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沸点》狮子王座

1、龙套

　　开了门，陆希把钥匙往玄关上一放，换好拖鞋后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当了一整天的推销，嗓子干涩，隐隐有灼热感，上楼前陆希本来准备去便利店买瓶冰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平时节俭惯了，毕竟家里还有早上烧的白开水。

　　渴，但是没力气去接水，身体上的疲惫是一方面，心理上的疲惫也是另一方面。

　　刚刚舅妈刘翠兰又来电话了，沉重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回荡：“希啊，那有么子法塞，你舅舅嗯是不愿意切医院，还是天天做活路，他还说等两个月还要去外头打工去打几个月混泥土，屋头情况你也晓得，他不听劝啊！”地铁上，听到舅妈说舅舅最近累得晚上在家里翻滚着睡不着觉，白天却还要坚持继续出门干重活，只为多挣点钱补贴家用，可太重的劳动却让这个明明才刚刚迈入50岁的男人，身材佝偻、满身伤病，过重劳动带来的关节磨损让他常年睡不好觉，医生又说肝上又出了毛病，长了东西。

　　病不能拖，谁知道肝上到底长了什么东西，镇上的医生和仪器的专业水准毕竟不高，刘翠兰想让马建去省城检查治疗，可马建知道家里实在是腾不出钱，去年刘翠兰动手术就花了近10万，这次又是多少？马建心里明白，人更是倔，拧着不去好的医院，说输两瓶盐水就能缓解。刘翠兰没办法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不是说没钱就说以前的债还没还清，孩子上学、老人养老、儿子娶媳妇儿、买房买车，这种时候，家家都哭穷，自己的儿子才15岁，还在念高中，只能看看在外面读大学的外侄，有没有什么办法？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万一有个有钱的同学朋友，还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于是瞒着马建给陆希打了个电话。

　　陆希能有什么办法？上个家教工作在附近的别墅区，离学校太远、下班时间晚，所以在外租了个房子，但前段时间又被开除，一分钱恨不得拆成两分用，奖学金还没发，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自理，这份工作工资不错但是是月结，况且对于治疗费、住院费依然是杯水车薪，卡里一万块，但新的学年又要来了。

　　借钱？找谁？身边也没几个有钱的朋友，等等……有钱的还是有一个，但是对方刚把窗户纸捅破，虽然长得不错，但陆希在震惊之余还是拒绝了，主要是因为……

　　他是个男的。

　　刚说完抱歉我们不合适我喜欢女生又回过头借钱？陆希做不出这事儿，只好在脑子里搜索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关系不错的土豪。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砰砰砰地响起，节奏快，声音大。

　　“希希，开门，热死了！快开门！”

　　陆希叹了口气，合租室友江茂回来了。

　　陆希开了门，江星飞快地脱完鞋子换上拖鞋，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哇，今天好热，跑去试镜，出来的时候整整一公里全是空地啊，一块阴凉地都没有，欸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不过还好在楼下看见灯亮着，不然我又得去网吧等你，我钥匙又找不到了。”

　　其实现在7：30也不早了，只是陆希平时都是9点多才下班。

　　“小组团建聚餐，我没去。”

　　陆希找的房子简陋，两室一厅，空调坏了房东还没来得及修，不过还好有两台电风扇，一个卧室一台，江茂把他那台风扇搬到客厅，插上电源，顶着最大风速吹着一头黄毛，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说：“舒服。”

　　陆希走到厨房，想倒杯水，端起茶壶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肯定是江茂早上倒了没烧。陆希叹了一声，咽了咽口水重新烧了一壶热水，烧水间隙回到了客厅，坐到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顺口问道：“对了，你刚说试镜？你们不是搞一个什么暑期拍摄吗？怎么跑去试镜了。”

　　江茂沉浸在风扇的最快马力带来的舒畅，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地说：“邹秀峰，邹导，终于不拍武侠大制作了，拍旷世爱情农村小清新，我一想挺适合我啊，请了假去了一趟，看有没有合适的角色。”

　　陆希出于人道主义，虽然不怎么感兴趣，但还是对室友保持应有的关心，说：“结果怎么样？试上了？”

　　江茂突然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着陆希，对陆希这种非常相信自己的行为表示莫大的感动，电影学院的就是不一样，眼神里瞬间汇聚了做作的感动，发表了一段赞歌式的获奖感言：“首先，我要谢谢我的室友，感谢他如此地信任我，其次，这怎么可能呢？人家是选男主角！我也失去了才知道”，江茂语气瞬间耷拉了下来，继续说：“你知道叶华庭吗？就我们学校校草。”

