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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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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需要惊艳三皇兄。
但看着镜子里花钿朱唇云霞腮的自己,默默将那话吞了下去。也不知这道观哪来的这几身女子衣裳,虽然款式并不如何大气,开的摆也缩了一些,像是为了行走方便而特意做出这样的,但料子是实打实江宁织造的暗花纱,还是选来上贡的那品。总不可能是三皇兄特意为我选的吧。“这里......也有姑娘来吗?”方才为我扫胭脂的小女娃嘻嘻笑了一声:“姑娘莫不是呷醋了?平日这里是三公子妹妹的居所,这几身衣裳还是前些日子新做的。我和鹤奴还奇怪明小姐从来不爱这等艳丽色彩的衣裳,想来就是为姑娘备的。”
明小姐......三公子妹妹?李明心......平阳公主。
原来平阳经常来这里......
“我又如何呷醋,三哥没告诉你们吗?我也是他的妹妹。”
那名唤鹤奴的女娃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啊......三公子这么多妹妹啊。”我见着她们好玩,笑着问她们:“你叫鹤奴,那你呢?”那女娃还在偷偷拽鹤奴的衣袖提醒她别乱说话,这下醒了神,红着脸道:“我叫元女......”
“额,那个小姐又唤什么?”
“我单名为珂。”
......
推开门,院落里的扫帚已然靠在老松下,旁边聚集着小小一摞的树叶。我从回廊下往上望去,只见层山叠翠,云雾环绕,移步换景,恍若天宫。小小一方道观,竟是比刻意照着仙岛建成的行宫更似不在人间。浅浅的风卷着云气从我身侧而过,明明正当暑热之时,竟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三公子正在藏经阁,珂小姐直接进去就好。”元女和鹤奴对我行了一个拱手礼:“无量观。”我推开大门,一眼便望见了正坐在靠窗蒲团上的三皇兄。我兴冲冲地向他走去,笑容挂在嘴边还未展颜便僵了下来,他回过头露出正在他对面坐着的男子。男子着一身玄青的道袍,面容微肃,让人望之便心生怯意。
我这才瞧见两人面前摆着的棋局。因着父皇颇好围棋,宫里的妃子皇女们也时常在花园子杀几盘,我应着十八的宴会旁观过不少,自然也知道些下棋的规矩,现在局势正是黑白杀伐最激烈的时候,男子执的白棋正面临着包围之势,挣扎的白龙撕开了一个口子,拼死往外钻着。观棋不语真君子,下棋也最忌有人打扰,我见那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心里咯噔一声,默默地收缓了脚步,乖乖站在三皇兄的身后。
三皇兄却并不觉得现下气氛有多糟糕,笑着看向我:“我的眼光不错,十七妹果真适合茜素红。微之你说说看,这模样是不是比兕儿那丫头还标志?”我原以为这是三皇兄为平阳做的衣裳,怎么真如鹤奴元女所说,是三皇兄特意为我做的?还有......微之......那不是葩仙筑里书上的......我不由得望向那被称为“微之”的男子,竟觉出一丝眼熟。
微之抬起头打量着我,由于他眉头仍是皱着的,像是在认真察看铺子里的丝绸够不够上贡的品级,竟让我有些窘迫,“她眉眼像皇后,看起来比你更像是平阳的姊妹。”我惊异于微之的回答,忙反驳道:“我怎么比得上......”“宋微之你可不地道啊,问你美不美,怎么说像母后了?”三皇兄打断了我的话,他眉眼间有些恣意,看起来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放松。“哦,我懂了,你不敢说母后不美,所以你是拐弯抹角说我十七妹生得好?”
