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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满楼红袖招II ...


  •   希达像换了一个人。他开始独来独往,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他又变回了原来的他,远在云端,遥不可及。

      陈星有时会想,他真的喜欢自己吗?他眼神里流露出的冷淡,好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的喜欢来得太突然,一如现在的骤然消逝。

      虽然希达说,不打扰不离开,但陈星总觉得对他那样的人而言,这句话太过深情,以至于就像一句玩笑。或许他当时存了片刻的真心,不过片刻是必定不能永恒的。他算不上为爱献身的梁山伯,顶多是指着月亮起誓的罗密欧。

      但秦川不同。陈星和他的感情悠远绵长,他陪她走过许多磕磕绊绊,他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停歇过。先是一丝丝一缕缕,最后密密匝匝缠成一个茧包裹住她,她完全沉浸在爱河里了。虽偶有波澜,但到底是无伤大雅的。秦川的一喜一怒都牢牢牵动着她的思觉,时时刻刻提醒她陷得有多深刻。

      想到这里,陈星的心抽动了一下,恨得牙痒痒。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小孩,迷茫、无助,好像走哪条路都下定不了决心。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希达这个人有多么恶劣。不论有意还是无意,他这种看似潇洒的放手,实际上是一种掣肘,把她往道德深渊里推,逼迫她做出选择。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一天课业尚未结束,天便沉沉地暗了下来。光秃的枝干挂不住西北风,这个季节,只剩香樟树还有满树绿叶,被吹得哗哗响。

      这天周五,父母不在家,陈星便申请了一周的留校。她陪中素走到校门口,中素抱着她,笑道:“这么舍不得我,干脆跟我回家算了。”

      陈星笑道:“我难得周末住学校,你就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一个人的时光吧。”

      中素接过行李箱,笑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礼拜天给你带来。”

      陈星道:“要一杯喜茶的草莓芝芝,一个……”

      她才刚说,中素便打断了她,边把行李箱装进的士后备箱,边笑道:“你别得寸进尺了,柜子里的零食随便拿。周天见啦!”

      陈星微笑着目送她离去。她看了眼手机,五点。慢悠悠走在校园里,篮球场的人散得七七八八,宿舍门口也只剩下几粒人影,都拖着行李箱往大门口走。

      陈星打算去食堂吃个晚饭,刚走到寝室楼下,便碰到希达从宿舍出来。他只穿了一件高领针织毛衣,本是想跟她打招呼的,可冷风一吹,刚扬起一半的笑容便埋到衣领里去了。

      陈星立在原地不动,希达于是向前走了几步,往手心里哈了口气,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家?”

      陈星静默不语,希达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于是道:“我去吃饭了,你要不要一起?”

      陈星莫名烦闷,掉头就走。希达拉住她,低声道:“怎么不和我说话?”

      陈星回过身来,挣脱了他,冷冷地说道:“你什么意思?我这几天哪次找你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就连中素跟你说几句话,你也是随便找个理由走开去。现在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你又过来说要不要一起吃饭。你是怕我们的事被别人知道,还是连朋友都不要做了?你是小孩子吗!”

      语毕,她打了个寒噤。话里藏着太多依恋,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希达凝神听着,俊俏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纠结。他低低地开口说道:“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的…… 你和秦川那么幸福,和我在一起却总哭…… 陈星,我想看你笑。反正我是寂寞惯了的,不在乎这些。哪怕我是备胎,我也心甘情愿的。”

      陈星呆住了,希达这番话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情话她听过不少,秦川讲得尤为炽热,类似 “在我这里,你可以尽情有恃无恐” 之流,她早就听厌了。她不是不爱听,只不过她总抱着听过且过的心态。

      就像秦川,今天他能和她一生一世,改天他们分手了,他就能对另外女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重复同样的话。她不是在质疑秦川对她的忠诚,只不过在她看来,男人深情,却也是最薄情的物种。但亲口说愿意做备胎的…… 希达还真是出其不意。

      陈星疑惑地看着他,笑道:“你讲得这样好听,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

      希达怕她误会自己在给她施压,连忙恳切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是真心希望你幸福。”

      陈星有些情绪激动。他怎么会这样想?难道在他眼里,她对他不过玩玩而已?