　　陆希：我不仅知道，前两天他还跟我表白，说出来怕吓死你。

　　“他在我前一个，出来都是一脸阴沉，我一走进去，副导演一看我一头黄毛，直接把我赶出来了，说气质不符，我就纳闷了，我还没开始就气质不符，你是没看见我的气质有多么高的可塑性，不过……”江茂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江茂咬牙切齿道：“不过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脸，肯定初试是能过的，什么气质不符，说白了还是看脸。”

　　陆希：……

　　平心而论，江茂的脸还是不错的，属于路过都会多看两眼的帅哥，毕竟是著名造星学校C大表演系二年级的学生，表演系出俊男美女这是定理，可是普通帅哥和极品帅哥的脸差别还是很大的，上镜就是照妖镜。

　　搬来的第一天江茂愤怒地发了两条朋友圈。

　　第一条是陆希的一个背影：我勒个去，租房子遇到个室友，你才是电影学院的吧（大哭），怎么可以这么帅，秒杀当红一众小鲜肉啊！

　　拍的是陆希在桌子那儿喝水的背影，白白的脖子，圆圆的后脑勺，洗完澡，一头湿发，简单白T恤运动裤。下面一水的求高清无遮正面照的。

　　第二条没有配图：看了学生证我才相信，U大的（吃惊），生无可恋.jpg（啊啊啊啊啊我不会弯了吧，学生证也这么帅！）

　　下面一水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希是帅哥，属于人群中你会一直看直到他消失的那种帅哥，路上被星探看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A市大学城出去玩总要被误解是C大的。

　　天然有型的眉骨能决定一个人的素颜上限，鼻梁挺拔，从侧面看精致帅气，但最好看的还是一双桃花眼，更何况陆希平时挺爱笑的，大白牙加弯弯的眼睛简直就是少女杀手。

　　这样的好脸还考上了U大？江茂从小到大的骄傲与帅气被初见的第一面践踏了。他求了好多次想放陆希的照片进朋友圈都被拒绝了，他也想试试“这么帅的男人居然是我室友”的感觉啊！

　　吹了一会儿电风扇，刚进门的燥热散得差不多了，江茂又回到卧室把毛毯和衣服丢进洗衣机，陆希接了杯水也进了自己的卧室，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叶华庭，又叹了一口气，打还是不打呢？好像昨天说的话还飘荡在耳边，但朋友还是可以做的吧......陆希一边想着，电话还是不自觉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叶华庭那头明显是惊喜的声音：“希希，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叶华庭以为以后陆希都会对他避如蛇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对同性恋有足够的包容和接纳度。

　　陆希刚组织好的言语不知道怎么开口：“咳……那个叶哥，你明晚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帮忙。”身边有钱的朋友没有几个，能开口借的更是少，何况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无论怎么说，叶华庭都是最好的选择。但涉及金钱，陆希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电话里显得太随意，本来经过昨天的事，两人的关系就有点尴尬，借钱一时半会陆希也说不明白，如果不是担心舅舅，这通电话，他是无论如何都拨不过去的。

　　“随时，那个昨天的事抱歉啊……”

　　“没事，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见面聊。”陆希抢在前面开了口。

　　“哦哦，好。”

　　约好时间后陆希挂了电话，倒在了床上，扯过枕头遮住了脸，其实刚拨通电话他就后悔了，找谁也不应该找叶华庭，为什么要找他？为什么要找他！

　　懊丧了一会儿，陆希又把枕头丢回了床上，偏过头看了眼床头的电脑，抱过来打开了。

　　现在的工作只能基本解决房租和生活问题，为了凑钱找叶华庭是一方面但不能全部找他，虽然他家境看起来不错，但总归是要还的，但凡能有其他办法陆希绝不会考虑找他。

　　网站上逛了半天，像陆希这种名校光环，在没有拿到毕业证之前几乎没什么用，最好的就是家教，现在这个推销虽然不错，但是儿童教育推销受众面向的本应该是是有适龄儿童的家长，事实却被一堆女生包围，虽然最后留下了她们口中的“弟弟妹妹”信息。而且脸长得好有好处也容易被排挤，今天组长给陆希分配的任务就比其他人多很多。

　　要是能再找个家教老师当当就好了，工资可观，而且学习是陆希的强项，U大更是加分项，只是家教很难找，特别是男生去应征，更何况上次被开除的理由......