我脸涨得通红,实在不明三皇兄为何如此轻佻。
宋微之扔了棋,白龙断首,死得可谓是凄惨。
“你有点为兄的样子,为了赢我这局,话说得够多了。”
三皇兄笑了一下,往旁边又拿了个蒲团,叫我坐下。茶水缓缓倾倒入杯中,他的恣意又收了起来,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模样。“认识一下,这是母后的幼弟,少傅大人宋柏宋微之。”我端着茶向宋微之敬了一下:“少傅大人。”他向我回了一个更庄重的礼:“是臣见过十七皇女。”他低头的瞬间我突然就想了起来,那日二十脚崴了,我背着她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平阳,平阳正带着人往文英殿走。那些人里就有这位少傅大人。
原来他是平阳和三皇兄的小叔......宋皇后已年逾四十,这位少傅大人却像是刚及冠的样子,这般年轻就当了少傅,可谓是年少英才啊。
“之前说了要带你在景山各处玩,因着朝上有事便一直没得空。正巧我托微之为你做的衣裳到了,就放在了老君观。就带着你过来散散心。”三皇兄一句也不提我与那恶仆之间的扭打,神色自然,真的就像是临时起意带我过来一样。我的心情也送了下来,笑着说:“还以为三哥事忙,之前说带我玩只是哄我的。”他眼眸像是沉了一弯明月,温柔地要将人溺进去。他伸出手想要揉我的头,但似是不好弄乱我的发髻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哥不说假话。有什么烦心的,只需要找行宫马房的掌事说一声。三哥有空就陪你,没空也可以让人送你来老君观散心。夏暑的时候微之通常也都在老君观纳凉,平阳有时也会过来。”我对宋微之还是有些发怵的,不仅是因着他面冷,还因着他少傅的官职。要知道父皇已然将科举严格把关,鲜少有勋贵子弟越过科举而居高位的,宋微之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成就,可不是受家族荫蔽就说得过去的,应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还是世家子。我身来就是皇女,可在宋微之面前,我竟觉得他才是那高不可攀的人。
不过,我却对平阳充满了期待,我还记着那没送出去的兰草手帕子。“谢谢三哥。”我笑着谢过三皇兄的好意。他与宋微之重新又布了棋局,我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觉得无聊,一会为他们斟茶,一会又往内里的书架走,翻阅着里面的经书——虽然都看不懂。我觉着三皇兄平日温文尔雅,下棋时却着实没有棋品,每次到生死关头时,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来扰乱宋微之的心神。因着我在这里,三皇兄十句有□□句便是围绕着我说着。一会问我经书看不看得懂,要不要宋微之教我。一会又问宋微之,我发髻上的春仔花是不是他专门为配我这身衣裳而新做的......宋微之也不生气,只是每每到了最后,都将棋子扔到了地上。我帮着他捡了几颗,他蹲下后的头正好与我撞了一下,我忙避了过去,迅速站起来。
三皇兄正一粒一粒收着棋盘,没看见方才那幕。藏经阁内,一粒一粒棋子落壶的声音变得鲜明,大声地竟有些可怕。“微之你怎么不理我了?”宋微之将棋子重新放回壶里,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我只觉得那声音越发炸耳了起来,可棋子都进了壶,我这才发觉那惊人的响声竟是我自己的心跳。我躲过他的眼神,他却恍若未觉地像我走来......三皇兄也察觉到了不对,出声道:“怎么了?”
他的手就要搭上我的肩膀,宽松的袍袖里露出那只修长的手,他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又将手匆忙收了回去,对着我说道:“你肩上有血印,你都不疼吗?”三皇兄忙走了过来。因着这身茜素红褙子是暗花纱的料,认真细看下,还是能见着内里深深的血口子——那是打架的时候,被抓的伤口。过了这么久我都没觉得疼,方才元女和鹤奴为我换衣服的时候,因着她们身量小,我便拿了衣服自己去内室换着,竟是不觉那伤口。三皇兄连忙叫来鹤奴和元女,帮着我敷药。“怎么这么大个口子,那房里应该放了平阳日常备的玉露膏,你拿几罐子回去,敷了药就用那个抹一抹,不会留疤。”我听话地点了点头,三皇兄颇为难受地问我:“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脸上轻松:“她抓我那一下还挺疼,后面就感觉不到了。”
鹤奴和元女伴着我离开时,我恍惚听见后面三皇兄咬牙切齿地对宋微之说话:“杖毙还是太便宜她了......”那话实在与他平日宽待下人的模样太不相符。
......
鹤奴和元女帮着我涂抹着伤口,两人又是一般惊呼,比之三哥还要夸张。“小姐竟然留了这么多血,可怎么办啊?”“这么大个口子,太吓人了......”如果不是我明明白白地看着镜子里那处不过三寸的抓痕,我就信了。血污擦掉后,实则也就是个小伤口,只是血痂结得薄,轻轻一动便又有血伸出来。“只是一个小伤口而已,要不了三天就能好了。”
元女颇为幽怨地道:“三天那是结好疤,可小姐这般嫩的身子有了疤痕,就如那白璧有瑕,怎生可惜了。”我能感觉到我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两人的嘴实在是要把人都夸上天才好,可见着这两人是真心为我觉得难受,我也只好讪讪地道:“三哥不是说有玉露膏吗?涂一点能祛疤吧......”