      希达身后的那棵香樟在冷风里摇着冷翠的叶,她的身体也漫上一阵寒冷,视线模糊了。陈星忽然脱口而出道:“你觉得你这样我能幸福吗?希达,我爱你,可你呢?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半点真心?”

      她的下巴尖尖的,一流眼泪,看上去便清苦。希达慌了起来,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到底是因为悲伤还是激动?他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有带纸,于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才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他低声道:“又哭了。和我在一起,你很少笑。”

      陈星道:“那是因为我在乎你!你让我伤心!希达,你要是真心的,把我抢过来,我也认了。可你吝啬到连句爱我都不肯说,我凭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希达沮丧地放下了手,抿紧了唇,很无奈地微笑。陈星因道:“你缺少关怀,怕受到伤害,把自己围在一座孤城里。你可以谈情,但永远不会说爱。因为你的真心早就死了,你根本不会爱任何人!”

      话音刚落,希达的脸色就变了。他低下头去,静默了一会。他不怪她,事实上她说得全都对。冷风还在吹,他还维持着刚才的笑容,望着陈星,眼里多了一层寒霜。

      他执起陈星的手,轻轻在手背落下一吻,低声道:“我确实很少付出真心,但我也是真的爱你。是你让我开始相信,我这样的人也是值得被爱的。我知道你爱他,所以不愿让你陷入两难。陈星,你……相信吗?我爱你,爱到……愿意放手。”

      他越说越轻,最后几乎听不到了。陈星拼命摇头,眼泪大朵大朵往下掉。她不愿意承认,她已经被说服了。她的心完完全全属于他了,这个和她就像平行世界里两条垂直线的人。

      希达拉着她到两栋寝室楼的墙根边上,她也只是木木地跟着,像没有情感的机器猫。她半个脸被希达捧在手心,一点一点擦去眼泪。她不停地流,他便不停地擦,仿佛永远不会厌烦。

      希达忧伤地看着她,轻叹道:“我说什么了,我总是哭,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陈星道:“你还没有欺负我!”

      希达道:“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她哭到后来,眼泪都流干了。陈星觉得有些虚弱,整个人像浮在海里一样,便顺着墙蹲了下来。希达用指尖缠住她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笑道:“你看,我就穿了件毛衣,陪你在冷风里吹了那么久。作为回报,你是不是陪我吃顿饭?”

      陈星道:“你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拒绝你!”

      周末的食堂只开一楼。他们去得有些晚,许多窗口已经关了。希达问她想吃什么,陈星指着牛肉面道:“就这个吧。前几天刚卖的时候,人山人海。现在周末,反而没人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希达笑道:“吃过兰州拉面没有?换个叫法而已。”

      一碗面十二块钱,打饭阿姨仔仔细细夹了五片比纸还薄的牛肉盖在上面。陈星把头探进窗口,大声道:“阿姨,再给我加一份牛肉!”

      于是她的面里有整整十片牛肉。绿油油的香菜浮在清汤上,希达郁闷地往嘴里塞了口面,含糊道:“你这算犯规了,哪有加料的。”

      陈星把碗往前一推,大方地说道:“喏,那分你两片。”

      希达往拨了三片去,陈星见了,心疼地抱住自己的碗,朝他伸手笑道:“说好只夹两片去的!牛肉六块钱五片,也就是一块二毛一片。你欠我一块二了,快给我吐出来!”

      希达叹了口气,只觉得她言行反差之大过于可爱,笑道:“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他搁下筷子,去西点窗口买了杯奶茶给她,道:“五块钱一杯,现在你欠我三块八了。”

      陈星瞪着他,道:“人精。”

      两人去还餐具,陈星边走边喝奶茶。希达盯着她的侧脸,问道:“什么时候请我吃可乐鸡翅?”

