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人烟寒橘柚I ...


  •   一般午后一两点的课最让人困倦。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学生支着脑袋有一句没一句听着。陈星哭了一整晚,两只眼睛肿得像青皮冬瓜一样。中素一直陪着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呵欠连天,打一个就流一次眼泪,用手背抹一把,强撑着才没有睡着。

      这节是江彧的课。他在讲台上做演示实验,夹了一小粒钠,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眼皮底下的学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言罢,他余光瞥到陈星,抬了抬手,制止了刚要回答的女生,道:“陈星,你来说。”

      陈星这几天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呆呆地望着江彧,道:“你要把它扔进去了。”

      江彧道:“然后呢?”

      陈星道:“再捞出来。”

      江彧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他把钠丢回煤油里,道:“你以为是铁,捞出来就变铜了?”

      台下的学生嘻嘻哈哈地哄笑,有一个唤孟语阳的女生道:“江老师,你还不知道吗?陈星分手了。”

      江彧道:“我不知道。”

      语阳便向他解释道:“听说是她把男朋友甩了。”

      江彧道:“哦?是吗?”

      语阳笑道:“是啊,她连下一任都已经找好了,就是我们班的,谁知道……”

      女人这个群体对八卦有天生的敏感性,更何况是涉及希达和秦川这样的风云人物。陈星倒没什么反应,愣愣地盯着窗外的天,脸色越来越惨白,像刚刷完的墙。

      有一口气堵在中素喉咙口,她看了眼陈星,又看了眼白得近乎透明的希达,红着眼咬牙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中素的好脾气是人尽皆知的,她难得发火,语阳也有些害怕,缩着脖子补充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有本事做,还不许别人说了!我反正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

      这话一说,看热闹的学生都暗暗发笑。中素把笔往桌上一掷,用力踹了一脚抽屉,冷笑道:“下作?你怎么不说我下作?只敢欺负她,不敢欺负我?你以为你现在落井下石,秦川就会感激你,看上你了?”

      江彧始终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争吵。从只言片语中,他相当镇定地捋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叹了口气,道:“好了。在我的课上,不要做和化学无关的事。这样的流言,我也不希望再从你们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

      了解江彧的人都知道,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现下他既然下了如此通牒,学生们自然也就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这天晚上,陈星特意等吃饭高峰过了才去食堂。冬天太阳落得早,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稀薄的霜花。天色微微暗,松石绿的天难得出了晚霞,橙蓝交织,带一点点深紫色,像粉彩瓷器上描金的云纹图案。

      陈星怕被人认出来,于是把牛角扣大衣的帽子翻过头顶,下半张脸掩在羊毛围巾里,活像一个行走的陶俑。

      她才到长廊,就看到尽头彩色的光影下,秦川和夏天迎面走来。她此刻最怕的就是遇见秦川,赶忙转过身,绕到文具店里,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大概没看到她,陈星松了口气,准备等他们回了教室再出去。可两人好像是专门来文具店买东西的,他们在门口立了一会,隔着一道墙,她听夏天道:“你也真是。明明不想分手,为什么要放她走呢?今天下午数学考试的时候,你不是没有听到,三班差点吵起来。她不好受,你心里也不好受,这不是折磨自己么?”

      秦川道:“她都不喜欢我了,我还能怎么办?她和希达在一起,过段时间就会忘了我。与其两个人别扭,还不如让她高兴一点。”

      脚步声响起,他们走了进来。陈星心乱如麻,文具店里没有藏身的地方,她就背过身,拿了本杂志挡在跟前。她身上的这件大衣第一次穿,夏天扫了一眼,径直走到隔壁的书架前去了。但秦川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来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从架上抽下一本英汉词典,摊在手掌心慢慢翻着。

      夏天付完钱,回头叫秦川。秦川道:“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看会书。”

      夏天道:“那你把卡给我吧,我帮你签到。”

      待他离开,秦川把书放回书架,对陈星道:“你还好吧?”

