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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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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也不知道那是我表弟的田产,他科举不行,便日日与人做起了生意。世人瞧不起他没功名,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些本钱,怎么会同意将地让给公家?偏偏就那些不知原委的百姓跑来上京告状,说瘟疫一事起于我表弟不肯割让别庄的地,要把他抓去砍头。皇后娘娘你说这起子好没个道理!”韩贤妃哭哭啼啼地诉了遍苦。宋皇后宽慰了她几句:“陛下明察秋毫,断不会怪到韩通的身上。”
蒋贵妃却见不得韩贤妃宽心,话说得刺耳:“自然不怪他不让地,他也够得胆子,连公家想要的地都不给。”韩贤妃哭声一顿,眼泪都忘了擦,眸中怒气盛了起来:“我表弟从小就是心性好的,他好不容易自个挣了地,公家也是明码标价要去买的,又不是明抢和征地!你也为本宫不知道,那豫州太守是你儿子门下幕僚的出身,半个豫州的人都染了病他方才察觉,也不知怎么做的官!你恨不得我表弟斩了首,将那豫州太守的罪名都扔到他身上......”
陈德妃连忙拉住愤怒失态的韩贤妃:“哪有这等事,只是寻常聊聊天。贤妃妹妹可别说了......”“要你好心?大家都明眼看着呢,你为了让女儿说上镇国公府的亲事,等着太子登基你安享太平,举族一门都投了太子府!好歹也是河间勋贵,赶着给人当狗!”陈德妃被韩贤妃说得黑了脸,也不愿去管她了。安惠妃原想也上去拉扯韩贤妃一把,听着韩贤妃的这般话,也怕将火烧到自己身上,步至一半又折了回去。温淑妃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掺一脚的意思,看着她的样子我倒是想起了之前六皇兄拉着三皇兄说不要与我亲近的话,应该说不愧是母子,当时那话只觉得寒心,现下倒觉出几分“无利不起早”和“安居高位”的意思。
蒋贵妃冷笑一声,正眼都不瞧韩贤妃,只盯着宋皇后道:“你做着好人,挑着我们打起来,坐收渔翁之利,可有意思?你那守成中庸的三皇子,是不是也该出头了?”她扔下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宋皇后叹了口气,她出面拉回韩贤妃吃了茶,才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公道自有陛下评判。本宫身为皇后,只希望各位姐妹都能心平气和,维系后宫的和平。前朝的那些事,我们不要去多想。不管如何,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本宫都会保着各位姐妹。”我原以为是面子话,可细细品来却惊觉有些不同......我偷眼看着宋皇后疲惫的面容,那眼里有着三皇兄一般的温暖和真诚。
早在说这些事的时候,相逢楼便只剩下几个各宫娘娘近前伺候的宫女,闹出这般模样也不怕其他人传出去,我这才惊觉,近前伺候的宫女留在这没问题,可为什么会留着我也在这里?正要随着众人一同告辞退下,宋皇后却出声留了我。
我恭敬地站在下面,她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我的身上,我有些不解又陡生了一丝惧意。等杏春也退下去后,宋皇后出声道:“你怕母后?”我实在觉得这句话有种诡异的亲切,虽然所有皇子皇女都称她为母后,但合该叫她这称的,也只有三皇兄和平阳才对。我仍旧低着头道:“只是才被恶仆伤过,有些心神不定......”“你过来。”
我见着她坐在高位上,身上穿着鹅黄的衣衫,发髻上也缀着一朵姚黄牡丹的绢花。朴素地不像是皇后,只像个官宦家里寻常的妇人。可是她又怎会这般寻常......“漱儿,过来。在我身边坐。”我再没了犹豫,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坐。”
她将自己的座席留了一半让我坐,我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抬眼看着下方,竟觉得视线无比宽广......这就是皇后方才看到的景象吗?坐在这处,看着下面妃子们的明争暗斗,你来我往,不能有丝毫偏颇,要耗尽心神地端平那杆秤。
“你的眼神和你的母亲很像。”
“母后认识我的母妃?”
