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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念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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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你哪找到地好地方!这里也太美了!”
飘渺的云气在山间缠绕着,阳光穿梭在云间落到古朴的青瓦上,就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我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元女:“这是我用昨天采的莲子新做成的芙蓉糕。就当许久没来给你们的赔罪礼了。”
“小姐来老君观,就算给我和鹤奴的大礼了!”她们说是如此,却还是小孩子嘴馋,两人端着芙蓉糕就品了起来。我依旧被带着去了平阳的房间,杏春看着我与元女鹤奴间的相处,醋坛子都要翻了:“主子可是瞒得奴婢好苦,独自在这和新交的女娃贪玩,扔下奴婢冷板凳......”我好笑地刮了下杏春地鼻子:“元女和鹤奴才几岁啊,你又是几岁,你就这么呷醋。我这还不是带你过来了吗?”鹤奴举着芙蓉糕给杏春:“姐姐也吃。”元女更是舌灿莲花地说着杏春的好话,连珠炮似地还不重样。
杏春享受了一把我曾经的待遇,我瞧着她摸了摸手臂,定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那脸却红扑扑地喜人,谁不乐意听好话呢?不一会这三人就姐姐妹妹的搭伙了,竟是将我抛在了一边。“你们这些背主的,只顾自己贪玩!”
元女她们已经商量好,带杏春去看两人新做的法衣和画的灵符。我实在不感兴趣这些东西,杏春却有极大的好奇心:“那灵符真能驱鬼?世上真有鬼吗?”鹤奴摇头晃脑地道:“若真的没有,老君观为何会香火不断呢?”我以为她会长篇大论地扯下神鬼奇潭,这话倒真是朴实无华的反驳。“咱们的法衣上都有加持的法印,可厉害了。”她们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我只好放了杏春与她们去玩。元女见我落单,不忘提醒我一声:“小姐待着闷,可以去藏经阁坐坐。”
我就是在行宫待着闷才来的老君观,结果还要撇下我,让我一个人去藏经阁里闷坐。三人走后,周围便安静地有些冷清。我举步在回廊下散步,听见前院有道士诵经的声音,还见着一些达官贵人捧着黄布包裹着的奉礼往三清殿里走。香火味烧得有些浓了,我又只好回到了后院,犹豫万分,还是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的门扇颇有些年久失修的笨重,推开的时候便能闻着书籍上的墨香,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靠窗的那张桌案上,上面仍旧停留着一方棋局,刺眼的阳光将棋子上的纹路都照得清晰,我看着这局未竟的棋,白龙已然被擒,却还在殊死对抗,怎么才能让白龙活过来呢......我想得深,不由自主地沉了进去,回过神时,棋盘上便多了一粒白子......
“之前让十七皇女有空便上来,看来是臣话说得不明白。”
我慌忙地缩手,回过头地一霎,那人仿佛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回头,步子没能及时退下,我便直直地朝他的方向倒了下去,他正好躬身想向我行礼,手抬起的时候抵住我的脖子,我没能像宫女闲话的话本子那般以一个娇怯的模样靠在他的怀里,画面突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锁喉”。
我尴尬地大脑还转不过弯来,他就先退后一步完成了这个礼:“臣宋微之,见过十七皇女。”他还是那般端正的模样,衬得我倒像是少女怀春般故意送上门去的样子。这不过是个意外!而且如果我知是宋微之,宁愿后退绊到桌子也要拼死站稳。“宋......少傅大人怎会在此?”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他完全没有理我的意思,转了个方向看着眼前的棋局。我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之前让十七皇女有空便上来,看来是臣说得不明白。”......三皇兄也对我说过,宋微之夏日一般都会待在老君观,还叫我可以来老君观找他。而明显看我没什么好脸色的宋微之也开口说我可以来南厢房或者藏经阁找他......所以并不是什么元女鹤奴想我,而是宋微之要见我。
想明白了这点后,我顿时有些浑身不自在,站在那里等着宋微之将那盘棋看得差不多后,才微微挪了步子,想要从这里出去。“皇女这步棋下得不错。”岂止是不错,我是深思熟虑下的那一步让白龙绝处逢生了好不好。我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倒像是在讽刺我,我明明没有错,可心里却有种胆寒的惧意。他直接坐在了对着白子的那方蒲团上,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局棋明明就是他和三皇兄没下完的!而白子是他......所以我是帮他破了棋局?