      陈星僵了僵,没抬头,他便拔出她手里的杂志,随手丢在一旁。陈星放下了帽子,仰头看他。她知道自己没哭,可眼圈一定有些红了。她笑道:“挺好的。”

      顿了顿,又道:“你也好吧。”

      秦川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些流言…… 不是我传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今天下午你们班的动静,我全都听到了…… 我的本意从来都不是伤害你,我会把这件事解决好的。”

      陈星道:“不用你解决。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也不在乎别人骂我。无聊的人千千万万,随他们去吧。”

      秦川笑道:“可我在乎啊。我不想让别人那样说你,你不是那样子的。”

      陈星咳了一声,喉咙有些沙哑。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可是事已至此,她一定不会挽留他的。她骨子里是个倔强的人,哪怕不和希达在一起,哪怕单身,她也不会复合了。因为她做了对不起秦川的事,无颜再面对他。

      陈星道:“不,我就是他们说的那样,这些都是我该受的,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幸灾乐祸。”

      语毕,她侧过身就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就看到语阳捧着一叠复习资料来复印。陈星不想打招呼,冷着脸和她擦肩而过。脚底突然被绊住,整个人向前一扑, “嘭” 一声倒地,头磕在柜子上。

      她疼得直冒冷汗,一只手捂着脑袋,刚要支着地板站起来,就被秦川抱在怀里。他紧张地问道:“没事吧?疼不疼?你把手挪开,我看看。”

      她缩在角落,搂着他的胳膊,后怕到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语阳道:“秦川,她劈腿了,你为什么还这样护着她!”

      秦川道:“你是不是有病!会摔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语阳道:“她不过是你的前女友!”

      秦川道:“那又怎么样!我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欺负她?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打女人?”

      语阳跺脚,连钱都没付就跑开了,边尖着嗓子叫道:“疯了!全都疯了!”

      秦川把她扶起来,道:“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为什么他还在怜悯自己?陈星嘴角一挂,眼里落下眼泪。她失去的,不仅仅是秦川,而是尊严。

      她推开他,连声道:“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要吃饭去了。你不用管我。”

      她飞奔起来,快到秦川连她的衣角都没抓住。她听到他在后面喊她名字,可她拼命向前跑,他也就没再追了。她到食堂的时候,正好碰到江彧。

      晚霞已经完全褪去了,迷蒙的天色里,江彧愣了愣,笑道:“吃饭?”

      陈星点头,他又道:“一起?”

      陈星道:“什么?”

      江彧笑道:“失恋了?老师请你。”

      江彧带她去的是教职工食堂,伙食比学生食堂好得多,连烤鱼都有。陈星不好意思刷他的饭卡,随便端了两碗蔬菜。江彧见状,又添了两碗荤菜,道:“饭还是要吃的。”

      他们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陈星挨着江彧,慢腾腾地扒拉碗里的白饭。江彧道:“怎么不吃菜?”

      陈星道:“对不起,江老师。我没胃口。”

      江彧见惯了年轻人为爱要死要活的场景,淡淡笑了笑,道:“没有过不去的坎,更何况你也不算失恋。你不是和希达在一起了吗?”

      连她的老师都说这话,陈星觉得面子上十分难堪。她一时间无语,低下头去比划两只筷子,把筷头紧紧并在一起。隐隐能听到后厨的颠锅声,噼里啪啦的煤气灶声。

      陈星发了一会呆,道:“江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彧耸了耸肩膀,微笑道:“感情这种事没什么对错,你觉得值得就好。”

      陈星道:“但是大家都这样说,只有中素她还……”

      江彧道:“那不是正好说明,她是你朋友么?”

      陈星怔忡片刻,心像大风天里的塑料袋,漫无边际的孤独袭来,掉下几滴眼泪。

      江彧起身给她抽了几张纸,笑道:“好了,别哭了。眼泪拌饭一点都不好吃。”

      陈星心里并没有因此痛快一点,强忍着泪意,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她手心、脚背都是软的,手肘撑在桌上使劲抹眼角。

      江彧拍拍她脑袋,道:“分手不可怕,流言才最诛心。别被风言风语影响了。”

      江彧虽有意开导,可流言越传越夸张,就连陈星和希达一起吃顿饭,都要被指指点点好久。秦川再没跟她说过话,她也尽量避开他,实在在路上碰见了,便微笑着打个招呼,各走各的路。

      渐渐地,陈星不如以往开朗了,她整天趴在教室里看天空,看草坪上的麻雀一蹦一跳。就连夏天和中素一起来找她玩,她也摇摇头拒绝了。

      冬天的雨季说来就来,水汽像雾蒙蒙的牛奶,淋在身上,皮肤就像被牛奶浇过那样白。

      这天放学,夏天来叫中素吃宵夜,希达早早回宿舍了,陈星点完作业才发现忘记带伞。天上跟掉冰锥似的掉着白辣辣的雨,陈星把手举过头顶,靴子踩到水泥地上的暗坑,噼噼啪啪溅起水花。天沉得像是要压下来,越往前便越低。香樟树被打得醉醺醺的,树下的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

      水泥路上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陈星道:“让一让!让一让!”