      他好像已经从失去父亲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陈星心底很安慰,十分为他高兴。她笑道:“等寒假吧,你来我家。”

      长住生活无聊得紧,三班这周只有她和希达留校,所以晚自习的时候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室。白天,陈星不是在寝室里打游戏,就是和希达在校园里四处乱晃,就连操场边食堂阿姨的菜地,他们都去走了一圈。

      希达偷偷点了一次外卖,学校有明令禁止,他就让送外卖的人假扮成他亲戚,在距离学校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提着盒子走过来。陈星陪他一起去取,拿到教室里吃。

      希达拉上窗帘,把电脑投到大屏幕上,放了一部《战场上的圣诞快乐》。他坐在中素的座位上,陈星看得泪流满面,希达刮了刮她鼻梁,道:“爱哭鬼。”

      他宠溺的口吻,陈星听着脸红。她道:“这本电影的配乐还挺好听的。”

      希达道:“是的,我以后也有往这方面发展下去的打算。不过如果学这个的话,可能就要出国了。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他转头看着陈星,下巴缩在大衣领子里。过了一会,忽然笑道:“如果走了,那就是全新的生活了。我怕见不到你。”

      陈星道:“世界那么大,我们总会分开的。但地球是圆的,哪怕我们以后的路南辕北辙。只要一直不停往前走,迟早会再见的。”

      她捂了捂嘴,觉得这话充满了哲理,并不像自己说出来的。果然,希达笑道:“你这样说得我好伤心。我听过迟早的事,大多都没了后话。”

      他站起来,站到陈星身后,弯腰圈住了她。她的侧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深陷的双眼皮,鸦翅般的睫毛,纯情的眼,纤瘦的鼻子,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希达呼吸一窒,在这一刻忽然萌生了把她据为己有的想法。他慢慢凑近陈星,想要吻上去,陈星却伸出手挡在嘴唇前,他的吻便落到了她掌心。

      陈星道:“你干什么?” 希达在她耳畔低笑道:“我之前说愿意放手,现在却突然不这样想了。你既不愿分手,不如我委屈自己,做你的情人?”

      他的吻密密麻麻全落在了她脖子上。希达箍得很紧,陈星推不开他,只好侧身避开,恼道:“你说什么疯话!快点放开 ——”

      希达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那声 “我” 还没说完便悉数淹没在呻|吟中。尾音微微上扬,陈星脸一红,她分明就是在欲迎还拒。她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一个无耻的荡|妇,她拥有了秦川,却仗着希达的爱向他肆无忌惮地索取。

      这算什么?玩弄他人感情?她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会和秦川坦白的。” 陈星闭上眼,堕落地想,半推半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希达感受到她的变化,愉悦地笑了。他把陈星抱到桌子上,让她坐在上面,自己站在她面前,温柔地望着她。教室的灯光照在他眼底,渐渐腾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他用修长的手指挑开陈星脸颊两侧的碎刘海,露出她光洁的额头。他的唇瓣一张一合,缓缓吐出了一句动人心魄的话。

      他用的是法语,可陈星听懂了。他在说《情人》里的话:我对他产生的这种荒诞的爱情,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一种莫名的奥秘。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倾心,以至想为他而死。她觑眼望着希达那张完美的容颜,仿佛身置夕阳下汹涌而梦幻的大海。

      恍惚间,陈星听到自己在说:“我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她甚至忘了秦川,那个她生命里第一重要的男人。她短促地重温了一遍这段揪心的三角恋,可到头来她竟然没有一丝惊讶。她的爱是泛滥的,就好比让中素在两个偶像之间做选择,中素会说:我选择左拥右抱。

      多么荒诞的爱情。

      陈星全身都在发热,于是脱下了驼色羊绒大衣,扔在一旁的桌上。她里面穿着黑色打底衫和黑色修身牛仔裤,显得人小巧玲珑。

      陈星道:“说你爱我。”

      希达喉咙一紧,顶开她膝盖,好让两个人更近一些。他带着三分醉意和两分糊涂,用一种极度深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深沉道:“我爱你。”

      他的手指插在她发间,止不住地颤抖。他吻上她的唇,撬开她牙关,和她气息相交。他被快乐和负疚包围着,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唇。他挥倒了陈星的书,哗啦啦落了一地。世界颠倒过来,他的脑袋也哗啦啦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晚自修的预备铃响了。陈星推开他,跳下桌子。希达拿了她的校园卡,去打卡机上签到。陈星拉开窗帘,月光透过锃亮的玻璃,如水一般流了进来。

      希达道:“发什么呆?”

