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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奴 ...

  •   宴会上果然没人注意我。连那位送我花的都与我隔着座席,守着礼仪不随意观女眷。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看着水台上的舞姬,莲池上河灯流动着,一抹倩影在莲花荷叶间舞动,腰肢宛若细柳。蒋贵妃打翻了酒盏,脸都白了起来。四妃们也不是什么好颜色,本是盛装而来,却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程咬金。宋皇后倒是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她们的反应这么大,而首位上的父皇,却也只是随着舞姬跳舞的节奏,手指敲击着桌案罢了。
      人人皆有爱美之心,但父皇不是见色兴起的人。
      果然,一曲罢了。父皇也只赏了舞姬一匹贡绢,赞了她体态轻盈。宋皇后也附和着赏了舞姬一套首饰,众妃也跟着赏了下来。舞姬刚弯腰行了礼,又要挨个来谢各位娘娘,我瞧着她步子有些慌乱,整个人像是纸片般单薄,正谢着蒋贵妃的恩典,突然就倒了下去。
      蒋贵妃吓得往后倚,十八也急着跑了过去。
      “她......死了,不是,她......”
      太医赶忙过来证实了蒋贵妃的清白:“只是饿晕过去了。”饿晕?我听着新奇,悄悄凑了上去,那女子双颊凹陷,眼底有着青黑,明明盖着脂粉,却还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想知道的不止我一个,父皇立马沉了脸,传唤着行宫司乐的掌事,那掌事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抖落了半天,才将事情说了明白。
      天下皆知女子以瘦削为美,前朝更有天子爱细腰,满宫皆束腰的做法。这名舞姬为了能博圣宠,饿了自己好些天,练成这水上舞,以显弱柳扶风姿态。她期待这日已久,心情激动之下,跳舞又耗费体力,这才一口气没喘上,厥了过去。
      蒋贵妃听完原委,惊着的心又落回了肚里,端出一副尖酸的语调道:“为了魅惑圣上,竟想出这样的主意,也怪她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陛下乃是万乘之尊,女子钦慕也是有的。只是这为了细腰瘦体之美,损坏自己身体的风气实在不该。”宋皇后截了蒋贵妃的话头,向父皇说道:“妾也听说过,民间不少父母为了让女儿养成瘦削的身材,从小就克制着饮食,一日一餐,且一餐只得半碗粥水。更有女子不瘦,则无冰人上门之理。属实为害女子百年陋习。”
      我本也和蒋贵妃一样,想着这女子为了得宠将自己栽了进去。只是没蒋贵妃话说得这般难听。可宋皇后竟然能摒弃争宠的小见,说出这番话来。果然,父皇也重视起来:“朕见梓童丰腴,却也是美人。可见瘦削不一定真美。天下女子万千,环肥燕瘦各有其美。升斗小民没有见识,害了多少女子。梓童母仪天下,身为女子典范,定要肃整此风。”
      宋皇后应是。
      蒋贵妃面露愧色却又强撑出一分气焰,指挥着丫鬟婆子将舞姬扶下去休息。
      我心内叹服,真正见了方才明白,蒋贵妃在宫里横行这么久,缘何宋皇后还能御六宫妃嫔。不过上有所好,下必肖之,这瘦削之风也不单单是前朝遗留下来的陋习,宋皇后是丰腴,可是蒋贵妃却是标准的娇小体瘦的美人,她又惯爱穿得显露腰身,父皇如此宠爱她,民间自然顺势沿袭了瘦削偏好。这般看来,宋皇后虽然有满宫的贤名,在宫外的名声却还是抵不过蒋贵妃。不过经此事后,倒不一定了......
      我吃净碗里的饭,肚子撑了一圈。这应是我在宫宴上吃得最饱的一次了,杏春也没出声阻着我。也幸好我穿的齐胸衫裙,将肚子遮了起来,不然待会起身肚子鼓起来,可不出丑?
