诗应对…恐伤元神。” 言语间是熨帖的赤诚。
齐孜侧首。
灯影在她眉眼间明明灭灭。
看着小十那双盛满担忧的清澈眼睛,前世那剜目钉墙、风雪中流尽血泪的惨烈画面猛地撕裂了她的脑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闭上眼,用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那股灭顶的悲伤。
“小十,”声线微哑,似不经意,“今日席间,可曾留意…魏廷身畔,有何异样之人?或…蹊跷之事?”
小十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公主问的是要紧事。她拧着眉头,仔细回想,眼睛忽然一亮:“啊!奴婢想起来了!开宴前,奴婢去暖阁给您取落下的手炉,回来路过西边回廊拐角那儿,远远瞧见魏大人正跟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在说话!那地方背光,又偏僻,奴婢当时也没多想…”
她努力回忆着细节:“那小吏个子不高,有点佝偻,穿的衣服…像是哪个衙门最低等的差役?天太暗了,实在没看清。不过…”小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厌恶,“他说话的声音特别尖,特别刺耳!就像…就像指甲用力刮在细瓷碗上那样!听得奴婢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齐孜的精神猛地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像刮瓷片…小吏…后来呢?”
“后来奴婢取了手炉紧着给您送过去,再经过那儿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小十顿了顿,努力思索着,“不过…奴婢好像瞥见地上掉了点东西,小小的,黑乎乎的,但是…好像有点反光?就闪了一下,奴婢怕耽搁了,没顾上去看。” 她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怪自己当时没看清楚。
齐孜的心跳快了几分。声音特征对上了!那掉在地上的小东西,会不会是什么关键线索?她看着小十,这个前世为她惨死的女孩,此刻正努力地为主子拼凑着零碎的信息。这份发自内心的忠诚和难得的机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殿下!”小十像是又想起件事,补充道,“对了,午后内府司的王公公悄悄递了话进来,说城南豆花铺的刘掌柜,托他千恩万谢您的恩典。那锭银子,帮他们一家老小添足了过冬的柴火米粮,心里暖和得跟揣了火炉似的,说一辈子都记着您的好。” 那是齐孜重生之初,于市井随手播下的一点微光。
齐孜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冰冷的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豆花铺的刘掌柜…或许,这也是条路子。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遣人来问,若您还未安置,请移步凤仪宫暖阁说话。”殿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
一踏入凤仪宫的暖阁,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刺骨寒意。几盏明亮的宫灯将室内照得温暖亮堂,空气中浮动着上好的沉水檀香,令人心神安宁。赵皇后已经卸去了繁复的首饰钗环,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云锦常服,姿态闲适地倚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灯光下,她眉目温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透出的一丝倦意。
“孜儿来了。”赵皇后放下书卷,朝齐孜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快过来,到母后这儿来。”
齐孜依言走过去,在暖榻边坐下。赵皇后温暖柔软的手立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皇后仔细地端详着女儿的脸庞,目光敏锐又充满慈爱:“我的孜儿,今天…看着和往常不太一样。席上那首‘冷香残瓦’,字字透着寒意。是不是在雅集上受了什么委屈?还是…之前那些不好的梦,又缠上你了?”
齐孜顺势将头轻轻靠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肩头,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暖意。
母后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是这冰冷深宫里最可靠的避风港。她低声回应:“母后,孜儿只是…看到了一些事,听到了一些话,心里堵得慌。只觉得那满殿的暖香缭绕,歌舞升平,都像是蒙在一块朽木上的华丽绸缎,看着光鲜亮丽,底下却早就空了…一阵大风吹来,恐怕就要碎得干干净净。”
赵皇后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我的儿长大了,眼睛亮了,心也明了,能看穿浮华底下的暗流,这原本是好事。”
随即,皇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凝重:“可是,孜儿,你要牢牢记住,这深宫重重,锁着数不清的秘密。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多少只耳朵在听着你。你心里就算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像平静无波的湖水,不能起一丝涟漪。走一步,就要想清楚后面十步的路;说一句话,就要掂量好它可能引来的一百句话。”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齐孜的心口,语重心长,“这是活下来的道理。太过刚硬容易折断,太过显露就会招来灾祸。母后只盼着你…平平安安。”
齐孜心头一震,将母亲这字字珠玑的教诲深深烙进心底。这是宫廷生存的至高法则,是母后用半生浮沉换来的金玉良言,更是对她最深沉的保护。
赵皇后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和期盼:“你父皇…近来身子越发不济,精神也短了。许多事情,不是他看不见,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江山社稷的千斤重担,终究得落到肩膀够硬、脊梁够直的人身上,才能扛得稳,才能…走得长远。”
最后,所有的深沉心思都化作了纯粹的母爱。赵皇后收回目光,温柔地替齐孜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天大的事有母后在。你只管顾好自己,别让那些忧思愁绪伤了心神。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母后替你顶着。” 她拿起案上一支小巧的金簪,轻轻拨了拨灯芯,让那豆大的火苗“噼啪”一声跳得更旺了些。
暖阁里弥漫着温馨宁静的气氛。然而,赵皇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对了,北狄派来的‘贺岁使团’,国书已经递进来了,三日后就到京城。领头的正使,听说是王庭阿史那部的贵人,叫兀术。都说这人豺狼心性,不是善类。你父皇的意思是,按旧例接待,不要节外生枝。” 她顿了一下,握着齐孜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底,“你这几日…就在后宫好好待着,别往前头去了。”
“阿史那”——兀术!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齐孜记忆深处最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