      那人影倒是避到了一旁,憧憧灯光下,她却像着了魔一样慢下脚步,缓缓扭头望去,看到秦川给一个女生撑着伞。风乌沉沉地刮,仿佛一双手把她往反方向推。头发、外套、裤子全被打湿了,笨重又狼狈地贴在身上。

      她走不动了,在寒风中伫立着。

      秦川也没料到是她,可只有一把伞,总不能让身边的女生淋雨,于是把伞给了那个女生,道:“你先回去吧,伞不急着还我。”

      距离分手还不到一礼拜,却漫长得像几十年 。她很想质问秦川为什么这么快就和别人走在一起了,可他愿意和谁走,早就跟她没关系了。明明是她先背叛的,怎么到头来还是她先不舍呢?

      陈星像一尊蜡像,冻得牙齿格格颤抖,努力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但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雨水顺着秦川清瘦的脸庞滑下来。他站在路灯下看她,淡黄的灯光照着他,周遭喧嚣沸腾,可他们之间的世界安静到恐怖。半晌,他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披过她头顶,一句话也没讲,跟她并排往回走。湿风一阵阵吹到脸上,秦川忽然道:“他呢?”

      陈星道:“已经回去了。”

      秦川轻声道:“总是学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啊。”

      陈星就想起他以前哄她睡觉,叮嘱她吃饭的样子,一时间不免感怀,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淋场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好好的约会都被我破坏了。”

      秦川道:“你放心吧,她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了。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擦了擦鬓角的雨水,有些愕然地笑道:“你这是何必?那么多人喜欢你,还挑不出一个喜欢的?”

      秦川道:“我喜欢谁你还不知道么?我又没有寂寞到那种程度,没必要找个人凑合。”

      陈星很惭愧,简短地 “哦” 了一声。在她面前,秦川总是弱势的那个,好像天生该让着她。可这一切都源于他的爱,如果有一天他的爱消逝了,他还会这样温柔吗?

      陈星徒然怅惘着,已经走到寝室楼下了。秦川往屋檐下避了避,把外套挂在臂弯里。陈星道:“我到了,你回去吧。”

      她极力克制着留恋的情绪,就好像久别重逢的人又要离散。秦川知道她要哭了,其实他也想哭。但他还是笑着往她额上弹了一记爆栗,道:“不许哭。记得把头发吹干再睡。”

      陈星把头发吹干。熄灯了,她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拨弄生锈的弓弦。一定下到阳台里了,这间宿舍朝北,阴冷得要命。她把棉被垫在肩膀后头,可一点都没有温暖起来。屋子就是一个黑洞,吸进了所有的流言、绯闻,明天起来,所有人还是会用那种目光看她,背着她偷偷说坏话。

      那不仅仅是对她的憎恶,还有对她拥有希达这件事产生的妒忌。人心是这世上最坏最恶毒的东西。

      陈星忽然坐了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穿衣服。打底衫、毛衣、大衣、围巾…… 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棵花花绿绿的圣诞树,立在室友的床前打量她们无辜的脸。每一张都那么平静安详,人畜无害。

      她点了一盏台灯,伏在书桌前给中素留了一张字条,压在木梳底下:中素,我想家了,回去住几天,不要担心我。卫生麻烦你帮我搞一下,回来我会帮你的。

      陈星觉得十分对不起中素,这样冒昧地丢下她,让她一个人晨跑、上课、吃饭。但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她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
      陈星背上包,打了辆车回家。凌晨两点,她刚开门,就和陈策撞了个满怀,估计又是有手术,临时三刻被叫去医院了。

      陈策惊道:“你怎么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陈星道:“我分手了。爸,求你别问了。”

      陈策的手机铃铃铃地响,他匆匆道:“不说了,来催我了。有事找你妈啊!”