“涂了玉露膏也要好些日子才能消呢。小姐将这些都拿走吧,记得那处千万不能沾水。”鹤奴从柜子里翻出整整一妆奁盒子的白瓷罐,交到了我的手上。我颇为无语地只拿了一罐:“明小姐好要用呢,怎么都给了我?”“明小姐来得不多,她性子不喜旁人动她东西,可小姐一来就能住在明小姐这处屋子,想来定是三公子提前问过明小姐的,这里一应陈设都是现成的。连这屋子都能给柯小姐住,这些瓶瓶罐罐想来明小姐定不会介意。”
“那也不能都给我啊,这么多我拿也拿不走,我就拿一罐,用没了再过来拿总行了吧。”两人听了我这话方才松了口,又往我怀里多塞了一罐才作罢。又说这里都备着我的衣物,下回过来的时候过夜都是行的。我可不敢在这过夜,行宫那边可有记档,但这话又不能对不知我身份的两人说,我也拒绝不了两人的热情,只能“好好好”地应了。处理好伤口后,惊见外面已是万丈红霞,昏黄的光芒照在宋微之的脸上,竟将那拒人千里的冷意消弭了,他站在那不知在看着什么,我悄然走进,发觉他的眼瞳竟然是微深的琥珀色,像是一眼便能将他看穿一样。
“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两月,事情平息后再回去......”
“......”
“上京现在太乱了,让平阳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她性格急躁,千万不能急功近利。”
......
我听到三皇兄称“是”的声音,这才发觉,自己实在是有些太无礼了,竟然偷听二人讲话。而且似乎讲的还是政事,可为什么要提及平阳......既然平阳也知道,那么我听到了也没什么吧?我定是被三皇兄宠得没了形状,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而忘记秀姑曾告诉我安分守己的告诫。所以当我面色平常地打断他们时,我感觉到了那人目光中骤然恢复的冷意和三皇兄尴尬的表情。
“咳咳,十七妹来了啊。”
我心里沮丧,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什么,三皇兄对我这般,我是定不会说出去的,何况我本就不懂。可瞧着两人的眼色,我明白了,三皇兄对我的好还是区别于平阳和宋微之的外人。其实这般就已经是我撞了大运了,但我也不知为何,想着鹤奴和元女对我喋喋不休的称赞,还有那处本是平阳居住的屋子,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才是,我想要加入他们。但这些心绪自然不能在现在就对三皇兄表明,我很懂事地笑着说:“天色不晚了,看着三皇兄和少傅大人在这站了许久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所以过来看看。”所以我什么都没听见。
三皇兄松了口气,看了眼天空的霞光,笑着说道:“确实有些晚了。是三哥忘了时候,这就送你回行宫。”宋微之向我行了一个礼,面色淡淡地道:“皇女下次来老君观的话,可以直接来藏经阁或者南厢房找臣。”我看着他那张宛如木头的脸都已经怵了,下回如果真来,找鹤奴和元女陪着我说漂亮话就够了,谁愿意看他啊?我心里是这样想,面上却还是一副温婉知事的模样谢过了他。
回到行宫的时候,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了。三皇兄带着我去了老君观倒是避过了一堆闲事,我们在山上玩得开心,行宫里却早就炸开了锅。这么大的事情,宫女与皇女打架,撕了皇女的衣服,还要皇子出面杖毙宫女。杏春跟我说,这事原本蒋贵妃是想要瞒住的,但是目击人里有一位皇后宫里的小宫女,这事就直接禀了相逢楼的宋皇后。宋皇后直接将当时在场的和后续赶来的宫人都叫到了一处,徐氏和她被好一番地问询,相逢楼前立着两排五大三粗的老嬷嬷和内侍,谁说了谎一开口就听得出来,板子直接摆着上刑。