      “十七妹。”
      我回头,瞧见三皇兄向我走来,另一边五皇兄和六皇兄正等着他。皇子居住的员峤和我在的方壶并不在一个方向,三皇兄这是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方才在宴上见着你,便想跟你打招呼,可惜隔得席位太远了......”
      “三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瞧见你戴着白茉莉,很好看。”夜已经很黑了,杏春打着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我却仿佛能看到三哥脸上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想寻个会做干花的,将它存下来。日后见着三哥便簪上,好让三哥多夸夸我。”
      三皇兄未能回答,那边却响起十二姐的声音:“三哥,你过来一下。我给你个东西。”他对我说了声抱歉,便匆忙地过去了。我喜悦的心冷了大半,但却并不意外。“走吧。”“主子不等三皇子?”
      余光里,三皇兄与十二姐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作了一团。那边五皇兄和六皇兄朝他走进,隐隐听到他们说的话:“三哥你可别说了,四哥可是备着双陆等着呢。”“我去跟十七妹说一声就过来。”“你别老好人了,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十二妹也就算了,你余尊降贵地去找她,小心被缠上......”“都是父皇的子女,六弟你何必如此......”
      那长身玉立的千金之子正朝我走来,我装作没看见的模样,转身走了。
      “主子,怎么就走了?”
      “有人在等着三皇兄,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
      除却第一日的热闹,之后的日子便淡地像是一汪静止的水,我寻人做好了白茉莉的干花,那人还别出心裁地做了些烫花与白茉莉组在一起,整个发饰突然变得华丽起来,实在是日子清淡,没什么能用到地场合,我也懒得好好打扮专门为这支发饰去配衣裳,便也就将白茉莉收了起来。
      日子本不应如此无聊,宋皇后和蒋贵妃本来安排了不少在行宫赏玩的行程,却因着上京突然的一封急报夭折。父皇日日都在栖龙阁处理政事,这些行程都为着父皇做的,没了他,众人更不会在这上还想着这些。便只能如宫里一般,该怎么闲着就怎么闲着。十八没了那些一众捧着她的皇女,十二姐紧着时间陪陈德妃,不愿与她玩闹。她便撺掇着宫女在莲池那划船采莲。
      我碰到过她一回,那些宫女被她使得劳累,背上都汗津津地湿了衣裳,却还要为她划船择莲子。她朝我得意冷笑,我看着心烦,便再也不往莲池去了。可不去莲池,这偌大个行宫也没个指路介绍的人,我怕扰了其他人的住处,左思右想只得硬着头皮去寻徐氏说话,消磨时间。
      说来也巧,徐氏离我住的地方挺近,就在葩仙筑的西边,唤为芙蓉小轩。院子比葩仙筑要大一些,种植了不少的盆莲,屋子也不像我那般是竹子做的,看起来失了些葩仙筑的风雅,却是实打实人住着舒服的地。她没想到我会登门拜访,忙差使宫女去端些点心来。那贪凉站在回廊底下的宫女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地,步子动也不动。我想起之前她犯恶心下车吐了许久,也是不见宫女来扶她。想来她不是个会御下的。我不好指出她的不是,只好打圆场,幸好之前怕上门没礼,就带了点芙蓉糕和莲子来,便叫她别备点心,吃着我带的就好。
      她在宫女那没了脸,虽然我打了圆场,但还是有些尴尬。与她聊天想的也就是说个闲话,她却总在捧着我,我听了个没趣,正要走了,芙蓉小轩外却传来喧哗,方才使唤不动的宫女这下倒走得飞快,请了门外的人进来。
      “辛苦姐姐走一趟,这日头大着,奴婢这就为姐姐沏茶。”
      “不忙,我来就替娘娘说一句话。”
      来人穿着一身宫女的衣着,长得也不出彩,反而唇下的一颗黑痣,衬着她装模作样的姿态越发丑陋。“哟,十七皇女也在这。”她见了我,虚虚行了个万福礼,还未行得规整就连忙起了身,像是她这礼多金贵一般。“奴婢是替贵妃娘娘来问,十卷《金刚经》,嫔娘子抄了多少了?可紧着日子,抄好了赶紧送来。”
      “我......婢女收拾行礼的时候,忘了将《金刚经》放入行囊。我也差人去问了,行宫里除了栖龙阁外,没藏书的地方,这叫我怎么抄啊......”