      陈星道:“没什么,有点气闷。你先自修吧,我出去一下。”

      她在走廊上立了一会,这时二班长住的男生来了。陈星和他关系还不错,两人微笑着颔首。

      男生道:“你怎么在?”

      陈星笑道:“我这周留校。”

      男生 “哦” 了一声,指着二班道:“我去自习了。”

      眼看着后门就要关上,陈星突然道:“汤如明,给我留个门缝。”

      如明笑道:“秦川今天不在呀,你想他啦?”

      陈星道:“ 才没有,我就来看看。”

      她坐在秦川的座位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他的抽屉理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些空。不像她,什么都往里面随手一塞,塞得满出来为止。陈星抽出一叠试卷翻了翻,清一色的高分。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已经拼尽全力去追赶秦川了,可还是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但这都不要紧了,总之她决定好跟他坦白了。

      陈星抽出秦川的化竞书,百无聊赖地翻着。“啪” 一声,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她捡起来,是一张照相纸。她翻到正面,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 是她和秦川。

      照片已经有点发黄了,他们站在高一二班门口,她靠在秦川肩头,茫然地和他对视着。她记得那天,后来他们去了操场,秦川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陪你看月亮”。

      陈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情。原来暧昧期的若即若离是最撩人的,那时候她整颗心都扑在秦川身上,怕自己的暗示不够,又怕过犹不及,恨不得能读懂他脑子里的想法。

      也不仅仅是那晚,他陪她看过很多月亮,西湖水里清冷冷的月,河坊街上缺了一角的满月,她都记得。只是这样好的月亮,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陈星想着想着,眼里落了雨,“嗒嗒” 地滴在书页上,晕糊了字迹。打湿了他的作业,她有些慌张地用纸巾去吸,可黑色水笔旁一圈淡淡的粉红色,是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

      她偷偷把照片放进口袋,合上了书。那些化学符号消失在视线当中,她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啜泣,把额角抵在桌沿,眼泪、鼻涕涂得满脸都是,餐巾纸一张接一张地抽,桌上堆出了一座白色的山 —— 她就要失去秦川了。

      如明听到动静,转头一看,吓得忙问道:“你怎么了?”

      陈星摇头,如明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人不舒服?”

      陈星还是摇头,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绊倒了夏天的凳子。一声巨响,仿佛把地上砸出个大坑。

      如明道:“你没事吧…… 我告诉秦川?”

      陈星道:“不…… 不。不要告诉他我来过。拜托你了。”

      她把眼皮哭肿了,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 “呜呜呃呃” 的调子来。希达静静地听她哭,把她抱在怀里。她安静了一会,胸脯又开始剧烈抖动,抽噎一次比一次急促,就像快要断气的人在垂死挣扎。

      教室空空荡荡的,只有相拥在灯光下的两粒影子,她的心也空空的。无尽的空虚,飘过来,飘过去。听着听着,希达也哭了,无声的,静默的,一滴一滴眼泪落在她发顶。她哽咽着,用小手轻轻给他擦干,满眼的重影,一万个希达在她眼里哭。

      陈星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好如何开这个口。秦川邀请她打双排,她心不在焉,一个劲往前冲,一场游戏结束,被举报故意送人头。秦川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陈星草草敷衍了几句便下了游戏。

      星期天下午,学生陆续返校,夏天从家里背了一口电磁炉过来,行李箱里塞满了大包小包的火锅底料和食材。他邀请陈星和中素晚自修的时候去男寝吃火锅,中素惊讶地从床上跳起来,问他怎么能进去。夏天道:“你们先去班里签到,然后到教室门口等我。”

      陈星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中素好说歹说,终于把她说动了。她们在二班后门等了一会,秦川和夏天从教室里出来了。陈星问道:“到底怎么进去?”