      陈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遮光窗帘,全黑的环境,听觉嗅觉格外灵敏,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她窝在飘窗上,摸到那本《白夜行》,搁在膝盖上,欠身去闻那淡淡的油墨印刷味道。她一件件回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发现有些细节已经很模糊了。

      陈星只记得趴在秦川背上,和中素、夏天比赛游泳,秦川好像让她抱紧他,又好像说让她不要抱那么紧。还有他教她弹吉他,说她懒。还有希达,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把手机还给她,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错了,错得离谱……

      慢慢地,陈星笑了。在那死寂的空气里,她听到救护车呜呜的鸣笛声。也不知道车上的人情况怎么样,要送去哪家医院,可能陈策又要多一台手术了。她抱着书睡着了,房间里开着空调,贴着玻璃也不冷,比学校里睡得安稳多了。

      陈星再睁眼,人躺在床上,盖了一床羊毛毯。窗外十分亮堂,光从纱帘中透进来,影影绰绰。杨婕翘着二郎腿,坐在她的梳妆台前玩手机。

      陈星哑着嗓子道:“妈。”

      杨婕看了眼她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皮,嗤笑一声,道:“先去洗脸刷牙,然后起床吃早饭。”

      杨婕给她煮了粥,陈星装了浅浅一碗,慢悠悠吃着。

      杨婕道:“怎么回事啊,半夜跑回家。还不躺到床上睡,也不怕冻出来。”

      陈星道:“你把我抱到床上去的?” 杨婕朝她看了一眼,道:“不然还是你爸抱你的?真是的,也不晓得体谅体谅你妈。现在多重的人了,还要我干这种体力活。”

      陈星把饭勺往碗里一搁,塌着腰去拔几根分叉的头发。杨婕知道她此刻心情必然糟糕,拐着弯说了许多话,这才切入正题。她顿了一顿,问道:“你和秦川分手了?”

      陈星道:“分了。我提的。”

      杨婕疑道:“既然是你提的,为什么伤心成这样?”

      陈星笑了笑,道:“因为我出轨了,大家都骂我。妈,我知道我对不起秦川,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爱上另外一个人,我不想让他难过。”

      杨婕了解陈星,陈星爱谁她管不着,这句话的重点在前半句。她拉过陈星的手,轻轻拥抱她,道:“不想去学校就在家住,等心情好了再去上学。不管做错了什么,你爸你妈永远不会怪你的。”

      陈星的脸贴在杨婕胸口,她先是呆呆的,然后 “哇” 一声哭了出来。她觉得好委屈,为什么明明是她、希达、秦川三人之间的事,却要被全世界揪着不放?那些人贬低她,侮辱她,把她当作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对待。

      杨婕从玻璃糖罐里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塞给陈星,道:“吃糖。我特意给你买的,本来想着让你下周带到学校里去,这下可好,都不用麻烦了。你晚上要吃什么?”

      陈星破涕为笑道:“你真把我当猪养了。”

      杨婕也剥了一颗糖吃,笑道:“没大没小。”

      吃完早饭,陈星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婕替她请了一周的假,班主任很尽心尽责,嘱咐陈星别落下功课。电视剧里在放爱情故事,陈星看着看着就把自己代入进去,才刚平复下来,又开始哭鼻子。杨婕拔了电源,道:“这种剧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谈过。出去走走,别整天憋着。”

      外面北风呼啸的,陈星没兴致,于是又窝回飘窗看书。其间中素打来电话慰问,让她吃好睡好,说大家都等着她回去。虽然这个 “大家” 指的只有那几个人 —— 中素,夏天,希达,或许还有秦川,但陈星心里一阵安慰,原来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等到周五,陈星看完了两本书,网购的十字绣也到了。窗外天阴沉沉的,她点着台灯,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绣一只猫。

      七点钟,门铃被揿响了。杨婕和朋友到外面玩,要周天才回来。陈策在医院上班,做手术忙得就跟打仗一样,更不可能是他。

      陈星以为是送外卖的,光着脚匆匆去开门,就看到希达提了一个蛋糕盒站在门口,嘴唇嫣红,皮肤像上好的白釉一般清亮澄透。

      她愣住了,扒着门框道:“你怎么来了?”

      希达望了望四周,道:“我问了江彧你的住址。”

      陈星道:“他告诉你了?”

      希达点点头,把蛋糕盒挂在门把手上,从包里掏出一叠试卷递给她,道:“我把这周的作业都给你整理好了。”

      陈星侧身,给他拿了双拖鞋,道:“进来吧。”

      希达关上门,抖了抖大衣,带进一阵寒气。屋内暖和,陈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帮他把外套挂到自己房间。希达跟着她,想着那是她房间,不好随便进,便伫在客厅里等。过了一会,陈星从里面出来了,穿着单衣,披了一条姜黄色的披肩。她大概刚洗完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

      希达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有点芒刺在背,带着询问的口气道:“吃蛋糕吗?”