      那宫女眉头一皱,嫌恶地甩了下袖子:“那就去栖龙阁要啊,问奴婢作何事?这可是贵妃娘娘见你字迹娟秀,专门托你抄的佛经,你应承下了可得完成。又不是咱们逼你......”说来好听,蒋贵妃要磋磨一个人,难道徐氏还能逃脱不成,栖龙阁又不是什么寻常地方,父皇正为政事烦忧,徐氏又怎么去得?
      我斥道:“你个小小宫女哪那么大的威风,这你还有理了......”徐氏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后半截子话被她打断,她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看得人心里窝火,我这是为她出头,竟还是两面不讨好了?“皇女也是气话,都是日头太热。妾另外再想办法,姑娘你吃了茶走好。”那宫女见我被徐氏拉住,竟做出一副不稀罕与我计较的模样,放了那茶道:“你这的茶还是去年的毛尖儿,不新鲜。奴婢这就不在这呆着,白白招十七皇女的嫌了。”
      我火冒三丈,真是恨不得上前撕了她的嘴。以往宫人或有对我轻慢的,但还依礼隔着那层主仆的身份,面子上也是好的。这恶仆竟是连面子也不愿,把狗仗人势做到了极致。徐氏新倒了碗茶来捧与我吃,我接过茶盏,只觉得那清澈的茶汤也被恶仆说得散发着一种陈腐的气息,她都吃不得的东西,我难道还要吃她剩下的吗?
      “主子!”
      “皇女!”
      我扔下茶盏便冲了出去,现下实在没什么理智,也不清楚冲出去是作甚,就想着一定要把那恶仆打上一顿才解气。才出了芙蓉小轩没几步,便看着那恶仆在墙角根下站着和路过的一个小宫女嚼舌根子。
      “这两片啊,靠着莲池,都是湿气重的地。娘娘们和十八皇女十二皇女不愿住,便剩下给那两个住着。你们啊也别急着往这忙活,歇一歇也没事,短了东西那两个也不敢往外说,说了不就是掉自己的脸吗?”
      “可是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叫奴婢送给各处主子的,奴婢还需要向娘娘回禀主子们用得好不好......”
      “什么东西啊,我来代十七皇女和嫔娘子尝尝,你就问我用得如何便行了。”
      ......
      那时候我都不敢想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我就是做了。冲了上去,扯了那恶仆的头发就往后倒,她也不甘示弱地反挠过来,我缺少这等事的经验,没能先锢住她的手,肩膀上便被她来了这么一爪......旁边站着的小宫女都吓坏了,傻愣愣地站在那,也不知道叫人。我坐在那恶仆的腰上,让她扑腾不起来。我看着小宫女手里捧着的食盒,便将里面的山药糖渍果子全数倒进了恶仆的嘴里:“让你吃!全都给我吃了!”那恶仆喘气还没喘匀,就被果子噎住,翻起了白眼,这下那小宫女才反映过来,大喊着叫人来。
      方才我被她抓挠的时候,怎么不喊?这小宫女着实没有眼力见。
      我从她身上移开,抹了把额头散落的头发,抬头时瞧见在拐角处偷藏着的杏春和徐氏,两人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我冷笑了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身上的衣裙便被人扯了下来!我捂住衣裙,回眼瞧着那恶仆冲我啐了一口,她竟是在装晕!
