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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青萍 ...

  •   前世那场屈辱的和亲,那个高高在上、眼神像鹰隼般冷酷傲慢的敌国王子…混乱的记忆碎片里,还有一双眼睛!在喧闹宴席的角落,那个北狄的贵女,乌兰,曾对她这个“贡品”流露出过一丝不忍和怜悯!

      那双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这次会跟着来吗?一个极其大胆又充满危险的念头,像暗夜里擦出的火星,倏地在齐孜心中点燃。

      母女俩又依偎着说了些贴心话,暖阁的灯光温柔地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直到夜色深沉,齐孜才起身告退。

      走出凤仪宫温暖明亮的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猛地扑打上来,瞬间就吹透了她单薄的披风。

      齐孜下意识地裹紧衣服,独自踏上返回昭华殿那条长长的、被雪覆盖的宫道。身后,母后温暖的灯光和关切的目光被沉重的宫门缓缓隔绝。眼前,只剩下风雪弥漫的寂静宫巷,和远处自己寝殿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如豆般微弱的光,在风雪中飘摇不定,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袖中的手指,仿佛还残留着母后掌心的温热,也清晰地记着小十描述的每一个字——刮瓷片似的尖嗓,黑乎乎却会反光的小东西。

      风雪更紧了。

      齐孜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点微弱的光亮。豆灯的灯芯在寒风中猛地爆开一个细小的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旋即又黯淡下去,只留下一抹摇曳的残影,在墙壁上无声晃动。

      雪后初霁,天光惨白。宫檐的冰棱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更添寂寥。凝碧台的丝竹余温早已散尽,唯余彻骨寒意。

      齐孜一夜浅眠,脑中尽是尖利嗓音与幽光微物。天色微明,她便起身,未惊动旁人,只唤了小十随行。主仆二人踏着未扫尽的残雪,沿着昨日的路径,悄然向凝碧台西侧回廊行去。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小十缩着脖子,警惕地四下张望。

      回廊拐角,背阴处积雪尤厚,一片狼藉。宫人洒扫尚未至此,地上留着杂乱的脚印——深的靴印,浅的步履,交织重叠。齐孜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冰冷的地砖,湿漉的雪泥,几片枯叶…小十描述的那点“幽光”渺无踪迹。

      “殿下,怕是…被宫人扫去了,或是叫野物叼了?”小十声音透着失望,在寒风中发颤。

      齐孜不语,蹲下身,素白的手指不顾寒凉,拨开浮雪与枯叶,细细摸索。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石缝,忽然,一点微小的、粘腻的触感传来!她动作一顿,小心地抠挖。一枚指甲盖大小、半凝固的黑色蜡粒被捻了出来。它并不起眼,混在泥雪里几不可辨,唯独边缘沾着点暗金色的粉末,在惨淡的天光下,透出一点诡异的幽泽。

      “蜡…” 齐孜低语,指尖捻动那冰凉粘腻的颗粒。此物非宫中常用,更非寻常小吏该有。它像一枚冰冷的毒种,无声地印证了昨夜私语的诡秘。她将蜡粒用素帕小心包好,藏入袖中。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脉。

      刚直起身,便见一名内侍匆匆跑来,神色惶急:“公主殿下!可找到您了!皇后娘娘急召,请您速往凤仪宫!”

      凤仪宫内气氛凝重,不复昨夜温馨。赵皇后端坐主位,柳眉微蹙。下首坐着户部侍郎沈清河,这位素以精干著称的能臣,此刻面色铁青,紧攥着手中一份奏折的抄本,指节泛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焦灼。

      “母后。”齐孜行礼,目光扫过沈清河。

      “孜儿来了。”赵皇后示意她近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沈侍郎的清丈京畿勋贵隐田、试行‘火耗归公’的条陈,今早被御史台联名弹劾了!”

      沈清河猛地抬头,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颤:“娘娘,殿下!弹劾奏章满纸荒唐!言臣‘苛敛虐民’、‘动摇国本’!更可恨者,京郊清河县试点,昨夜竟有数百‘乡民’聚集衙署闹事,砸了牌匾,声称臣的新政逼得他们活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压抑的火焰,“臣已得报,那些所谓‘乡民’,多是县城泼皮无赖!分明是有人背后指使,构陷于臣!”