她笑着点了点头,却不愿再说。我看着她笑起来后眼角竟有着不少的皱纹,隐隐也能看见脂粉的痕迹,心突然就不忐忑了,我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眼角的皱纹,她被我的举动惊了一下,转而却露出了更加真切的笑容:“兕儿一直跟我说,你是一个好孩子。寅儿也在说,你懂事乖巧。”三皇兄单名一个寅。
我慌忙将手放下,道:“是平阳和三皇兄待我好,帮了我许多。”
“你若不好,他们也不会帮你。”宋皇后似是做了一个决定,她执着我的手,突然说道:“漱儿,你可愿意当母后的女儿?”她的眼神有着恳切,声音轻地好似像梦中无意识的呢喃。我被天上的馅饼砸得有点晕,我自然不会理解错这句话的意思,皇子皇女们都称她一句母后,明面上我已然是她的子女,而这话却是要我过继于她......我会成为和平阳一般的......嫡公主。唯二的嫡公主,会和平阳三皇兄一样,成为那样光芒万丈的人。
“我......我自然愿意。”
她抱着我,让我依靠在她的怀里,温暖的气息安抚着我的心。我是有多幸运才能得到这样的母亲,我突然忆起以往午夜梦回时,轻唤着母妃,可每次都是秀姑从外间而来抚着我重新入睡。我问秀姑,我的母妃到底是什么模样,什么人家,说过什么话,她......可曾爱我?秀姑却总是当作禁忌一般不肯多言,那时候我太小,宫人们以为我不记事,时常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是军妓生的,说母妃生我的时候本不是难产,是父皇怕颜面无光,母妃将我生下后,便被下令灌了毒酒,说我母妃总想着往上爬,死了也省事......那些胡乱的话本压在不知哪个角落,此时却全都翻涌了上来,这些海浪般的闲言碎语终将破散,日后宗谱之上,青史一行,我的母亲会是大雍最尊贵的女人。我的泪水竟然控制不住地落下,宋皇后拭去我的眼泪,一如我梦中那般轻柔......我本来就没有母妃,我没有负她。我只是重新有了一个母亲。
宋皇后说等到豫州瘟疫一事了了,她便将此事禀明父皇,让我搬到坤宁宫住。我仍旧是恍恍惚惚的模样,直到回了葩仙筑看着那破烂竹子堆起的屋,才有了些落在实地的感觉。杏春只以为我是被之前那些事吓到了,她看着韩贤妃发怒的模样也是吓得一激灵。因着有宫人惩戒为范,晚膳竟然多了好几道菜,我招呼着杏春一同坐下来吃。她也不与我推辞,两人被美食安慰了一番,我与杏春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两个吃撑的人便拉了两把藤椅在满是青藤的院子里瘫坐着。
“说起来,豫州百姓现在过得也苦,瘟疫又不好治,如果朝廷不干预,只怕根本就没有大夫愿意过去。官府又封了城,粮食肯定也是缺的......”
“我还以为你要骂豫州太守或者韩贤妃表弟呢?结果你竟然忧国忧民起来了。”我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捧着怀里的菱角来予我吃:“哪有忧国忧民啊,那些大道理奴婢不懂。贵人们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也就在推卸责任,奴婢不关心那些事,这些贵人们手眼通天,到头来又有谁能吃挂落?奴婢是荆州生人,与豫州挨得近,就怕这瘟疫闹大了,家里人活不下去。主子总归是个皇女的出身,自然不会忧着这些事情,如果是上京有了瘟疫,皇女也能得到优先的照顾,吃食和太医肯定也不缺的......”
我沉默一瞬,手上剥了菱角喂给杏春:“你说得确实不错。然而你远在景山心里还记挂着家人,如若瘟疫到了上京我得了病,又有什么真心实意的人照顾我。就算我身为皇女,也多是宫女内侍做足表面功夫将药食备好。我活着没什么人在意,死了反倒干净。”
我听着杏春叹了口气,说起话来竟像是秀姑一般老气横秋的:“主子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是福气了。得了病的人哪会在意什么真心假意的,只要活下去卖身卖儿卖女都是好的,就算是表面照顾一下,也已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待遇了。嫡母将奴婢送进宫,看似是对我不好,实则也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得了主子青眼出宫,虽是年龄大了些,但一家有女百家求。起码能嫁个不错的富商或者举子,比单那么一个庶女的身份嫁出去不知好了多少......”