我终于在他面前找到了一丝底气,往外挪的步子也停了下来。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就有些不悦,他板着个脸,明明礼仪周全,却比我还像个主子。不过人家也的确有那个身份和尊贵。金陵宋家的嫡幼子,亲姐是大雍皇后,亲哥在朝野上也是掌着实权的能臣,父亲虽卸了职但还是名声极亮的谦侯爷。他没像亲哥一样仍旧蹭着九品制度和祖宗荫蔽为官,而是实打实的翰林出身榜上功名。这人间的圆满都叫他占实了,叫人连嫉恨也生不出来。嫉恨是对着自己或许努努力也能够着的,而他......
偏偏这样的他,没有平阳和三皇兄的亲和待人,总是一副冷着脸的模样,直叫人想要对他敬而远之。可我心里也好奇,三皇兄为什么要叫我来见宋微之呢?要知道宋微之虽然是皇后的弟弟平阳的小叔,可也算是外臣,他将皇妹托给一个外臣,独处一室,这是什么道理?“你对弈挺有天赋,看过什么棋谱?”他在那闲适地坐着,我总不能站着。便也拖来一个蒲团坐在他的对面。“没看过。”
他皱了皱眉,似乎我没看过棋谱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为什么?是翰林院不给......”“我不认字。”我没等他怎么想我在宫里是有多不受宠的窘迫,起码我去翰林院要书还是会给我的,上次的《竹隐集》不就是吗?我拣了旁边放着的茶具开始烹茶,茶荷上面还盛着茶叶,像是有人一早就准备好要烹茶的......我低下头故意不去看宋微之:“皇女们都没有统一的女教习,全凭自己母妃张罗。像我一般母妃不在的,便只能是身边的姑姑会什么就学什么。只是《女则》《女诫》这等书是早早就发下来了,宫里女眷也都有,一般的大宫女和内侍也都能读得里面的字。因着大家都要学这个,不说学里面的规矩,就是日后犯了错也要抄这上面的文章。所以我也只能是备着今后受罚罚抄,而懂得一些字......但因为我贪玩,这上面的文章也忒没意思,秀姑便也松了我的读书。我认得的字与其他皇女比着就更少了,就跟不认字也差不了什么。”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面对其他人时总想着将自己扮得无懈可击,可面对着宋微之时,我连伪装也显得可笑,本就是他看不上眼的皇女,他也不是这宫里的人,坦坦白白说了,我反而觉出一种难得的轻松惬意。
他听完我这番话,表情倒有些奇怪,像是想笑又不笑,又像是有些不忍。“你就为了日后可能会犯错,所以拿《女则》《女诫》来习字?还因为觉得里面的文章不好,所以又不学了?”我不是很懂他这般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笑我堂堂一个皇女连字都不会认吗?“那里面......《女则》还好些,讲的不过是古往今来的一些贞淑的小姐妇人。可我已然是皇女,不像寻常女子一样巴望着日后讨好夫家,我再怎么不得宠,好歹也是父皇的女儿,从来只有公主养面首哪有驸马纳妾的道理。所以日后我若嫁出去,必定是下嫁,驸马需供着我,我也不用去学贤良贞淑的样子。”话是这般说,不用讨好驸马是真的,可是嫁的驸马不可心,在其他皇女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我的嫁妆不多的话,驸马见我不受宠只怕也不会怎么敬着我,但好歹不会欺侮就是了......“《女诫》我是万万读不下去的,开篇就说女婴天生就卑下,比不得男婴尊贵,对男婴好可以,但不能对女婴好。可若是有一家人,主人家正妻是宰辅千金,妾只是个清倌人出身。千金生了女婴,清倌人生了男婴,你觉得主人家会对哪个婴孩更好?”
我说上了兴头,竟放松起来和宋微之谈起歪门邪理来,宋微之倒很给我面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回答说:“正妻的母家不好得罪,妾的身份又太低。主人家虽然喜欢男婴,但会对女婴更好。”我欣慰地点点头,要知道我这番道理说与秀姑听的时候,差点被她气得打手心,秀姑半句话也反驳不了我,却还是喊着我是错的。宋微之却坦然跟着我的思路来说,看来他也没之前表现得那般让人畏惧不喜。“所以你瞧啊,这《女诫》分明只是约束平头老百姓的书,随意放在高一点的门第便不适用了。怎么还能让皇女学这书?”