      赵皇后凤目含威:“本宫已着人严查闹事者身份。然,弹劾汹汹,勋贵施压,皇上…又被吵得头痛。” 她看向齐孜,意有所指,“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尚书在朝堂上已为沈侍郎据理力争,然魏廷等人咬住‘民怨沸腾’不放,局面僵持。”

      齐孜的心沉了下去。沈清河的改革,是张衍新政的探路石,也是触动庞大既得利益的第一刀。阻挠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昨夜雅集暗流,今朝风波骤起,时间太过巧合。她袖中的蜡粒,仿佛瞬间有了千钧重量。

      “母后,”齐孜声音清冷,“儿臣斗胆,或有一法,可暂解沈侍郎之困。”

      赵皇后与沈清河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弹劾所凭,无非‘民怨’二字。若这‘民怨’本身…便是假的呢?”齐孜迎着他们的目光,语速平稳,“儿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在朝堂争辩新政利弊,而在戳破清河县闹剧的谎言。找出幕后指使之人的马脚,公之于众。谣言自破,弹劾便如无根之木。”

      沈清河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所言极是!臣亦有此意!然清河县距京数十里,臣身为当事,恐难亲自查证。且地方官吏…恐已被收买或施压。”

      “沈侍郎分身乏术,亦不宜再涉险地。”赵皇后沉吟。

      “儿臣…或可一试。”齐孜道,并非请命,而是陈述。她看向赵皇后,“母后,儿臣记得,城南豆花铺刘掌柜,其妻家便在清河县左近。其人感念恩德,或可为耳目。再者,”她顿了顿,“儿臣只需一个由头出宫,亲至清河县衙附近察看,不必表明身份。若有可靠消息自民间传来,印证闹事者身份,再由沈侍郎或张尚书在朝中发难,当有奇效。”

      这是借力打力。利用豆花刘这条偶然结下的善缘作为信息渠道,同时以皇女身份为掩护进行外围观察。风险犹在,却非无谋之勇。

      赵皇后凝视女儿片刻,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决断:“好。本宫准你以‘为太后祈福采买京郊山泉水’为由,出宫半日。沈侍郎,你立刻安排两名绝对可靠的户部老吏,着便服暗中护卫公主,并负责与豆花刘接头传递消息!切记,公主安危为第一要务!”

      “臣遵旨!”沈清河精神一振,躬身领命,看向齐孜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驶出宫门。齐孜换了身寻常富家小姐的装束,坐在车内。车辕上,除了小十,还坐着两名沈清河安排的户部老吏,面容沉静,眼神锐利,显然是精干之辈。

      马车并未直奔清河县衙,而是先绕至城南。在一处僻静的街角,一名户部老吏下车,很快便与早已等候在此、神情紧张的豆花铺刘掌柜低语数句。刘掌柜连连点头,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给老吏,又急切地说了些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京郊。车厢内,齐孜打开老吏递进来的布包,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豆糕,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粗纸。纸上字迹歪扭,却清晰写着几个名字和绰号,以及他们常在县城何处聚集。落款是刘掌柜妻弟的名字——一个在清河县衙当差的底层小吏。纸上还沾着几点油渍,透着底层生活的气息。

      “殿下,刘掌柜说,他妻弟认得昨日领头闹事的几个泼皮,都是县城里有名的混混,平日里就欺行霸市,昨夜定是收了黑钱!”小十凑近低声道。

      齐孜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澜。一点善念,竟在此刻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果实。

      清河县衙署外,一片狼藉尚未完全清理。破碎的牌匾歪斜地靠在墙边,地上还有零星的烂菜叶和石块。衙门口守着几名衙役,神色紧张。齐孜的马车停在一条街外。她掀起车帘一角,冷静地观察着。

      一名户部老吏如同寻常路人般靠近衙署,与一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汉攀谈起来。不多时,老吏返回,低声道:“殿下,问清楚了。昨夜闹得最凶的几个人,确如纸上所记。其中那个叫‘王癞子’的,今早还醉醺醺地在东市赌坊门口吹嘘,说他昨夜替‘贵人’办事,得了好大一笔赏钱,够他逍遥半年!”

      证据链已然清晰。幕后黑手急于制造“民怨”,行事却不够周密,留下了致命的破绽。

      “回宫。”齐孜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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