我一时竟不懂她。
若她生作我这般,便知我的难受。可是我若生作她这般,也会抛却心里的那些难受,如她这般吗?因着这些念头,我因为要过继到宋皇后膝下的兴奋也没了。
之前来行宫时,院墙上的青藤还是嫩的,现下都已变作了老绿。我和杏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菱角壳落了一地。天边的霞光终于沉了下来,我望着葩仙筑这一方小小的夜空,竟是与连翠轩的没什么区别。
经此一出,徐氏要抄的十卷《金刚经》也没人提起,她也不用忙着寻书了。我依旧是为了避着莲池的十八就到她这来说话,就这样连着好几天,突然有一日出门往莲池多走了几步,才发现莲池边只有几个制藕粉的宫女,一问她们,她们说,承平公主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莲池散步了。想到之前韩贤妃说的豫州太守是太子幕僚,蒋贵妃应也心里急着火,十八去陪她母妃,哪还有什么闲情来莲池?
我去往芙蓉小轩的步子也顿住了,这里置了可容两人乘坐的小舟,是专门用来采莲子的。忽然生了些兴致,便和杏春卷了袖子一同划舟采莲子。杏春手脚麻利不一会就摘了一摞,我还想着跟她比赛,看到她的战果,只好歇了心思,不自取其辱了。我趁着她采莲兴起,偷偷将她的“战果”拿了过来剥着吃。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过头就见着我美滋滋地靠在舟上吃莲子,气得又扔了一个莲蓬给我。我讨好地将莲子剥出来,捧到她的跟前:“杏春请用。”她又笑着与我打闹一番,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莲叶粉荷间回响不散。
“原来是十七妹在这。”
我忙挥去杏春的手,站起来向来人行礼。
“刚才听到笑声,就过来看看。”驶来的小舟明显比我和杏春的要大一些,上面站着三皇兄和五皇兄,后面有一个内侍正在划舟。杏春与我玩闹时,发髻有些散开,我察觉到她的羞意,往左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三皇兄和五皇兄的视线。“伤可好了?”我点点头:“伤口本来就不大,用了玉露膏后一点疤也没有。劳三皇兄记挂了。”看着三皇兄温柔的目光,就想起了宋皇后那番话,平阳和三皇兄说我很好......那他们知道吗?知道我要过继到宋皇后的膝下?还是这本就是他们的意思......
“你回来后也没找过我,鹤奴和元女见着我就问你怎么没上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难得看到三皇兄那般无可奈何的模样,我笑着道:“既然三哥这般说,我定不日就上去拜访,好清一清三哥耳朵的茧子。”两人说笑了一会,我见着五皇兄在一旁眉间含愁,知这二人定还有其他要事,便告辞先行离去了。
我拨开两片绿荷叶,小舟悠悠地向岸边行去,我看着舟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小径,那里本来密密匝匝地有着不少植物,现下都歪倒了两边,被拨开的两片厚实的荷叶看着像是茎秆受了损,也没能再合拢,三皇兄在远处朝我挥了挥手,他们的小舟就往其他方向行去了。“行过必留痕,只是这痕迹伤了好些无辜的莲花荷叶。”
“主子怎么还伤春悲秋起来了?这还没到秋日呢。奴婢瞧着这片莲池的莲蓬也摘了不少了,方才那边看到有荷叶边都发了黄。季节到了,这满池的花啊叶的还不是又做了泥。主子实在不必伤怀。”杏春出言宽慰着我。
我也不知最近为何总会想出这些话来,想是身处行宫的确不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三皇兄倒是提醒了我,该去老君观散散心才是。
“明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啊?”杏春将舟靠好岸,有些疑惑地道:“这里还有什么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