阵仗搞得大,这下蒋贵妃想息事宁人也没法了,四妃和皇女们都围在了相逢楼前看行刑。杏春说,以前只觉得宋皇后为人亲善,没想到也能狠得下心肠做出这般事来。她虽没犯错,但在那边陈述事情原委,看着那板子一下下地落,黑裤子打得湿了好大一片,人拖下去的时候,地上还掉了肉沫子,可把她吓得不清。不过也是为我出了口恶气。
宋皇后此举可不仅仅是为了我出恶气,要我来做,真正该打的就是徐氏身边那个见风使舵的宫女,和与我打架的那位。与我打架的那个早就被三皇兄下令打死了,徐氏身边那位据说也伤得不清,所以宋皇后接着打得那些人十有八九是这宫里老油条子的祸害,寻着机会借着我的事情一并惩戒了。心里明白这些,却也不得不叹服宋皇后御下的手段。该亲善的时候亲善,该严酷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我刚回行宫,脚才落地,宫女内侍们便活见了菩萨般高喊“十七皇女回宫了”。杏春迎着我去了相逢楼,行刑的板子已经撤了下去,我眼尖瞧见了地板上有水冲刷过的痕迹,一抬眼见着四妃和蒋贵妃俱是面白如纸活像傀儡一般坐在下首,特别是蒋贵妃,脸色差得就像是青鬼再世一般。我向皇后行了万福礼,瞧着她眼中竟闪过一丝惊艳和恍惚:“漱儿这身茜素红穿得亮眼,妆也适合你。之前见你穿得比我这个妇人还要素净,还以为你是不爱这等艳色的布料。”
“是三皇兄见珂出了丑,临时帮珂置办的衣裳。”我拘束地回答。
宋皇后笑了一下:“他眼光比我好。下回内务府有新进的缎子,给你留几身鲜艳的。”宋皇后又问了我一些话,我都一一答了。听到我受了伤,又叫人赐下了不少补品给我,妃子们也跟着赏了下来。蒋贵妃这会子回过神来了,瞧着我不顺眼的模样,跟打发底下人般随意赏了一株野山参。我都一一谢了赏。
落座后,这些妃子们又开始说起其他事情了,听了一耳朵后,明白了这些人并不都是因着地板上仍就残留的血污才面色惨白,原是朝上出了事情,这也是父皇这几天忙碌的原因——豫州闹了瘟疫。
说是豫州连年水患,堤坝修得再高也会被黄河冲垮,当地的官员便想了一个办法,用堵不如疏的方式,另外辟一条河道出来,将黄河的大水分流,这原是个好主意。可那边建河道的时候,途径一户人家在野的别庄,河道若是修在这,别庄肯定是要拆的。那人家在当地小有威望,不愿将别庄的地卖给公家,官府也怕再遇到这等事,就重新选了一处荒得不能再荒的地重新开河道,分流黄河。可错就错在新选的地上,工人们在做工时,突然就从底下挖到了一个头骨,起初官府也没在意,荒郊野岭有人骨曝露或许是遭遇了什么野兽,而且那头骨颜色发黑,也有些年头了。可是连续十几日,工人们挖出的人骨堆成了小山,官府这才有了警觉。
派人查探之下,这堆人骨的来历竟然回溯到了大宇哀帝初年。
县志记载此处本有个村落,因着民不聊生赋税日高,村民为了活下去,便以野草鼠虫为食,后来有人患病,大家都没在意,毕竟连吃都吃不饱,得了什么病也属实正常,后续就渐渐有了不少的死人,村民也没有当回事,分不清哪些是病死的。哪些是饿死的。有亲人的便将死人卷了席子就地埋,没亲人的就躺地上咽了气。渐渐整个村子便空了下来,又历经乱世,那些村居都没了踪影,等到豫州重新太平后收录人家时,这处因为偏僻就成了真正无人来的荒地,直到修河道才将村民的尸骨挖了出来。
分属河道所在县的县令看着这些县志脑门子的汗都下来了,虽然没有明说,这不明摆着是闹了瘟疫才全村死绝吗?瘟疫若死,为防传播生人,向来是以火葬处理。若是以土埋之,在此地上生活的人也必会又染上瘟疫。这县令被吓得魂不附体,第二日提着包袱就拉着自己的爱妾逃回了祖籍。留下了河道的烂摊子,工人们只知道是公家的工程,仍旧顶着暑热修着,挖到了人骨还挺有经验地将那些人骨摆作了一堆。夏日本就易生病害,前几日豫州下了大雨,人骨被雨冲垮,有些还落到了临近村镇附近,工人们每日做好工就会到临近村镇歇脚,好些本来就是村镇上的人。这下好了,瘟疫都不需要一传一,一传二的过程,一时之间,豫州大半个郡的人都染上了瘟疫,直到这时,豫州太守才醒了神得知了原委,赶紧上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