      不远处已有人声喧嚷靠近,如果让这么多人见着我衣不蔽体,我落的可不仅是自己的脸面,这恶仆是当真不把我当主人,知道我打了她后,被人看到她也落不着好,便想出这样的方法来作践我。
      我蹲在那半个步子都走不得,笼着衣裙缩手缩脚地找束带,恶仆就死死抓着我衣裙的一角,我收拢一点她就扯一点,不慌不忙地像是逗弄着什么玩偶。“主子!”徐氏因着怀孕不敢穿得单薄,现下脱了自己的外袍递给杏春,杏春吓得眼泪珠子都落下来了,抓着衣裳就要跑过来为我遮挡。可她离我的距离着实有些远,我身后的那些脚步声就要来了,那恶仆的手更使了劲,衣裙撕裂的声音响起,我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袭温暖覆盖在我的身上,身子一轻,我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杖毙。”那声音不复以往的温暖,带着我不熟悉的冷意像是一把冰刃,下达着不容置否的命令。我听见那恶仆哭天喊地的求饶声,再没有方才的嚣张跋扈,屈辱感却霎时漫上心头,我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三哥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快带我走!”
      ......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也太过无厘头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安分守己的皇女,受过人的轻慢也得过人的赞赏,却还能因着一个小小的宫女不把我看在眼里而抛掉了规矩,打起架来。这架如果摆在民间市井人眼里,可能就跟两只猫在挠痒痒般,我却还打输了。最后还是因着三皇兄的威势,将那宫女杖毙。那宫女痛哭求饶时,不是为着我有多厉害,可能她到死都还看不起我这个皇女,只是因为她运气不好撞着了三皇兄,才落得这般下场。越想到此,便越觉得羞愤,可这也怪不得旁人,实怪我自己不够机敏心狠,占上风时就应该将她掐死了事,还白白便宜了她一碗山药糖渍果子。
      可如果这样,三皇兄还能对我好吗?他真的很好,也能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那歇斯底里的一句话,不仅是不想在那打架的地待着,而是我根本不想在这个行宫待着了。虽然我在宫里住的连翠轩也不见得多好,可是在这行宫里住的是宛如落魄文人附庸风雅的湿气浓重之地,吃的还要被这些人剥削,行走散步一出门便要见着十八,个中委屈积压着,细细算来这次失了理智的打架倒也是有原因可循的。当时的我头也不抬,被三皇兄抱着上了马,一路往外奔去,连绵的青翠环绕着我们,除了哒哒的马蹄声外,竟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了我和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停了,他抱着我下来。我仍是窝在他的怀里,看着眼前的宅子,匾额上书——“老君观”。他抱着我进了后院的一处厢房后便走了,两个女娃娃扮作坤道的模样进来为我梳妆。隔着一扇门我听着院落里扫帚轻轻扫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我换好了衣裳,又净了脸。两个小女娃搬来凳子,踩在上面来为我挽头发。我想自己来挽,两人却不肯下去,手脚利落地挽好一个垂髫分肖髻,熟稔程度竟然不输秀姑。
      “姑娘天生丽质,年纪又轻,不需要戴金啊玉的,戴点绢花就很美了。”小女娃语带羡艳,不像是为了讨好我才这般说的。我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明明还是那般姿色平平的模样,甚至因着方才受了灾,眼角还有些红,看起来整个人又颓又丧的。她说得却那般真诚,吓得我都不敢认自己这张脸了。
      她们兀自在那挑拣了一会,终于选出了一簇南方惯戴的春仔花为我簪上,那春仔花红艳艳的,张扬得紧,簪在我的头上又配着这身浅淡的衣裙怎么也不搭调。她们也发觉了这点,我心想着赶紧将花换了,她们却往内里又抱出一身衣裙,左边的小女娃手里托着的是件茜素红的褙子:“姑娘穿这个,我再为姑娘扫些胭脂,定会惊艳三公子!”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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