　　“对不起，陆希，我知道你很优秀，但是茜茜班主任反映她最近在学校老是和别人交流谈论她的家教老师，甚至包括上课，而且似乎还带着你的照片流传，更何况，她最近几次考试进步效果都不太好，所以我们不准备再给她请家教了。

　　陆希：......

　　陆希绷着下巴在网页上浏览，昏暗的光线打在脸上，眼睛里越来越多冒出的是失望：酬薪高的工作不满足条件；满足条件的工作，工资又实在是低的可怜。

　　屋外传来江茂的声音：“陆希，过来帮我个忙。”

　　陆希把电脑网页一关，放在一旁，回应道：“来了。”

　　房东留下的洗衣机大致能用，就是甩干效果不行，甩干和不甩干差别不大，洗了薄被子一个人拧起来够呛。

　　“过来搭把手，太吸水了，我手都拧酸了，还是一直滴水。”江茂应该是刚洗完澡，头还没吹，穿着短裤短袖。厕所和浴室是一体的，洗衣机也摆在里面，几平米的地儿要放一个洗手台一个洗衣机两个成年大男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你往里面去点，我这手都晃不开。”陆希就只迈进了一条腿。

　　江茂连忙往后面退了退，拧完被子，江茂又拖着陆希到阳台帮忙晾一下，两人把被子一抖，甩了几下，对叠两层晾了上去。

　　晾完被子，陆希也不想回房间了，不通风，热，相比较而言，客厅就要凉快多了，刚接的水还凉在卧室的，又走回去拿了出来，一杯下肚来这才发现渴的厉害，又去接了一杯。

　　喉咙的灼热感好多了，一出来，最大的沙发已经被江茂占据了，头也不吹就躺下了，还打开了电视，放的是部十多年前的历史正剧——《大唐天子》。

　　陆希坐到另一个小沙发上，说：“这部剧十几年了吧，我小时候也跟着外公看。”

　　江茂看得津津有味，说：“嗯，12年，宋青老师真的是教科书级别，经典，每个动作、台词、眼神，无可挑剔，啧啧，有生之年能听听他讲戏简直人生巅峰。”

　　“嗯，演李世民那个？”陆希虽然对演员这一行不太熟，但宋青这个名字毕竟还是家喻户晓的。

　　“千古第一李世民，人家当时拍戏，正史、野史看了一堆，人民艺术家，哪像现在，圈子太浮躁了。”江茂作为半个圈内人，还是有批判性的职业精神在里面的，没毕业的学生，哪一个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社会现状、维护好的创作氛围呢？

　　陆希带着鼓励的语气提了一句：“那你加油啊，毕业了好好拍戏，争取做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言传身教，没准改变现状呢？”

　　这种话骗骗小孩子还行，好歹吃过二十年白饭，天真从来不是成年人应该有的东西。

　　江茂叹了一口气，说：“我要是进去了差不多和现在的演员一个样吧，别说一线二线了，一个小演员拍拍戏就够我混日子北漂了，主演都那个样，小演员拿捏着一股劲儿给谁看呢”，又抬头看了看电视，接着说：“以前呢，拍电视剧电影，钱都用在布局、服装、道具、剧本这些刀尖上了，现在钱都用来请大明星了，粗制滥造钱还来的快谁不愿意呢，我室友前段时间进个组待了一周就几千块，唉这么好的事怎么不落在我头上呢？”

　　陆希把眼睛从电视挪到江茂脸上，诧异道：“拍电视这么找钱吗？”

　　江茂把抱枕往脸上一盖，闷气回答到：“那当然了，不然这么多人挤着进这行干嘛，有些人就指望着一张脸发大财了，横店死的鬼子可以绕地球三圈了，全是龙套。”

　　陆希犹豫了几秒，又问：“那……跑龙套的工资能有多高啊？”

　　“跑龙套能有几个钱？等等……”，江茂把抱枕往旁边一扔，说：“你想拍戏？”

　　陆希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说：“随便问问。”大演员工资这么高没准跑龙套的沾点光呢，只要来钱快就行，平时没课可以当当龙套。

　　江茂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你这个脸，当龙套可惜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别随便问问，工资嘛，高得很。”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