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沸点》狮子王座

2、试镜

　　陆希拿着手机，看了看江茂发来的“茶园西路119号”，又抬头看了看路标——茶园西路。是这里呀，可119号去哪里了，这地儿也不像有个大剧组啊。你可别遛我，我这请了一天假来的，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邹秀峰愁坏了，打着旗号全国海选演员，女主角找到了，男主角就难找了，剧本里勾画的一个简单淳朴的男演员在影视学院里太难找了，脸要够小够嫩够青涩，关键还要驾驭得了简单纯朴的造型，眼神得清澈，这年头，长得好的普遍都不够青涩老实，老实的又没几个长得好的，主演定不下来开机遥遥无期，再等下去，投资商都不好拉了。

　　试了几周，大大小小的校园明星、选秀明星、高中生、大学生来了个趟，邹秀峰愣是一个都不满意。

　　按照最初的计划当然是找新人，借一借十几年前《大别山》的噱头，更何况，这次《候鸟》里面的角色层次感不多，新人把握一个纯字就好，大众对他没有固有印象更利于电影本身，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蹭蹭流量小生的粉丝基础来搪塞投资商了。

　　又试了大半天一无所获，邹秀峰出来抽烟解解乏，一边还在想怎么和投资方商量延迟开机。

　　“大爷，请问119号怎么走？”终于在岔道上看到个人，陆希连赶着上前问路，可……这大爷好像在走神，陆希又清了清嗓子，加大了音量说：“大爷，请问茶园西路119号往那边走？”

　　邹秀峰这才抬起头看陆希。

　　第一反应是俊俏，脸够嫩，眼神清澈，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轮廓好，这脸一看就上镜，衣着打扮穿起来看着土土的很符合形象，欸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天然的，不错不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啊。

　　陆希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就问个路吗，您这是知道啊还是不知道啊？

　　“来试镜的？”邹秀峰终于有点精神了，至少对于这张脸来点精神了。

　　“啊？哦哦，试镜？差不多吧，龙套也算……是吧？”试镜？陆希脑子懵了，这年头龙套都有要求吗，江茂说的果然没错，电影的选角是有难度和入围标准的。

　　“行了，也别进去了，就在这儿来一段吧。”里面闷，邹秀峰也不想进去，万一这也是个水货，懒得跑。

　　“啊？”陆希咽了咽口水，说：“试什么啊？”

　　“你就……来个笑。”邹导顿了顿，又说：“就见着初恋的笑，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羞涩腼腆一点。”

　　十七八岁……情窦初开。陆希调整了一下，挤出了一个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的笑。

　　“你这整的什么玩意儿？重来！”这tm还不如前面那一堆呢。

　　陆希又调整了一下，尝试着把邹导换了个头，换成了一个干净漂亮的女孩子，过了几秒，交了一个笑容。

　　比上次的好多了，但放在专业面前，还是不够自然，不够纯情。进步有点大，邹导没再发火，但这技术也不可能夸出口，于是坐了下来，点了根烟，说：“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啊？”

　　陆希连忙也在旁边坐了下来，说：“陆希，大陆的陆，希望的希，U大的。”

　　“U大？哎哟，那可不得了，你U大你上我这儿试什么戏？”

　　陆希尴尬地笑了笑，听出了里面的嘲讽，回答道：“我室友推荐我来的，说这儿招龙套，我来试试。”

　　“龙套？”邹秀峰直接给气笑了，接着说：“我这儿不招龙套。”

　　陆希只好又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听说这儿最近在招。”心里把江茂抽了三百遍。

　　邹秀峰又抽了口烟，看着这张脸又有点舍不得，这该是块料子啊，接着说：“想做演员吗？”

　　陆希就当闲聊了：“不想。我没学过表演，家里农村的，只在电视上接触过。”

　　哦农村的，这一点挺加分，契合角色，又问：“那为什么来当龙套？”

　　“赚钱，家里长辈出了事，没办法。”

　　邹秀峰点了点头，说：“嗯，孝心不错，给你个机会。”

　　“啊？”陆希惊讶道，这又是哪一出？不是不招吗。

　　邹秀峰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陆希的头说：“臭小子不是想赚钱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天分，是不是这块料子。知道袁心怡和盛云吧，我带出来的，没有底子，走出国门的。”这两个人就是邹秀峰的底气，当时邹秀峰已经算是成名导演，冒险选用非科班新人担当主角，谁知道后面竟成了影帝影后，伯乐与千里马的故事成了一段佳话。

　　“当然知道，秀峰导演不好意思，这才认出您来。”陆希连忙站起来举了个躬，刚还以为邹秀峰是片场打杂的，毕竟他戴个鸭舌帽、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和电视采访上不太一样，而且就算陆希不怎么了解娱乐圈，但是袁心怡和盛云这两个名字陆希还是清楚的。

　　“要把他俩当作榜样”，邹秀峰抽了口烟，接着问：“你谈过恋爱吗？”

