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冷席暗潮 ...
-
三日后,春酬雅集设于凝碧台。
青瓦映碧水,丝竹声声袅袅,宫人裙裾如流水般曼舞。太常寺主持礼乐,文官武将时有列席,气氛温雅中自有威仪。
齐孜端坐席上,听着旁人吟咏花赋,心中却微微飘远。她前世曾坐于此,欢笑轻语,觉世无忧,却不知风雨将至,宫阙将倾。
忽有内侍宣道:“李将军入席——”
只见一身银甲的男子步入,仪态沉稳自若。
他步履沉重而不失从容,气度静肃,一双眼似寒潭冬雪,深邃难测。齐孜目光微滞——正是他。
少年时唯一主动请教兵策之人,亦是后世一切误会与落空的源头。
“臣李霍延,叩见陛下、娘娘。”
银甲映日,他腰背挺直,目光坚毅如铁。礼节周全中自带一股刚正之气,犹如刀锋在寒风中磨砺。齐孜心头一震:他曾于边关数次浴血,前世国破时他未曾弃守,而是战死北隘。
此刻旧梦与现实交织,记忆如风卷席来。
凝碧台上丝竹悠扬,却难掩暗流涌动。春酬雅集,本为修德清赏之会,今日席上人物却不凡——不仅太傅之孙、兵部郎中、礼部侍郎之子列席,连素不问政的户部尚书亦遣子来贺。
雅集一场,宛如朝局缩影。齐孜低首拂袖,掩去眼中隐现的波澜。
李霍延立于下首,未赐座。身穿戎装,腰佩横刀,神色沉静如山。众皆入座,唯他独立,似岩壁间的冷雪,不语不动。
他惯寡言,素不涉文争,唯兵事议论时方开口。今日宴上,赐诗赐座皆有先后,唯独他——似受审视。
高台之上,金漆主几前,天子指间轻转玉盏,淡淡听着席间诗赋,似不觉失礼。
他立于众文臣子弟之间,如一柄蒙尘长剑,锋未出鞘,却令人不敢直视。
翰林魏廷正执笔赋诗,忽于句中借咏春雪,语气清冷,声调微扬:“西陲久驻,雪深三尺,帑银难继,尚有归期否?”
诗罢,他举盏含笑,目光似不经意掠过席末戎装高大的身影。
齐孜猛然一惊。
她记得前世魏廷正是太傅之门生,一向主和,此人后来为边防撤兵上奏十余章,终酿祸起边陲。她看向李霍延,却见他眉梢不动,唯有眼中寒光一闪。
她想说话。
她想站起来,质问魏廷一句:“若是你家儿郎守关,你还会弹劾粮草太多吗?”
但她不能。
此时的她,不过是一个还未及笄的皇女,说出任何一句“涉政之语”,都可能被冠上“妄议朝政”之罪。她只能将茶盏轻扣几下,缓缓转头——她要记住他们,她要一个个查清这些人的过往、结党、施政之迹。
片刻,李霍延淡声出言:“魏大人若疑边军虚耗,何不亲往北陲一行,观我边关如何守夜三月不眠,赤血成冰。”
魏廷笑意不改:“将军守疆有功,自无旁议,只是户部报来军粮所耗……年岁将过,宫中赏春宴饮尚自节约,若边军不减,人力粮草只怕……”
“魏大人之意,是要边军也断粮以表节俭?”