“可如果男婴女婴都是宰辅千金生的呢?”方才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心知自己本来就是歪理,你怎么跟我较真了:“那男婴他,男婴他生来不能人道,女婴不就不就......”他淡淡地朝我一瞥,将已经烧得要扑水的执壶从小灶上拯救了下来。清冽的山泉水滑入茶杯中,他的手指很修长,洗茶的时候会沿着壶盖轻微地弯一下,像是想要将茶叶摇一摇洗得更干净似的......我接过闻香杯,茶水很澄澈,单单是气味就已是有淡淡的回甘。“这是景山上的农户在北麓种的云雾茶,虽不是什么名贵品,但也是臣亲自采摘、杀青、炒出的。”我小品了一口,差点就要吓得吐出来:“你......制的茶?”口中仍有一种醇厚绵久的气息,单与我宫里的那些茶相比已然好上太多了。
他品了一口,似乎还觉得不甚满意一般,将茶杯放下。
“臣也算了解了十七皇女的一些......学习情况,会针对皇女作出教习的调整。”
我有些懵:“少傅大人这是要教我?”我仿佛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他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之前不是派你宫里的人去翰林院拿《竹隐集》吗?怎么,又不想读书了?”他又是怎么知道我让杏春去找《竹隐集》的?我有些乱,总觉得有些事没对上号:“父皇不是说回行宫后,会为所有皇女开女学,请女教习来教我们吗?现在还没回宫呢,少傅大人是教皇子的,怎么来......”
宋微之揉了揉眉心,似是对我的话很是无语:“谁告诉你请的是女教习了?”我整个人一下子就像是僵掉了一样,好半天才发出了一句:“啊?”太傻了,这一定不是我。之前我一直想着拿经绣去求宋皇后为我请个女教习,便想当然地以为女学请的也是女教习。可是十八自个在宫里的女教习也不过是会些字的,父皇斥责了十八不通文墨,又怎会大张旗鼓开了女学,请的又是一样的女先生?宋微之官至少傅,是太傅之下的第一人,皇子那般的教习定然是太傅管教着,皇女这边太傅腾不出手来,又不能装样子充数随意扔个人,毕竟是皇帝的女儿,自然也就落在了他这个太傅之下第一人的肩上。
“先前碰到皇女的宫女去翰林院找书,臣就帮她拿了。又听到三皇子和平阳提过皇女几句,说皇女善良聪明。只是苦于一些原因,一直默默无闻。臣便提了你寻书的事,说你可能想要学些学问。他们便央了臣好些日子,让臣在皇女别宫随驾的时候来老君观为皇女授课。”原来......三皇兄带她上老君观竟是有这般预谋,不,可能我在行宫名单上就是平阳做的......可他们为什么不直说,而且平阳都借着十八让父皇举办女学了,为何还要这般费力地让我先跟着学?
宋微之像是知道我的想法一般,道:“女学是本朝的首创,翰林院的一些老学究现在都还吵着想要让陛下收回成命,等到回了宫这女学组起来还不知是何模样。而且陛下的皇女众多,授课之时臣也不能过于偏袒十七皇女,其余教课的同僚更不知其中内情。倒不如借着皇女别宫随驾,没有了宫禁,臣直接来老君观为皇女授课。再者,平阳和三皇子不愿皇女知晓这些事情是他们为了你做的,他们这是不想让皇女有负担,也不想让皇女在其他人眼里落了特殊,被人针对。三皇子想着你既然好学,看到藏经阁这么多藏书,又见着臣这个‘少傅’,臣又几番暗示皇女可以来找臣。皇女必定会主动求学......”
可没想到我就是个榆木脑袋,既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强烈的好学上进之心,也没有想通这么多次走运的巧合,懂得这些安排......宋微之在这老君观等了好些天,才等到了我这个为了贪玩寻鹤奴元女说话上山的十七皇女。我想到自己之前不学绣也想认字念书的劲头,又想到三皇兄在莲池舟上看到我时,心里不知道有多失望......心情真不是一般地复杂,又羞愧又难堪,绞着那些难受的情绪,我看到茶水映着我一张通红的脸。
“十七皇女莫不是想就这样坐到日头下山?想学的话,就跟臣来。不想学,臣也好向三皇子卸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