　　“谈……”，陆希想起两个人就简单牵牵手，平时一起写写作业，更何况还是中学，犹豫了两秒，改了口说：“很久之前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算吧。”

　　“情窦初开是吧，好，你照着我说的去代入，这个呢在我们这行叫入戏，你可以闭上眼睛，我下面说的都是你，当做是你本人经历过的，你全身放轻松，你就是他，他就是你。”邹秀峰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调动演员情感的方式。

　　陆希想着此行来的目的，不如就试试，闭上了眼睛：“好。”

　　“你叫李树，有一个很爱你的人，你也很爱她，不一定是你女朋友，他也可能是你的爸爸妈妈，因为种种原因，一次不会回头的远门或者说是意外，他会永远离开你。明白吗？”

　　陆希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你们最后一面，最关键的是，你自己知道这就是你们最后一面。懂了吗？”这一幕戏算是全篇重头戏之一，动作场景简单，更考验演员的能力与上限。

　　“听明白了。”陆希睁开了眼睛，情绪不太高涨。

　　邹秀铭接着说：“我需要的是一个你俩已经告别了，但是你回头一个笑中有泪、泪在框中的一种隐忍的祝福，”邹秀铭拍了拍陆希的肩膀，又说：“准备几分钟吧，好了可以叫我也可以直接开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给陆希一个相对私人的空间。

　　陆希想了很多事，他尽量让全身放松去投入。

　　有一个很爱我、我也很爱的人......很爱很爱的人......又想起舅舅的病情，陆希叹了口气，继续试着用邹秀峰说的话去代入情感。

　　陆希很投入，这片比较安静，偶尔来往的车辆、行人都比较少，大厂房投下的阴影把这片人行道都遮住了，陆希在尝试场景切换：他尝试把这里当作U大校园，他要对校花告别，但是他根本和校花没讲几次话；又想着面前是初恋，但对方是长发还是短发他都记不清了，如蜻蜓点水般的几次牵手实在没有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入戏”对于外行来说，实在不算是简单的事儿。

　　“去想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邹秀峰适时给了提示，接着说：“或者是最近的一次你爸爸妈妈送你上学之类的也行，好朋友道别也行。”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爸爸妈妈？告...告别...

　　陆希又无声吐了口气，有些回忆是他不愿意触碰却在每一个晚上找上门的。

　　他在想，这里是他生活了10年的家，家边有一条小路，下雨的时候，爸爸踩着一脚泥从学校回来，会被妈妈叫在院子里弄干净再进来。家边不远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不要过去！

　　陆希眼皮颤了颤，过河来过河去的每个人都得走桥。

　　那天晚上雨真大，风也大……可雨真的太大了！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微微凉，像极了农村的雨夜，呼呼而过的风让陆希在时间与空间中穿越。

　　陆希慢慢睁开眼，眼眶已经泛微红，他缓缓站起身，往来时的方向走，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旋律上。这里不再是大公棚路，不是茶园，这是一个夜晚，陆希慢慢地走，陆希慢慢地回忆。

　　人的记忆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它把美好篆刻得淋漓尽致，但同时也会将梦魇埋在你内心深处。

　　邹秀峰放下了烟，无声地观察着陆希的表现。

　　万深知道今天邹秀峰在茶园这边试镜，正巧在这边处理了事情之后就想着顺便过来看看，在找停车位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路旁的邹秀峰，旁边还站着一个少年，这是，陆希？！万深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摇下了窗户刚准备开口，邹秀峰听见车声回头看见是万深，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万深只好在车上坐着看。

　　乌云把太阳遮住了，本来就是阴凉路的人行道更加阴沉沉的。短短几分钟，酷热被几朵乌云、几阵清风吹走了不少。

　　陆希一直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得克制，邹秀峰跟着后面，不远不近，脚步放的更轻，万深在确定听不见关门声的距离把控上，带上了车门，快步跟上。

　　三个人，一条路，两慢一块。

　　陆希想了很多，很多他平时深夜一个人才会去回忆的话题，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现过这份脆弱，但是好像只有这个话题能让他有所触动，酝酿了好一会儿，他回头了。

　　脸上是泪痕，没有忍而不发，不是克制，但是忽然他又笑了，一点点的祝福与童真，一种脱然的真实触动打在了邹秀峰和万深的心上。

　　陆希心里想：会再见的，爸爸妈妈。

　　邹秀峰鼓了鼓掌，万深也跟着鼓了鼓掌，陆希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情绪。

　　陆希想自己已经尽力了，为了舅舅，呼，为了活着的人。

　　“对不起导演，没克制住。”陆希连忙鞠躬，声音还是有点哑。

　　“很好了，第一次表演这个程度不一般啊小朋友，我收了。”邹秀峰赞不绝口，那一瞬间淳朴的真诚的笑给了邹秀峰心口很大一拳，那种感觉终于有了。

　　“谢谢导演，这位是？”陆希看着旁边突然出现的穿着浅灰色西装有点眼熟的男人，端得一副气宇轩昂、潇洒英俊的好相貌。

　　“哦哦，你看，刚刚都太入迷了，这是我老战友的儿子万深，也是你们学校的，”又对着万深说：“陆希，我这部戏男一号。”