      陈星拆开来一看,是Lady M的抹茶千层蛋糕。她笑道:“排了多久的队啊?”

      希达道:“不算很久。中素说你爱吃,我就去买了。” 陈星道:“你吃不吃?”

      希达道:“我吃过晚饭了。”

      陈星就给自己切了一块,两人坐在沙发上。她喷了玫瑰味的发用香水,一阵阵往希达鼻子里钻。他望着陈星,低声道:“我很担心你。学校里传的流言,实在难听。”

      陈星道:“我之前也因为这个心情抑郁,不过这几天待在家里倒是想明白了,这嘴又不长在我身上,别人爱说什么是言论自由,我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她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希达便带着笑问道:“下周回来上课吗?”

      陈星笑道:“马上就考试了,当然要回来。”

      希达松泛下来,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陈星几天没见他,其实分外想念。她就往边上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挖了一勺奶油递到他嘴边。

      希达不爱吃甜食,但她喂的自然另当别论。他问起她父母,陈星道:“哦,我妈出去了,我爸今天估计也不回来。他医院里忙,几个病人比我这个女儿还宝贝。”

      他们坐了一会,陈星的外卖到了。她点了一份麻辣烫,希达道:“你平时就吃这个?”

      陈星道:“也没有。我胡乱点的,这里位置偏,没什么餐厅。”

      希达道:“别吃了,我给你做。”

      说着,他就往厨房里走。杨婕不常做饭,冰箱里没多少食材。他就给她煮了一碗面,陪她吃完。

      天色很暗了,落地窗外的江面起了濛濛的雾,被雪亮的路灯一照,像淡金色的巨大阴影。一辆辆小轿车从过江大桥上开过去,桥下水波晃荡,希达的心也像波浪般起伏。这么晚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立在水池前洗碗,突然就后悔冲动着来看她了。

      陈星热了杯牛奶,倚着门框看他。希达擦干手,低笑道:“看什么?”

      陈星道:“下周六有空吗?”

      希达道:“有啊,怎么了?”

      陈星道:“我有两张林宥嘉演唱会的门票,你陪我去么?”

      希达笑道:“我要是不去,你打算叫谁?”

      陈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好多人啊,中素,夏天,舒越…… 再不济,我妈也行。”

      希达被她逗乐了,装作吃醋道:“那你和他们去吧。”

      陈星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完就扭头到房间里坐着。希达敲了敲门,跟了进来。陈星道:“你来干什么,晚上想住这里啊?”

      希达笑道:“你让我住么?”

      陈星顺手拿起绣了一半的十字绣砸他,道:“当然不行,都没跟我爸妈讲过。”

      希达坐到她边上,盯着她歪七扭八的针法看了一会,道:“那你住我家么?”

      陈星道:“为什么要住你家?你是我什么人,我不要跟你同居。”

      陈星分手后,希达从没正式跟她提过在一起的想法。他想她心里还念着秦川,知道她有自己的难处,故而也不愿逼迫她。

      希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提及,心里觉得很激动,握住陈星的手,低声道:“做我女朋友,好吗?”

      陈星点点头,却叹了口气,道:“我这样在感情上作妖,以后会遭报应的。希达,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像我对秦川那样,一声不响就离开了。”

      她还是心有愧疚,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开始相信一报还一报的哲言。顶灯太亮,仿佛把她的不堪暴露在青天白日下。陈星起身,换了一盏落地灯开,房间昏暗起来。她坐到飘窗上,希达就站在她身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道:“胡说什么?真要遭报应,也都是冲我来的。”

      陈星看了眼时间,很晚了。希达留太久不方便,她取了大衣,替他扣上扣子,道:“路上注意安全。”

      希达道:“你明天出来吧,我帮你补习。”

      陈星应了一声,穿了件军绿色外套送他下楼。临走的时候,希达吻了吻她。她至今仍觉得这是一场梦,伫在门禁口的玻璃前看自己的倒影。

      寒冬时节,外套上一抹暗绿就能带来无限生机,她开始期盼春天的到来。可她的人生还能有春天吗?

      陈星迷茫地想,徒然微笑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