“将军何须激将?魏某不敢。”
两人唇枪舌剑,表面温和,实则一招一式都藏锋于袖。齐孜听在耳中,胸腔隐有战鼓响起。她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言辞交锋,并非清谈虚文,而是左右生死的前哨。
李霍延话音落地,那句“赤血成冰”仿佛带着北疆凛冽的寒气,瞬间冻结了席间虚假的暖意。满座寂然,连丝竹声都仿佛滞了一瞬。魏廷唇角的笑意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温和平静,却清晰有力的声音响起:
“李将军所言边关将士之苦,字字锥心。魏大人忧心国用,亦有其理。然则,国之边防,犹如人之脊梁。脊梁若断,纵有万贯家财,亦不过他人砧上鱼肉。当务之急,非议撤守减耗,而应彻查军资流转、厘清虚实,使帑银尽落实处,将士得饱暖,方为固本之策。”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者乃坐于文臣席中的户部尚书张衍。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睿智,并无半分宗室骄矜,只带着一种深究实务的专注。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水。
魏廷派系几人脸色微变,张相此言看似公允,实则点中了“贪墨”这个敏感处,且将矛头从“该不该花钱”转向了“钱花得值不值”,避开了他们占据的为民省钱。
几名中立官员暗自点头,此话务实,切中要害。
齐孜心头微动,抬眼望去。她记得这位重臣素来低调务实,前世国破时似乎因力主抗敌而被贬?记忆模糊,但此刻他沉稳的语调,清晰直指问题核心的洞察力,让她在满堂虚伪中感到一丝异样。
高台之上,一直似在神游的皇帝,指间转动的玉盏微微一顿,浑浊的目光似有片刻清明,掠过张相的脸庞,随即又归于沉寂。
魏廷迅速调整表情,正欲开口反驳,却被更高处的声音打断。
此时高台之上,皇帝指间轻转玉盏,淡声道:
“李卿远道而来,赐座入席。”
言罢,宫人疾步上前,搬来紫檀嵌螺钿高背椅,于诸生席中安置。此椅略高半寸,既不列于武将侧,亦非宗亲贵胄,恰居文武中线,稍高众人。
李霍延拱手领命,不多言,在众目睽睽下安然就座。
席上几人面色微变,有低头掩饰,有频频瞟向魏廷,有轻咳掩冷场。
李霍延拱手轻颔首,方落座。
众人神色各异,魏廷抿唇沉默。
此赐座虽平凡,实则分量深重——不列武官席,反居文臣之中,且高于众人,似褒似警,似信似疑,令人揣摩。
碧台上,金漆矮几玉案陈香,乐女执阮横笛低声调笑。少年公子或持扇浅斟,或翘首观花,低语与乐声缠绕,乍看风雅无忧,细听多带探意。
“李将军真应邀来了?”
“陛下昨日责其边防未稳,今日又召入文会……此局不凡。”
“少言,你未听魏大人言?恐又有人将为边军祭旗了。”
青衫翰林子低声与同伴言语,不觉视线落于远处一袭绯衣少女——皇女齐孜。
她静坐偏侧,衣上绣并蒂海棠,头不高昂,默默侧耳倾听。
风吹过湖面,一缕香飘过袖边。
皇后轻声道:“孜儿不妨也赋一阙?”
众人循声望来,齐孜起身微一欠身,侧身起立,至主几请诗。柔声答:“臣女拙词一首,望不笑。”
她执笔略思,心下却是一片冰雪过境。执笔凝思,落字如铁:
“春未暖,风起花残,一枝空影月中寒。旧年梦,今时断,且看金瓦冷香残。”
字字无及边关兵事,却隐压迫之气。那“知危而不言”的克制,令众人心头发寒。
诗成,众人沉默。
片刻,礼部侍郎之子干笑道:“殿下之诗,极有意境,只是未免……寒意太重了些?”
“春寒料峭,方是实情。”齐孜温声回道,面上无波。
“她怎变得如此?”低语纷纷。
曾几何时,齐孜是宫中最爱热闹的公主,笑靥如花,舞姿生香,诗作稚嫩。今时静若深潭,赋诗寒冷如霜。
春酬雅集继续进行,群臣或吟诗作对,或谈论时政,但气氛已非昔日的闲雅轻松。每一句话,每一声笑,都似乎隐含着某种试探与暗流。
齐孜握紧手中折扇,听见旁边礼部侍郎之子低声与兵部郎中耳语:“李将军虽有勇名,然朝中多忌其武断,此番入京,意欲何为?”
雅集后半,宫女替茶,文臣次第赋诗。齐孜不语,偶翻手中书册,实为偷带之旧年兵部题折,记北陲一役粮草前后。
她袖中绢帕密抄,心中思忖:
“魏廷折中是否有伏笔?为何他得调户部私档?是谁将李霍延拖入泥淖?又是谁……逼父皇贬他于西北?”
此世,她不再旁观。
宴散时分,暮色渐浓。碧台西侧杏花飘落,覆玉阶如雪。
齐孜欲行,身后低唤:“殿下。”
是李霍延。夜色掩半身影,金线铠纹耀眼。他与前世重叠——那夜他最后踏入皇城,自此战死边陲,再未归来。
“将军呼我?”
齐孜转身。
李霍延目视她,声微却清:“殿下今日诗句,似含深意。”
齐孜低眉答:“不过景中所感。”
“然那‘冷香残瓦’,非宫中常语。”
齐孜默然,轻声:“将军知北方夜雪几尺?”
李霍延一愣。
“旧年兵部折中言,北陲冬月三尺积雪,朝中仍言‘边军巡时懒’,未免……”她顿止,收声行礼,“孜儿读书浅陋,唯心难安耳。”
她语温和,字字锋利。
李霍延良久点头:“若殿下有意,日可来李府阅旧兵策。”
齐孜答:“多谢将军。”
远处骤传低喝,数侍卫奔过水榭,带走一少年,年约十三。
少年挣扎,密信散落,正落于齐孜与李霍延之间。
齐孜俯身拾信,指尖沾微黄蜡油,旧宫信封模样。
她低声:“此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