　　陆希还没来得及消化邹秀峰说的“男一号”是什么意思，又对万深突然伸出的手差点咬到舌头。万深他当然是知道的，同一个专业的，陆希入校时万深还给他们班做过班会演讲，只是时间太久有点记不清。虽然校园里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与照片，但和真人还是有区别的。

　　不是说出国留学了吗？怎么在这里？

　　“你好，万深。”万深先打了招呼。

　　“学长好好，我是陆希，久仰大名，呃呃，也是计......计算机系的。”一想着刚刚的表现，陆希就觉得尴尬，舌头都捋不直了。

　　“知道。”万深笑了笑。

　　知道？陆希还在琢磨着这两个字的意味，邹秀峰抬头看了看天，连忙说：“赶紧进去吧，这天看起来马上要下暴雨了。”

　　导演就出去抽了根烟，一下子带回来两个极品美男？工作人员都不淡定了。

　　结果下一句话把陆希推出来说男主角定了，屋子里的人几乎都要疯了。

　　副导演忍着气没敢把稿子往地上摔，说：“邹哥，你出去抽根烟带个男一号回来我没意见，但是大家伙怎么知道他行不行，你总得让他亮两把刷子才服众对吧，就看脸，我觉得昨天那个叶华庭也不错，而且自带流量，再不济前几天那个沈安也是可以的，还有大银幕经验。”

　　“华庭华庭，你卖小区呢？到时候开机就知道了，我说他行他就是行。”短短几个字，不怒自威。

　　编剧宋雪是个50多岁的女的，这小说本来就是她20年前写的，版权都卖了好久了，现在聘请她回来做剧本组长顺便参与选角，陆希的脸很符合她的审美，当然愿意卖邹导这个面子，说：“我相信邹导的眼光。”

　　投资商出品人制片人都不在，其他人也没几个敢跟邹导唱反调的。

　　“小陆，小周过来一下。”陆希和助理小周跟着邹导进了里面一个小隔间。

　　“小陆，趁那几个管事的不在，咱先把合同敲了，来个先斩后奏，那群人烦得很，片酬的话50万可以吧，你看你也没什么流量没什么话题度，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用你，钱这块我也不好给投资商交代。”为了稍微堵住别人的嘴，邹秀峰决定从演员片酬这块下手。

　　陆希还被突如其来的男一号砸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何况片酬还是50万这样的巨款，哪有自己拒绝的道理，只是自己这水平……

　　“导演，我的水平真的不行，我没拍过戏，也没学过表演，我开始是以为你会给我一个小角色，没想到……”

　　邹秀峰伸了只手示意陆希不要说了，说：“我知道，但是我有自信也喜欢挑战，你会是块璞玉的，我会给你请表演老师，而且李树这个角色不难，要的就是一份真，以及一份帅，小周赶紧去打份合同。”避免夜长梦多，别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合同很快就出来了，白纸黑字一签，陆希整个人都还是飘的，捏在手中都是不真实感。

　　邹秀峰把笔递给助理，对着陆希说：“行了，陆希，你回去准备准备，后天早上10点直接来这儿找我，咱几个要提前进组，给你上会儿课，先回去吧，剩下的糟心事你还是先走，万一等会兜不住让你来段表演那可就完了。”

　　三个人走出小办公室，外面副导演正忙着给投资商打电话，其他人都无聊地坐在那儿玩手机，万深刚好接完电话，走了过来。

　　“深啊，你也不用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叔这儿你也看到了，戏还没开拍，这后期宣传、制作到上映少说一两年，我这怎么给你整新戏。”邹秀峰也是没办法，万深的计划书也看了，作品很满意，关键是《候鸟》已经筹划三年了，拖不起了。

　　“邹叔你误会了，我今天在这边谈事，路过这儿来看看你。”

　　“哦哦，那你这看也看了，这是要走了？”不怪邹秀峰嫌弃，实在自己这边忙得团团转，再加个万深，更是忙不过来，他想着过段时间闲下来找个日子专门约谈一下他的贤侄。

　　万深没说话，撇过头看了一眼拿着合同还是有点难以置信的陆希，又低头笑了笑。

　　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邹秀峰眼睛往外一偏，雨可不小，于是对着助理说：“去拿两把伞出来。对了，陆希住哪儿呢？”

　　陆希依然还沉浸在自己居然成了男一号的传说当中？听到邹导的话回过神来，连忙道：“新四桥那块。”

　　邹秀峰皱了皱眉，说：“新四桥，那有点远，要不过会再走，这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可别淋感冒了，你现在可是我的秘密武器，一天都耽误不了。”

　　“我送你吧”，万深偏过头对陆希说：“今天正好去那片儿有点事，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