      夏天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假条,笑道:“之前开的,现在派用场了。”

      他们走到男寝楼下,陈星道:“还是算了吧。被抓到怎么办?”

      秦川把她拉到身边,脱下外套披在她头顶,搂着她往里走,笑道:“别怕。”

      夏天见状,对中素道了声 “抱歉了”,没等中素反应过来,也用外套包住她的头,边推她边对宿管说谢谢。

      走到二楼,秦川拿掉了外套,陈星的脸因为紧张红扑扑的。他见她可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陈星笑着躲开了。

      秦川和夏天两年来一直同寝。在陈星印象里,男生宿舍应该是又脏又乱,袜子、鞋子摊满地的那种。可推门进去,竟然比女生宿舍还干净。

      中素笑道:“你们可以啊。看不出来,平时这么爱卫生。”

      陈星坐在秦川的床上,看夏天忙东忙西。他架好电磁炉,准备好锅底。四人围成一圈,大眼瞪小眼地等锅开。夏天准备的是鸳鸯锅,中素把清汤转过来对着她,道:“你吃这个。”

      夏天笑道:“不吃辣也太可惜了,很多美味都尝不到。”

      陈星把肥牛卷在锅里涮一涮,夏天只带了三个蘸碟,所以她和秦川用一个。秦川道:“还想吃什么?”

      陈星道:“虾吧。”

      秦川就把袖子向上卷,夹了两只虾给她剥。

      夏天笑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找个女朋友。”

      秦川塞了只虾到陈星嘴里,笑道:“不要找。我就是她的奴隶,一点地位都没有。”

      夏天笑道:“我看你挺心甘情愿的。”

      夏天开了四罐啤酒。他们碰完杯,中素大喊了一声 “干”,一饮而尽。她用筷子敲了敲碗,道:“马上放寒假了,出去玩吗?”

      陈星道:“去哪里?”

      中素道:“你们想去哪里?我觉得三亚就很好,南边温暖,还可以下海游泳。”

      秦川道:“随你们吧。我假期有化竞比赛,可能去不了了。”

      中素便道:“秦川,你怎么老是缺席啊?整天忙竞赛。你说,除了在学校里能看到你,还有别的机会吗……”

      他们在里面哄笑一堂,陈星喝了酒,虽然度数不高,可她心情郁郁,整个人晕乎乎的。她拉开阳台门,在外面吹风。

      冬天的夜晚,空气中浮着黏稠的浓雾。教学楼亮堂堂的,楼下的水泥路静悄悄,一只橘猫一扭一扭地跑了过去。秦川也出来了,搭着她肩膀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星道:“唔,我不大能喝酒。”

      秦川道:“那去躺一会?”

      陈星分不清天南地北,倒在秦川床上。他的枕套、被单、床单都是烟灰色的,壁柜里摆着一个白色沙漏。她把沙漏倒放过来,揉了揉眼,顶灯变成一窠的繁星,人飘飘然,仿佛挂在天花板上。

      秦川俯身给她盖被子,陈星探出手抓住他的毛衫,细声道:“你低一点。”

      他蹲在床头,中素和夏天还在谈笑风生,银手链上的小月亮敲在白瓷碗上,咋咋唬唬。

      陈星摸了摸秦川的眉眼、鼻尖、嘴唇,试图把那些她最为熟悉的东西铭记在心。秦川以为她不舒服,道:“睡一觉,我一会叫你。”

      中素突然笑得很大声,她盘腿坐在凳子上,晃着夏天的手臂,让他再讲一个笑话。陈星一时没控制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掀开厚沉沉的被子,定定地望着秦川,道:“你过来一点。”

      秦川凑过身来,道:“怎么了?”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声,然后看了眼中素,悄悄说道:“我们分手吧。”

      一只麻雀停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蹦了几圈,又拍拍翅膀飞走了。

      它要去哪里呢?

      陈星想着,推开秦川,穿上鞋,晃悠悠的朝寝室门口走。

      秦川赶紧拉住她,眼里的情绪像是不解,又像是慌张。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四个人听到:“什么分手?”

      中素眼疾手快地和夏天溜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秦川抱住陈星,揉了揉她脑袋,轻笑道:“是不是喝醉了?”

      陈星摇头,笑道:“没有,我认真的。”

      她想往后退,可背却抵在门上。陈星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不去看秦川,怕再多看几眼就会改主意。

      秦川也慌了神,一只手搓着衣袖,身上的柑橘香柔软、温暖,闻了很让人沉迷。他问道:“为什么呢?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陈星的目光从他领口滑到裤脚,拂了眼泪,用一种跟陌生人说话的口吻道:“和你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秦川自然是不可置信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好好的,陈星却突然跟他提分手。他紧抿着嘴唇,眼里蒙了一层受伤,以至于眼球看上去淡漠到透明。

      过了很久,久到一炷香点完了,茶凉了,他问道:“那我呢?你不喜欢我了?”

      陈星道:“嗯,不喜欢了。”

      秦川低下头去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怎么这么突然呢?你在骗我对不对?”

      陈星闻言,牵着他,蹭蹭蹭地往楼下奔。两人也不管有没有关灯。

      她先是快走,后来几乎要跑起来。秦川面无表情地跟着她,她把他甩在三班门口,冲进去,拉起伏案写字的希达就往外走,无意间磕到了门槛,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秦川下意识扶她,可希达已经先他一步把她拽了回来。

      他们沐浴在灯光里,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陈星看不真切,却觉得那身量十分熟悉。

      那人走近了,原来是Rebecca小姐。她是今晚的值周老师,大概是来检查的。她穿着灰白的羊毛呢子大衣,松松垮垮笼着她的肩膀。瘦削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轻飘飘地遛过来,简直像个女鬼。

      Rebecca小姐贼兮兮地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自修?”

      秦川道:“没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呛老师,Rebecca小姐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多言。探究地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离开了。

      待她走后,陈星道:“我喜欢他,你看到了,相信了吗?”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杯隔夜茶,从玻璃杯里泼了出来,再也装不回去了。

      她和希达站在一起,手还紧紧牵着。秦川就像死了一样,微笑着注视着她。

      她刚好到希达的下巴,如果和希达接吻,也会要踮脚吧?希达会给她唱歌听吗?他钢琴弹得那么好,应该可以边弹边唱吧。只是她的脾气真的很差,希达会不会对她不耐烦呢?

      秦川很想揍希达,把他摔在地上,把他挺拔如山脊的鼻梁打断,质问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是,如果真的那样,她会伤心吧。

      秦川点点头,嘴里的话想吐未吐。他忽然很受挫折,如果是别人,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可希达他是知道的,陈星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他了。

      秦川想了想,笑道:“好,祝你幸福。”

      陈星挣开希达,再不多看秦川一眼。她回到教室,呆呆地坐下。

      廊外是一片绿得发黑的竹子,竹子外,是一片墨色的天,被猩红的香烟头烫破了一个洞,挂起一轮金黄的月亮。夜风吹过,掸一掸烟灰,抖落了满天的星星。

      “秦川,秦川”,她一遍遍默念着 —— 我真的很爱你,但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她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都还残存着他们的记忆。她偎在秦川胸前,他说:“你去哪,我就在哪”

      他再也不会来了。陈星暗念道:“我真的失去他了。”

      她弯下腰,疯狂地干呕起来,不自觉蜷成一团,缩在小小的椅子上。同学用尖酸异样地眼光看着她,窃窃私语,仿佛在说:“快看!她是不是怀孕了!”

      但陈星跟感觉不到似的,一个劲地吐着。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真的失去秦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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